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家医院,2次卖身,命运却截然不同。武汉商职医院的困境,也是企业医院改制大潮的一个缩影。

2020年6月,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5128万元的起拍价对武汉商职医院( 下称:商职医院 )进行公开拍卖,却只吸引了2人报名,这个价格仅为4年前商职医院被收购价的一半多。

武汉作为国内较早进行国企医院改革的城市,进行了多种类型的探索,而商职医院无疑曾是其中翘楚,曾吸引国家卫健委前往实地考察,中央电视台“新闻30分”栏目2次报道关注。如今,商职医院价格惨遭腰斩,最终因无人出价流拍,让人唏嘘。

3次改革

从“非营利性医院”变身“营利性医院”

官网显示,商职医院是一家二甲医院,同时也是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的教学医院、武汉市首批医保定点医院。医院占地5780平方米,病床550张,现有员工572人,其中高级职称医务人员64名,博士2人,硕士6人,硕士研究生导师2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1人。

1952年,商职医院刚成立,隶属武汉市第一商业局,经济来源是商业局从“退库”(退库是指已缴国库的资金因特殊原因经批准退还原缴款单位或缴款人的过程)中给医院的钱。

1984年,由于第一商业局撤并,原先给医院的拨款被取消,商职医院“被迫”走上了自我造血的道路,进行了第一次变革。走向市场,意味着医院要改变思想战略,自己想办法开源。据2010年《武汉晚报》一篇报道介绍,虽然是一家二甲医院,商职医院却在改革的26年内不断焕发生机,创下了8个全国第一,吸引了大批患者前来就诊。

1984年底,首创职工“保险医疗”

企业职工每年交40元-60元,即可享受基本医疗。到1998年,该项目吸引175家企业5万多职工参保。

1996年,推出“分娩封顶价”

顺产800元,剖宫产1900元。商职医院连续十年成为武汉地区“接生状元”,至1998年,已占据了武汉分娩市场13%的份额。

1997年,40余病种执行封顶价

外科、妇科、眼科、耳鼻喉科、口腔科等科室推出40余种单病种封顶价。每项价格几乎都比大医院同种手术便宜一半以上,如胆囊手术,大医院多在8000元左右,这里封顶2800元。当年,该院就吸引了60万人次患者。

2000年7月,商职医院完成股份合作制改造,成为中国最早改制成功的国有医院之一。改制后的医院属于股份合作制的性质,职工没有了国有身份,但原医院享受的优惠政策继续享受不变。同时,医院定性为“非营利性医院”,不能分红,董事长、董事会成员也不拿年薪,医院所赚的钱用来发展医院和改善职工福利。

2015年,商职医院为了与上市公司合作,改制为营利性医院。该年度财务数据显示,医院总资产2.01亿元,净资产1.32亿元,医疗收入1.85亿元,结余280万元。次年,神州长城股份有限公司仅以9700万就拿下武汉商职医院,被业内视为一笔划算买卖,这也成为后者的高光时刻。

企业医院改制后

面临“初心”两难困境

商职医院早在1984年就开始了自负盈亏,当时在同济、协和、新华等优势医疗资源集聚的武汉尚能杀出一方天地,吸引无数患者,为何在资本介入后反而迅速走向了下坡路?在浩浩荡荡的企业医院改制的浪潮中,商职医院的改革尤为值得思考。

“国资发改革[2017]134号文件( 《关于国有企业办教育医疗机构深化改革的指导意见》 )刚出台的时候,全国大约有2000多家企业医院,经营不错的也就三分之一左右。”医改专家、《医改界》创始人魏子柠向“医学界智库”介绍道,目前企业医院改制主要有3种解决办法,第一种是移交地方政府;第二种是实在经营不下去的,在解决好人员安置的前提下可以关停;第三种就是允许社会资本参与改制,商职医院就属于第三种。

企业医院改制,尤其是社会资本参与的改制,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魏子柠表示,像商职医院这样经营得不错的,改制后反而发展不好的医院,并非个例。给企业医院职工做通思想工作走向市场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在改制后抵制资本一些“过分要求”,坚守住医疗“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初心。“( 如果一家医院经历了像武汉商职医院这样的发展轨迹 )它内心本质性的东西肯定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在市场化程度较高的医美行业,麻醉医生们艰难守护医疗行业底线。图片来自某医美麻醉微信群

改制之前,国企本身就是政府的,国企医院自然要体现公益性,国企也会对其有一些投入,那么国企医院就会坚持公益性,对社会、患者服务意识比较强,追求服务质量,在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中间,医院职工内心前者的分量更重些。而一旦社会资本介入后,特别是营利性医院,其重心就会发生转移。

魏子柠强调,资本的逐利天性会逐渐影响医院管理层的决策,随之而来的是考核、激励方式的改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追求经济效益,会逐渐改变职工原有的价值导向。谁会对这些变化最敏感?自然是医院周边的普通百姓和患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改制后的企业医院一旦完全以经济激励为导向,甚至完全放弃了医疗行业的底线,自然也会被患者和社会放弃。

“教育、住房推向市场化后,好赖大家都有学习的机会、居住的场所,只是质量、档次上的区别。但医疗不同,可能今天看不了病就会死人,这是底线问题。国企医院改制不成功,大部分还是因为接手方更看重经济利益而不是医疗底线。”魏子宁说。

企业医院改制

职工的权益难以保障

自国家2017年134号文发布以来,企业医院改革一直进行如火如荼,但令人尴尬的是,企业医院员工打横幅反对的新闻屡见报端。比如今年5月18日,徐州市第三人民医院突发风波,许多参加完援鄂医疗队的医生、护士们在病房大楼前集合,表达出对三胞集团收购该院的不满。

对企业医院职工们来说,改制后除了职业价值导向的煎熬,自身权益难以保障也是他们反对的重要原因。在企业医院工作,意味着他们是国家人员,工作稳定、收入相对较高、社会地位受人尊重,也正因此,后者对医院的归属感很强。

即使一些改制在最初试图通过全员持股来减小改革阻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也存在一些资方反悔以各种手段强迫员工退股的情况。更多的案例改革中,企业职工的权益保障既没有股权,也没有经济补贴。

而脱离公立医院的队伍,直接面向市场,顶着民营医院的名头,企业医院也受到了极大的外部挑战,首当其冲的就是客源,大部分患者更倾向于去公立医院看病。

2010-2015年中国民营医院诊疗人次及增速,图片来自智研咨询

“2015年全国民营医院在全国诊疗人次中只占到15.6%,2017、2018年这个数字在16%-17%,与此同时民营医院机构的数量却有2.2万家,占医院数量的65%以上,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民营医院的服务能力和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口碑都没有得到实质性提升。”魏子柠指出,从这个角度看,企业医院改制后,职工的确面临着全方位权益的下滑的现实,但这个问题其实无解。

专家介绍

魏子柠

医改专家,曾长期在原国务院医改办、原国家卫生部、原国家卫生计生委从事医改工作,参与国家多个医改政策和“十三五”“十四五”多个医改课题研究。曾担任省、市卫生行政部门医改办负责人,有在国家、省、市、县、乡、村6级工作经历。现担任多家国家级、省级智库专家和多所大学、培训机构客座教授,以及多家国内外企业发展顾问。

来源:医学界智库、武汉晚报

作者:姚远

校对:臧恒佳

责编:崔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