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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荣耀时代,也都拥有值得纪念的军事统帅。

对藏族人民来说,虽然格萨尔王家喻户晓,但他毕竟是个文学人物,是位集众多大神于一身的传说。

真要说到纵横沙场的军事大神,还得首推吐蕃王朝的论钦陵

先看看对手如何评价他的,陈子昂在《谏雅州讨生羌书》里写过这么一段话:“臣闻吐蕃桀黠之虏,君长相信而多奸谋,自敢抗天诛,迩来向二十馀载,大战则大胜,小战则小胜,未嚐败一队、亡一矢。国家往以薛仁贵、郭待封为虓武之将,屠十万众于大非之川,一甲不归;又以李敬元、刘审礼为廊庙之宰,辱十八万众于青海之泽,身为囚虏。”

这里面那个“吐蕃桀黠之虏”说的就是论钦陵,当然了两国交战,没用啥好词儿是肯定的。

不过二十年来,大战大胜,小战小捷,未尝一败,是不是也就够吓人的?

薛仁贵哥几个轮番送菜,要不“一甲不归”、要不“身为囚虏”,二十多万人埋骨青海,唐朝又怎么会不疼到骨头,恨到心尖上?!

有时候,对手的评价更能体现一个人的价值,这点上论钦陵和他老爸禄东赞都属于“墙里开花墙外香”的典型。

两唐书对禄东赞交口称赞,“噶尔·东赞(禄东赞)虽不识文记,而性明毅严重,讲兵训师,雅有节制,吐蕃之并诸羌,雄霸本土,多其谋也”。

但藏史的记载,却以调侃居多,说他不会算数,找了个放羊的小孩帮着算。

禄东赞和论钦陵爷俩,基本奠定了吐蕃王朝的百年基业,但藏史记载却相当少。

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话还得松赞干布身上说起。

一、吐蕃王朝的“曹丞相”

松赞干布英明神武自不必多言,他最严重的问题是寿禄太短,很多改革措施未及推广,便撒手人寰。

继任赞普尚在襁褓不能处理国事,禄东赞挺身而出,将国家扛在肩上继续前行。

很多吐蕃王朝的政治、军事、经济制度,都是禄东赞亲手制定并推行的,只不过松赞干布的光芒太耀眼,轮不到禄东赞星光熠熠。

此后18年,禄东赞一人掌控整个吐蕃朝政,地位堪比曹丞相,其余国相,甚至包括吐蕃赞普,都沦为一边看热闹的角色。

在他手里,吐蕃首次开征牧业税(牛腿税)、首次划分军户民户(桂与庸)、首次战前税赋综合征收(大料集)。

军事上,禄东赞完美实施了松赞干布的国家战略,再次带兵走下高原,横扫白兰羌、党项、吐谷浑,经7年苦战豪取青海牧场。

在此期间,他通过一系列外交手段,成功的蒙蔽了唐朝,导致李治出现战略误判,挥兵东伐高句丽。

禄东赞趁唐朝东西不能兼顾之机,将第一块帝国拼板收入囊中,确定了唐蕃百年国战的格局。

不带小伙伴一起玩耍,怎么说都是有问题的。

再说了,小伙伴里还夹着一个真正的领导呢!

一直看热闹的赞普,可不是查尔斯王子。

老这么没存在感,都不好意思跟邻居打招呼了。

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干劲十足的禄东赞,突然接到一份召命,“请他回家养老,继任大相即将上位。”

藏文史料《赞普传记》用三句话,记载了这段血淋淋的权利轮换:

“域宋(禄东赞)年髦,由楼美岱类赞继任”

“不久,彼以心怀逆二见杀”

“其后,东赞重新出任(大相)。”

662年,正处于吞并吐谷浑战争的僵持期,禄东赞不但全盘操作战役调动,还有余力去象雄(阿里地区)征集军资。

这身体状况,说“身体倍棒,吃嘛嘛香”不夸张吧!

“年髦”?

你才“年髦”呢?

你全家都“年髦!”

不过,赞普都说话了,禄东赞只能先“年髦”一下了。

然后,新上来大相位置还没坐热乎,就谋反被杀了。

前度刘郎——禄东赞,回来接着干了6年,直到干到死。

二、炫目的双子星

禄东赞走的时候,吐蕃赞普都18岁了,这年纪按传统早就亲政了。

好容易把禄东赞熬死的芒松芒赞,也不是没想安排一个心腹人,估计身边人出来说了,当年那个谁谁是咋没的,你忘啦?!

经过“赞普与众论相密商之后”(这话很值得玩味),大相之位拱手向让,禄东赞的长子赞悉若续任,理由无比充分“聪俊有如良骏也”

禄东赞牛的地方不光是治国理政,养娃也是一把好手,5个儿子都是硬茬子。

尤其是赞悉若和论钦陵,哥俩一文一武、一内一外,确实把唐朝揍得够呛。

说起论钦陵,他本名叫噶尔·钦陵,论姓是其子论弓仁(噶尔·莽布支)率众投唐后,以父祖官居大论(相)为姓,故有此名。

文成公主入藏后,唐蕃曾有一段非常和睦的岁月。在此期间,很多吐蕃贵族青年入学长安国子监学习。

这些留学生不但精通汉语,还对通过“质子宿卫”的制度,深入了解了唐军的运作方式。

等他统领吐蕃大军后,对唐朝军政的熟悉成了隐形的优势。

对此唐朝君臣也很恼火,万岁通天二年(696年),左补阙薛谦光上书道:“四夷多遣子入侍,其论钦陵、阿史德元珍、孙万轩等,皆因充侍子,遂得遍观中国兵威礼乐,其后竟为边害。”

薛谦光笔下“识边塞之盈虚,知山川之险易”的论钦陵,初登沙场便给了唐朝一个“惊喜”。

咸亨元年(670年)四月,他率军飞渡昆仑山,连陷西域十八州(羁縻州),而后又克重镇龟兹拔换城(故址在今新疆阿克苏),。

逼唐朝罢安西四镇(龟兹、于阗、焉耆、疏勒),撤安西都护府回西州(吐鲁番交河故城)。

严峻的西域局势,使唐朝被迫仓促反击,大非川之战爆发。

大非川之战太有名,战役经过咱就不细说了。

此战的意义不仅在于,唐朝基本放弃了对青海的觊觎,唐蕃争夺的焦点从吐谷浑转向河西陇右。

还在于,这是唐开国以来,对外战争中的首次惨败。

凭借此一战,吐蕃在周边诸羌中,奠定了与大唐分庭抗礼的霸主身份。

676年(高宗仪凤元年)吐蕃王室再遭重创,盛年赞普芒松芒赞突然去世。

唐朝想趁赞普更迭赚点便宜,论钦陵又给了唐军一个惨败的结果,李敬玄麾下的十八万唐军,几乎全军覆灭。

两次在青海吊打唐军,是论钦陵军事生涯的巅峰之作,估计是把唐朝打得太疼了,陈子昂才会在上奏中特意提到这两个战例。

其实,论钦陵大胜的战绩,至少还有识迦河、素罗汗山,但必须要看到,此时的他已有了囚徒之困。

禄东赞父子自己玩的开心,一边的小伙伴都憋得不乐意了。毕竟舞台c位就那么一点,谁都惦记!

685年(武太后垂拱元年),别人家孩子都没吱声,自己家的孩子先憋不住了。

藏文史料《大事记年》记载:“大论赞聂与芒辗达乍布相互残杀,大论赞聂薨于“襄’之孙波河。”

噶尔家的内讧,给了吐蕃王室一个难得的机会,噶尔·芒辗达乍布血洗赞悉若势力后,王室马上将大相之位拱手相赠。

坐镇青海的论钦陵暗中点齐精锐,取放牧小路,奔袭千里,直入拉萨,将芒辗达乍布的势力尽数灭门。

短短月余,拉萨政治势力连遭两次血洗,不但让噶尔家族元气大伤,吐蕃贵族人人侧目。

一旁看热闹的赞普家,再次将充满血腥和阴谋的大相之冠,戴在论钦陵头上。

大相之位重归禄东赞一脉,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但真的没有变吗?

当然不是!

三、军神的穷途之困

双子星之盛,有赖于赞悉若论钦陵一内一外的无间配合。

噶尔家族内讧后,没了赞悉若的混元功,就剩论钦陵的铁砂掌,相当于自断一臂。

而且,论钦陵作为一个军事统帅,不可能长期坐镇拉萨,这等于给了王室游戏的空间。

论钦陵担任大相后,王室很快就拿回了议盟大会的主持权。

吐蕃的盟誓大会,可不是大家坐一起喝酒撸串这么简单,它是吐蕃政治势力版图的重要组成部分。

可松赞干布去世后的三十多年,议盟会议成了噶尔家摆摊,赞普家看热闹的大集。

王室重回舞台中心,标着在吐蕃新一轮博弈的开始。

时光匆匆如水,一晃儿又过了13年。

钦陵和几个兄弟与唐军连番交战,但战局却渐渐趋于均势。双方互有胜负,都无力一击KO对手。

继位时还在喝奶的赞普赤都松赞,都长成了25岁的青年,可噶尔家族丝毫没有还政的意思。

694年(武周延载元年),王室也憋不住了,再次进行了试探。

论钦陵的五弟勃伦赞刃(噶尔·赞辗恭顿)兵败西域回国,在蒙赞普召见时,赤都松赞拿过他身上佩戴的小刀把玩,手指上拉了一个小口。

这事儿就变成了“图谋刺杀赞普”,还没等论钦陵反应过来,弟弟就被推出去咔嚓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论钦陵是个成熟的政治家,他应毫不犹豫的离开边军,回拉萨掌控全局。

但他却选择放弃全局,用军功的方式彰显价值。

殊不知,军功越高,影响力越大,对王室的威胁也越大。

695年(武周万岁登封元年)七月,论钦陵和弟弟赞婆尽起青海之兵攻洮州(甘肃临潭),试图切断唐朝与西域的联系通道。

这次挨捶的是名将王孝杰、娄师德,两军战于素罗汗山(甘肃临洮界),唐军惨败,“尸骸高于天齐”

敦煌藏文文献《大事记年》里,甚至有描述此战的专篇(《钦陵赞婆与王孝杰之论战》)。

“吐蕃将军论钦陵作战勇如耗牛,在廓瓦尔摆开战场,击毙唐军多人,并立起一具唐兵尸体,谓此乃杀死十万人的标记。素罗汗山唐人坟与黄河唐人坟即由此得名。”

此战是唐朝在陇右地区的首次惨败,但对于噶尔家来说却于事无补。

吐蕃君臣不和的事儿,连唐朝人都看出来了。

安西都护郭元振给朝廷上奏写过,“吐蕃百姓疲于徭戍,早愿和亲;钦陵利于统兵专制,独不欲归款。若国家岁发和亲使,而钦陵常不从命,则彼国之人怨钦陵日深。望国恩日甚,设欲大举其徒,固亦难矣。斯亦离间之渐,可使其上下猜阻,祸乱内兴矣。”《资治通鉴·唐纪二十一》

四、图穷匕见

公元698年(武周圣历元年),赞普家再也憋不住了。

藏文《敦煌历史文书》甚至记载了一首歌:“加布小河谷平民欲称王,噶尔氏子想当王……吐蕃悉卜野王,尔等想代替,悉卜野嗣不断。”

这一年,赤都松赞带着多达三千人的护卫队,离开拉萨外出行猎。

等走到噶尔家族封地附近时,赞普突然亮出屠刀,两千余口全部毙命。

血洗嘎尔庄园后,赤都松赞命论钦陵回拉萨议事。

论钦陵又不傻,自然不敢回来送死。

赤都松赞遂以不听王命为由,宣布论钦陵反叛,亲自带兵围剿。

此时,禄东赞五子中,长子赞悉若死于家族内讧,四子悉多于兵败西域没于粟特人之手,五子赞刃以谋反之罪被杀,只剩下论钦陵赞婆

大势已去之下,论钦陵仍然拒绝了唐朝的招降,以自杀保全对吐蕃的忠诚,一代军神就此陨落。

穷途末路的噶尔家余脉,在赞婆、论弓仁(钦陵之子)率领下,于699年投唐。

吐蕃的噶尔家族烟消云散,论氏家族则为唐朝东挡西杀。

论弓仁先后获封为左玉钤卫将军,酒泉郡公、左绕卫大将军,朔方副大使。去世后,唐玄宗特“赠拔川郡王,谥号忠”。

其子论诚节获“朔方节度副使,开府仪同三司,右金吾卫大将军,知阶州事,武威都王,赐太子太傅。”

再下一代的论惟贤“随先父统其士马,与元帅哥舒翰犄角捍寇,锋刃既接,大小数十战,摧陷坚阵。授左领军卫将军,又特进右领军卫大将军,西平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禄东赞父子创下赫赫之功,为何藏史少有记载?

原因很简单,玩儿得太大了!

松赞干布被后世佛教界奉为观音菩萨化身,必须永远站c位。

可他去世后的50年里(649~698年),禄东赞父子抢了风头,赞普家没一点存在感。

要知道,吐蕃王朝一共才二百多年,这爷几个就轮了快四分之一。

所以,有的学者干脆将噶尔家自己玩这段,称之为“噶尔政权时期”或“噶尔专国时期”。

这就可以解释,为何早期藏史(敦煌文献)对禄东赞父子评价客观,而晚期教法史料多黑他们的原因。

但从军事角度来说,能与论钦陵比肩的唐朝将领不多,他的战绩即便与大神级别的李靖、苏定方、裴行俭相比,也不遑多让。

承认对手强大是件挺痛苦的事,但有了强大的对手,才能反衬自己更强。

这点对汉藏两族来说,都一样!

参考书目:

《蕃唐噶尔(论氏)世家》_苏晋仁;

《噶尔世家对唐军事战略研究》_扎西当知;

《噶尔家族专国与吐蕃的北部领土扩张》_薛宗正;

《试析吐蕃王朝噶尔家族专权始末的制度内因》_田海鹰;

《论噶尔家族专权时期吐蕃的内政建设及唐蕃关系》_陈楠;

《吐蕃大相论钦陵考述—兼论噶尔氏家族的衰亡》_索朗平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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