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圣叹之前,评点小说只是文人随意式的心得札记,或者因应书坊的邀请而执笔批注。

直到金圣叹,才将评书视为一己之志,以严肃的态度视之,使得小说评点跳脱了文人的心得随批和商业传播的层次,开发出专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

从金圣叹选定的“六才子书”,即可以探知其批评观点,他说:

“庄周、屈平、马迁、杜甫,以及施耐庵、董解元之书,是皆所谓心绝气尽,面犹死人,然后其才前后缭绕,得一书者也。”

中国自古文人便有选本批评的手法,如《文选》、《古文观止》等,从选录的作品表现出选文者的鉴赏标准与审美意识。

金圣叹选定的天下“六才子书”,横跨史、子、集三部,意味着这些作品为个中翘楚,艺术形式与内容情志上各有精严之处。

同时,金圣叹自称是用“同一副手眼”评点诸书,这表示他认为在每一类别的作品之上,都有一套共通的文学原则。换句话说,他在评点这些书时,有意建构属于自己的艺术审美系统。

只可惜,他只评完《水浒传》和《西厢记》,便惨遭杀害。

金圣叹画像

廓清天下杂书

才子之书须呕心沥血方能成之,然文人创作人人风格不一,或苦思巧构,或援笔立成,可金圣叹为何特别强调“文成于难”呢?这主要与当时的文坛风气有关。

金圣叹认为当时之人,随意著作,不知古人谋篇布局之苦,惨淡经营之志,沾沾自喜而不知汗颜。

明代文人的数量远远超越唐、宋,这与明代文学日渐深入社会生活有关。例如黄宗羲就曾评论这时期的社会状况:

“天地间街谈巷语,邪许呻吟,无一非文,而游女、田夫、波臣、戍客,无一非文人也。”

“无一非文人”,换句话说,由于“性灵”之风的影响,当时的文人,只要是发自真情的创作者,皆可成为文人,即使其作品俚俗浮泛。

黄宗羲画像

除此之外,明代文人盛行结社、互相标榜,出现了一种特殊的才子集团现象,时有所谓的“江东三才子”、“江西十才子”、“北郭十友”、“景泰十才子”、“吴中四才子”等等,这些才子集团皆以文章酬唱为主,学问上并非人人堪称才子,沽名钓誉之辈,不在少数。

因此,金圣叹于此特意强调他对文学作品水准的坚持,对才子之书不惜条分缕析,以达“禁书”之效。

为何金圣叹要“禁书”呢?他认为圣人有权、有德方可著作。孔子有德无权,因此自云: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然而,身处乱世,孔子不得已而作书,警惕乱臣贼子,可知圣人作书之志。金圣叹对此论之:

“非圣人而作书,其人可诛,其书可烧也。”

金圣叹认为只有圣人、君王可以作书,非此二种人而作书,是破坏了“道”与“治”,所作之书将会紊乱世道人心,所以他赞同秦始皇烧书,认为这也是孔子之志。

秦始皇剧照

但进一步他又说,秦始皇的错,在于把不该烧的书也烧了,而焚书之后的求书为祸更烈,致使天下杂书纷然而呈,苟且作书者比比皆是。

金圣叹为庶人,自知无法像秦始皇有烧书之权,唯一能赖以廓清天下劣书的方法,便是裁定一个至文的标准,析论归结出至文的艺术标准,使贸然提笔的苟且之作能望而却步。

这样的文学壮志,是前所未有的,而且是有计划、有系统的。金圣叹跨越一切文学领域去评点,从才子书系统的选本、评点体系的奠定,用的是同一副手眼。

可见,在金圣叹心中,有一把了解文学意蕴与艺术形式的“尺子”,还有一把贯通任何文体的“钥匙”。

孔子剧照

秉承史传精神

金圣叹不仅以“廓清天下杂书”为自己的志向,也意欲效法孔子作《春秋》的精神。

首先,他将《水浒传》视为一部史书,针对《水浒传》第一位出现的梁山好汉为史进,他批道:

“一部书一百单八人,而为头先叙史进,作者盖自许其书,进于史矣。”

史进,外号“九纹龙”,金圣叹认为此乃作者自赞文笔斑斓,有可观之处,最初提笔即立意不凡,盖有以此书反映时代、记录时代之自许。

因为将《水浒传》视为史书,所以他认为《水浒传》如同《春秋》一样有所谓的“微言大义”。

“《史》不然乎?记汉武,初未尝有一字累汉武,然而后之读者莫不洞然汉武之非。是则褒贬固在笔墨之外也!呜呼!稗官亦与正史同法。”

汉武帝剧照

金圣叹从《史记》中认识到:史家通常将自己的褒贬之意,寄托于文字。《水浒传》既为史书,便寄托了作者对现实的愤慨和讽刺,因此他不时在小说中寻找作者针砭时事、发愤著书的话语。

例如,在林冲之语“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受这般腌臜的气”下,金批:“发愤作书之故,其号耐庵不虚也。”

再者,亦有讽刺朝廷之语,如借三阮之口痛骂官府没有能力捕捉盗贼,只会欺压百姓,金批:“作者胸中悲愤之极。又说三阮之言可抵一篇《捕蛇者说》。”

或是警世之言,如在李固忘恩负义一则,他说“稗官有戒有劝,于斯篇为极矣”,亦有“耐庵托笔骂世”之语。

既然以“史”的观点来看《水浒传》,那么人物的情节安排,便有了新的诠释。诚如金圣叹所说:

“《水浒传》一个人出来,分明便是一篇列传。”

宋江剧照

金圣叹认为人物交替出现,详其性情、遭遇,正如史书中的列传、世家,而其中主角宋江由于性格复杂,地位重要,为了呈现此人物性格的多面向,所费笔墨明显多于其他人物,金批曰:

“一百八人中,独于宋江用此大书者,盖一百七人皆依列传例,于宋江依世家例,亦所以成一书之纲纪也。”

宋江之所以列于世家,乃是因为他独用大书——宋江一人占了二十五回。由此可知,金圣叹是以人物的地位轻重,来对应史书的体系,分为列传、世家。

金圣叹将《水浒传》视为史书来评点,是将《水浒传》视同与经书一样的地位,他将《春秋》微言大义、史传褒贬的概念用于小说评点中,使得小说的内容精神更加深刻,富有现实批判性。

《水浒传》剧照

完善评点体系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廓清天下杂书,除了以史书的角度来评《水浒传》,金圣叹也完善了评点的体系。

评点的形式上,从金批《水浒传》可知,他继承了前人的批评模式,并加以改良——他在传统的评点体系上有了更宏观的改变。金圣叹有两个十分显著的变动。

其一是增设读法。小说评点有读法,实始于金圣叹,在他之前的容与堂本《水浒传》,陈继儒评点之《列国志传》,皆未有读法。

读法的出现,是对小说艺术技巧表现的一种肯定,自古文人多认为小说是文学末流,难登大雅之堂,但金圣叹却以实际的艺术技巧归纳,反驳一般人错误的认知。

金圣叹画像

其二是扩充回批篇目。在金批《水浒传》之前,一般的评点回批多半简短,如容与堂本中,仅在文末寥寥几语,归结全回文意,或者点出文字精彩之处,虽有精辟之见,但大多点到为止,缺乏深入的分析。

到了金圣叹,加大了回批的篇幅,洋洋洒洒,或总结艺术技巧,或大发议论感怀,形式挣脱篇幅的限制,而有评点家挥洒的空间。

这也影响了后代的评点家,例如毛宗岗批点《三国演义》,回批多在数百字或数千字,张竹坡的《金瓶梅》有时竟达数千言!

回批由简而繁,代表文人对小说艺术性与思想性的看重,而也因为体系的开创,才让小说批评发展的更为健全。

所以说,金圣叹是评点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在他之后重要的评点家,几乎无不继承他,或是批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