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新闻特派鄱阳记者 关新耀 张崇曜

“那天我正在做饭呢，水突然来了，我们都不知道。”回忆起洪水到来的那天晚上，邓家村的陈女士仍心有余悸。7月7日18时，江西省水文局升级发布洪水橙色预警。7月8日晚，守卫邓家村几十年的问桂道圩堤突然决口。“圩倒了，全村都停电了，大家都站在高处，房子里全是水。”

邓家村毗邻昌江，村里大多数耕地都集中在村子与昌河之间，问桂道圩堤将村民的耕地房屋与昌河隔开。村里人世代伴水而生，所以汛期昌河涨水对这里的村民来说并不陌生，每到夏天，村里都会组织人手看护圩堤，只是大家都没想到，问桂道这个沉默的“守护神”倒下了。

扛过98年洪水的圩堤倒了 村干部敲锣预警

“水太大了，我们家一楼的东西都冲走了，听村里的老人说，七十年也没这么大的水。”

洪水来的那晚，陈女士正在厨房做饭，她炖好了丈夫最喜欢喝的鱼汤。7点多钟丈夫下班回家，陈女士刚要给丈夫盛鱼汤，家里灯却突然灭了。

紧接着她听到急促的敲锣声，村干部拿着喇叭大喊：“圩倒了，洪水来了，大家快跑。”此时，轰隆隆的水声由远到近，大水很快就淹没到小腿肚的位置，陈女士和丈夫赶紧往跑向村外的圩堤，“之前我们没太担心，98年的洪水圩堤都撑住了呀。后来圩倒了，村干部拿着大喇叭喊大家赶紧往高处跑嘛，东西都不要嘛，命要紧要东西干吗。”

紧急撤离时，陈女士夫妇什么都没带，在大雨中跟着村干部跑到村里地势最高的地方避难，那时村旁的菜地已经完全被淹没，什么都看不见了。短短两个小时，洪水就漫到了房屋二层的位置，家里的锅碗瓢盆、日用家具随着洪水四处飘散。陈女士站在避难点目睹了这一切，望着自家房子一点一点被淹没，她丈夫打趣的说：“你给我炖的鱼又回到河里。”就在陈女士夫妇唏嘘感叹时，同村的邓正火正经历着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危机。

“吹哨人”掉进洪水后的6小时惊魂漂流

7月8日晚上10点左右，41岁的邓正火在洪水中忽上忽下，泥水不停地灌进口鼻中，险些把他呛晕。“当时我就想着没希望了，掉进洪水的人，没几个能出来的。”邓正火在冰冷的洪水中漂了3公里远，他根本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

邓正火是一位泥水匠，长时间的重体力劳动，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吃不消。去年，在家人的建议下，他花十几万买了一辆货车，转行做了货运，在附近几个村子给人运送建筑材料。随着汛期到来，鄱阳县各村镇都在巩固圩堤，他负责为桂湖村运送鹅卵石。“那天早上七点钟开始运的，哪里有险情就往哪里运，一共13趟，现在我都能记清楚每趟运到什么位置。”

7月8日晚上7点，昌江地区下起了暴雨，就在邓正火第14趟前往桂湖村时，问桂道圩堤的水泥路面突然塌方，他连车带人一起掉进了问桂道圩堤的决口里，奔涌的洪水裹挟着货车冲向远处的村庄。

还没等邓正火反应过来，洪水就已经漫到了玻璃上。“水太大了太快了，那场面我形容不出来。”拿锤、破窗、翻上车顶，求生的本能让邓正火第一时间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决口的洪水很急，货车在水里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没过车顶，邓正火决定拼一把。“我小时候没什么玩的，经常从昌江这边游到那边，再游回来，我水性很好的。”在洪水里，邓正火的游泳技能丝毫无法施展，几分钟时间就喝了不少水，人也漂出去了3公里多。“听天由命吧”邓正火想到。

当晚，邓正火所在的问桂道圩堤被洪水撕开一道127米长的口子。涌入的昌江洪水越过圩堤冲向村庄，15000多亩耕地淹没在水下，附近9000多名村民随后被迫转移。同一天，鄱阳县的中洲圩和崇复圩也相继发生漫堤，三个圩堤累计受灾人员22000人。

村民抢修圩堤 洪水从背后涌来：“不堵了，没意义了”

邓正火看来，这场洪水“快得凶猛”，而距离邓家村5公里外的曹家村曹大哥却说，这场洪水“慢得坚决”。

曹大哥告诉大象新闻记者，“每年7月份村里人都会到圩堤上巡逻，村干部组织志愿者巩固圩堤，问桂道倒圩那晚，我就在我们村这段的圩堤上。”昌江沿岸有着长长的圩堤，各村庄负责自己管辖的那一段，巩固圩堤，填堵泡泉，对曹大哥来说早已轻车熟路。

7月8日下午，邓家村的圩堤上出现了泡泉，村干部组织村民上圩堤抢险，曹大哥也在其中。“泡泉就是圩堤上出现了小洞，只要及时堵上就行了，往年也出现过。”曹大哥介绍，昌河今年的汛期一个星期就超过了往年一两个月的水位，但这对村前的这段圩堤来说依然是“小场面”。“我们这段圩堤从来没倒过，我们巩固的很结实的，但是没意义了。”

晚上8点钟左右，曹大哥刚刚填上一个泡泉，村里传来消息：旁边的村子决口了。对曹家村的村民来说，此时家门口的圩堤已经没有意义了，洪水不会扑面而来，但总会从其他地方流过来，四个小时后，洪水来到曹家村。

洪水淹没房屋一楼 部分村民选择留守

问桂道圩堤决口4个小时后，邓家村的陈女士和丈夫才从村民那里借到了手机，赶紧给儿子打电话报平安，“儿子一直劝我，人没事就好，东西可以再买。”陈女士和丈夫在家里养的十几只鸡和鸭，在洪水到来时也都不知去向。从鄱阳县赶来的救援队陆续到达村子里，把村民分批运到了临时安置点。

此时的邓正火在洪水里，也急盼着救援队的到来，然而在洪水里沉沉浮浮，他只能靠自己。“我看到了有个高压线塔，我觉得有希望了，拼了命往那里游。”不知道第几次浮出水面，邓正火抓住了洪水中的高压线塔，拼尽力气爬了上去。

远处的河堤上，村民们正在紧急转移，凭借岸上手电筒的光亮，邓正火惊喜的发现了他的姑父，并大声呼喊。然而，正在专心收割稻子的姑父并没有听见邓正火的呼喊声。幸运的是，邓正火的表弟听到了，“洪水声音太大了，我老表跟我说话我听不到，我就一直喊，后来他们联系了蓝天救援队。”坠入洪水6小时后，蓝天救援队员开着冲锋舟将邓正火从高压电塔上救下送往医院。

7月9日凌晨，洪水灌满了问桂道圩堤附近的村庄，村民们大多已经撤离，曹大哥却没有走。曹大哥家的三层小楼靠近圩堤，地势比较高，洪水到来时，他将家里一楼的电器搬到了三楼。当天中午，洪水漫过曹大哥家一楼时停住了，他决定不去安置点，就留下来守在家里。

像曹大哥这样，每个村子都有人坚守在家里，他们大多都是年纪大的人，留下来看房子。他们有的从圩堤搭一块木板直通二楼，有的将自己“封”在楼上，在阳台上做饭或发呆。7月15日，大象新闻记者从鄱阳县出发，沿着昌江往桂湖村方向行驶。昌江两边多个村庄成为黄色汪洋中的孤岛，村民的住房几乎全部浸泡在水里，楼房淹到一楼，平房只剩房顶，很多电线杆和树则只“露了个头”。

大象新闻记者划塑料船进入村中，以前的小路成为一条条“航道”，泥黄色的水中混杂着生活用品和垃圾。穿行其中，偶尔会听到房子里传出的宠物哀叫，还看见几只鸭子在房前悠然的嬉戏；一对夫妇放心不下房子，划着船绕家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拿，又将船划回圩堤；一位老人从安置点赶回，从家里带走孙女的两个书包，还给家禽喂了食。

中洲圩188米最大决口合龙

7月13日晚上11点，中国安能第二工程局400余名抢险人员昼夜奋战下，问桂道圩堤决口成功实现合龙。当地政府工作人员介绍，目前洪水水位在缓缓下降，但是如果靠着土地吸收，各村里的水想退完需要漫长的时间，现在他们等对岸的中洲圩堤合龙。

中洲圩属万亩圩堤，内辖15个行政村，堤线长33.72公里，圩堤保护面积23.8平方公里，保护耕地2.21万亩，保护人口3.4万人。7月9日晚9时左右，江西省鄱阳县昌江河左岸中洲圩溃决口发生溃决，决口长度达188米，也是此次鄱阳县洪水导致决口最大的圩堤。截至7月17日上午10时，承担中洲圩堤抢险任务的中国安能第二工程局已累计填筑土石方17910方，封堵决口140米。

7月14日，大象新闻记者在五一中心学校安置点遇到了陈女士夫妻俩。“这里虽然人有些多，我们不想麻烦亲戚，有地方睡有东西就不错了。”在安置点里，一间教室通常要住十几个人，但是相比停水停电的家里，安置点有电扇有热水还是让陈女士很满意的。

7月18日 8时 22分，随着最后一车土石投入河道，中洲圩决口处成功实现合龙。消息传到五一学校安置点后，村民都十分激动。桂湖村的一位村干部告诉大象新闻记者，等到中洲圩堤加固后，两岸村庄就能用抽水机将洪水抽到昌江中，村民就可以回家了。

邓正火划船回了趟家，家里的电器、家具、摩托车和储存的九桶柴油都漂走了，全部损失在十多万元，这还不算掉进河里的货车，“货车还没捞出来，等水退了再说吧。”邓正火有些心疼刚买不到一年的车，不过就算车子捞上来，他也不想再做货运了。

陈女士和丈夫也买了条塑料小船，准备回家看看。曹大哥和村里的干部仍一起坚守在圩堤上，守卫着大家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