有一个人的歌声,是黑暗的、嘶哑的、粗嘎的,有教养的人听出了恐怖,那是一个他从来也不曾涉足过的社会角落,聚居着工人、失业者、流浪汉、酒吧侍者、衣着不整的怪人。 因为陌生,上层人有点惶惑不安,以为遇到了鬼魅,却并不知那种粗哑,其实是底层人民粗朴的热情。

你总能发现他,在好莱坞 “ 热带汽车旅馆 ” ,公爵咖啡店的楼上。 那里的房间又脏又小,或者环绕着油腻腻的舞池地板,或者直接俯瞰着下面的停车场。 这地方构成了他生命的居所,使他更感觉像家一样,更别提洛杉矶南方大道上那些昏暗的酒吧,有一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到那里厮混,通常,它会刚好坐落在某一个公交小站的附近。

“ 每个人都在奔向那最远的棕榈枝 ” ,垮掉派小说家杰克 · 凯鲁亚克曾这样形容好莱坞, “ 而在这一切之上却不过是荒漠和虚无 ” 。 汤姆 · 威兹日复一日地走进这些破旧、凋敝的小酒吧,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这里有他喜欢玩的各种小把戏,掷骰子,喝酒,赌牌,诸如此类。通常,他把自己浸泡在下班的工薪阶层中,如同一个40多岁的生活放荡的老油子,说着摇摆乐行话,打着响指。而周围回荡着熟悉的下等人的气味儿。比波普爵士乐( Bebop )即兴的刺耳声响,源自数不尽的老歌金曲,却又变形得让人认不出,茶余饭后与人们一起分享着荤骚和破碎的一桩桩风流韵事。 威兹出生在一辆疾驶的出租汽车上,在加利福尼亚的波莫纳街头, 1949 年 12 月 7 日,正是珍珠港事件过去整整 8 年。 威兹的父母都是老师,父亲是苏格兰 — 爱尔兰后裔,母亲拥有挪威人血统。 11 岁那年,父母二人离异,威兹跟妈妈一起过,有时爸爸带他到南部边境的墨西哥一带旅游。 用邻居家的琴,威兹自己学会了钢琴,爱上了音乐。

20 岁时,威兹成了洛杉矶 “ 遗产夜总会 ” 的看门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威兹一辈子再也没离开过那儿。 从他的第一张专辑, 1973 年的《打烊时间》( Closing Time )开始,威兹引领人们走进一个地下世界,那里充斥着杯子交错的叮叮声、雾气腾腾的谈话声,听着歌曲,你不知不觉便混迹于美国贫民区的规矩人和不规矩人之中。 情感披上了外衣,丢弃在相互缠绕的记忆之中,那些记忆或许曾经发生,或许可能会发生。 这些老主顾们在再一次打开心扉之前是如此顾虑重重,但最后又总是会打开。 “ 我希望别和你坠入爱河, ” 在同名歌曲中,威兹曾这样警告自己。

“ 我从不跟陌生人交谈 ” ,贝蒂 · 密德勒( Bette Midler )则在他们那首令人销魂的对口唱中,用这句话给他以同样的警告。 《某处》( Somewhere )这首歌,来自伯恩斯坦的《西区故事》,唱的是不可能的罗曼蒂克,威兹黑沉沉的粗嘎嗓音配以青葱茂盛的弦乐,紧紧抓住了我们的情感 —— 如同骑在旋转木马之上,铜管乐吹起消失吹起消失又消失。 雄鹰乐队( The Eagles )发现了汤姆 · 威兹的天才,当他们听到他演唱《古老的五五年》( OL’55 ),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支歌,随后对它进行了翻唱,由此带动了威兹的小小知名度。

第二张专辑, 1974 年的《周末夜之心脏》( Heart of Saturday Night ),巩固了威兹的夜总会诗人角色,《挡风玻璃上的钻石》( Diamonds on My Windshield )、《圣地亚哥小夜曲》( San Diego Serenade ) …… 这些歌补上了威兹的文学形象和他的真实自我之间的裂缝。 也许关键正在于此。 随着以下这些专辑的发行, 1975 年的《晚宴上的夜猫子》( Nighthawks at the Diner ), 1977 年的《外交事务》( Foreign Affairs ), 1980 年的《心脏病和葡萄藤》( Heartattack and Vine ) —— 布鲁斯 · 斯普林斯汀后来曾翻唱了其中的《泽西女孩》( Jersey Girl ) —— 这也是他在 1980 年代之前在庇护所唱片公司出版的最后一张专辑,汤姆 · 威兹越来越灰暗了。

当然,他一直很好地控制着他的灵感,控制着那种在可爱的酒徒和粘血质的邋遢鬼之间的神赐平衡。 而他的一条老破嗓,一如既往的像在大桶威士忌中泡过三年,又挂在寒风里烟熏了三个月。 “ 是钢琴喝多了 … 不是我 ” ,在专辑《琐事》( Small Change , 1976 )中,威兹这样巧妙地抒情道。 正像那嗓音所透露的,威兹在生活中真的是一个酒鬼。 但令人刮目相看的是,这酒鬼还同时受到了女神缪斯的垂青。

不同于一般诗人,威兹欠缺传统文学的优雅,他所日夜厮混的底层的三教九流,尤其那些远离主流正统的城市边缘人,教会他一种怪异的、破败的、沮丧的、困惑的、悲观愤世的、有时近似于孤注一掷的激情。颇为奇妙的是, 在威兹粗鲁灰暗的外表下,实际上包裹着一颗十分雅致甚至柔软的心 ;他粗嘎、放荡、宛然在疾风中咆哮的演唱,经常包藏着另一种柔情,有时候,那就像是一个硬汉或者恶棍,在酒醉时恨不得嚎啕大哭的心碎与脆弱。这时候的威兹,特别钟爱提琴的柔美、钢琴的清澈和木吉他的叮咚,而如泣如诉的管弦乐,总是为他念念不忘。威兹虽然自揣粗陋,却总忘不了带上这些美物,让我们一边欣赏着劣质粗粝之美,一边又总能发现暗镌其上的精巧花饰。

这是一种稀有的的体验,好像看到一个穷街陋巷里的城市夜行人,被内心蒸发出来的美丽所包围,虽然一无所有,我们却幻听幻视到他身上音色悦耳的叮当环佩和闪闪烁烁的亮丽饰物。 1992 年,汤姆 · 威兹出版了他的第 14 张个人专辑《骨头机器》( Bone Machine ),一举摘获了第 34 届葛莱美非主流音乐奖。 这时的威兹已经很出名了,很难说得这个奖不是因为他超乎寻常的音乐创作史和远播于广大英语世界的声名。 非主流音乐是个大盒子,什么都装。 威兹的创作,与这些年盛行的任何一种非主流都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他跟 60 年代没关系,跟 70 年代没关系,跟 90 年代更是没关系,却跟摇滚乐大爆炸前的美国民间音乐颇有渊源。从根子上说它是美国下层人的市井歌谣,以半吟半唱的方式组织旋律,以夜总会的爵士乐队和杂耍艺人的艺术激发其伴奏灵感。到了后来,威兹的作品越来越展现出根源布鲁斯和摇滚达达主义的双重特点,因而越来越接近精英主义的前卫艺术。 现在的威兹,有点像是向两个方向跃进。 向后,他变得更加古老,像是五六十年前的老布鲁斯、早期西部乡村音乐、库特 · 魏尔( Kurt Weill )的街头歌剧、二三十年代的叮呯巷歌曲; 向前,他变得更加先锋,尝试冷门乐器的非常规演奏,半熟时期的伦巴、探戈笔法,法兰西小酒馆音乐的邋遢杂混。 他那种怪异的粗嘎咆哮声,原本奔流着穷苦的黑人布鲁斯的传统血液,所写照的是美国城市底层市民再普通不过的生活,但到了 1980 年代之后,这歌声与威兹对不寻常乐器的尝试、对先锋文学的冒险一起寻找着新方向,日益远离他 70 年代的钢琴 — 弦乐民谣叙事曲,变得愈加刺耳喧闹。

现在,威兹的歌曲艺术,已经与 “ 垮掉的一代 ” 文学、颓废艺术、先锋派音乐等合流到了一处。 而我们最诧异的一件事是,他竟然一个同类都没有,70年代时没有,90年代时更没有

注: 本文前半部分基本上在一篇英文短文的基础上改写,该文印在汤姆 · 威兹 1985 年精选辑《汤姆 · 威兹选集》( Anthology of Tom Waits )内页上,真是一篇生动传神的人物速写,可惜,该文既无标题,亦未注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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