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里，程蝶衣对霸王一生痴恋，到最后才突然顿悟，眼前的“霸王”原来是假的，而他也不是戏里的虞姬，而是从小被送进戏园谋生路的小豆子。

他一生情痴、戏痴，不过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

看清这一切的程蝶衣，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拔剑自刎。

他跟另一个痴恋“霸王”的女子菊仙何其相似，都是看清真相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留恋。

菊仙当初义无反顾赎身去找段小楼时，光着脚去的；而当她心灰意冷上吊，离开段小楼时，也没有穿鞋……

对段小楼来说，菊仙来的决绝，走的也决绝，从不给自己留退路。

段小楼初遇菊仙时，她是花满楼的头牌，段小楼虽然是梨园里名气大震的“楚霸王”，却也未必能亲近菊仙。

毕竟，当时的年代，唱戏的和青楼女子都是下九流，和那些出入风流场所的纨绔子弟不在一个档次。

而让菊仙心甘愿情托付终生的，是段小楼那次霸气的“英雄救美”。

菊仙被一群嫖客围住，逼着她用嘴敬酒，泼辣的菊仙破口大骂，为挣脱这些无赖，急的一条腿跨在栏杆上，威胁说要跳楼。

而那些人仍不依不饶，嘴里继续轻薄着：“跳啊，你倒是跳啊！”

菊仙被逼的将跳未跳之即，只见楼下的段小楼轻轻向她招手，鼓励她跳。

看着段小楼笃定的神情，急躁的菊仙一下像吃了定心丸，猛地从楼上跳下来，稳稳被段小楼接住。

为给菊仙解围，段小楼拿了果盘当酒碗，当众宣布，这是他跟菊仙订亲的日子，请大家喝定亲酒。

聪明的菊仙一下明白了段小楼的意思，将计就计，嬉笑的承认了下来。

但当她看到段小楼果真端起果盘，喝了大半的酒，又把自己喝过的果盘唇印冲着她递过来时，菊仙楞了一下，眼里泛出些许眼光，果断地接过果盘，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为了让那些无赖出气，段小楼拿起茶壶，冲自己脑袋狠狠砸上去，一场闹剧和危机就这么被段小楼化解。

段小楼把他的举动纯粹当做了风月场里的逢场作戏，而菊仙却不这么想，自从看到这个霸气的男人，她的心就安定了下来。

在戏园，菊仙特意去看了段小楼的《霸王别姬》，戏台上段小楼俨然是威风凛凛的楚霸王，天不怕，地不怕。

回去后，菊仙便拿出全部身家给自己赎身，钱铺满了一桌子，老鸨却咬牙切齿不放话。

直到菊仙把脚上的绣花鞋也脱了放在桌子上，老鸨一看人没办法再留，才气极败坏大骂：

“你以为你脸一抹就从良了？当过窑姐，一辈子都别想清白！”

这话一语成谶。

菊仙不仅漂亮，还是个很聪明的女人。

她离开花满楼，要找一双鞋凑乎穿一下，太容易不过了，可她偏就光着脚去戏园的后台找段小楼。

一见段小楼，她绝不说自己为赎身花光身上所有的钱，上赶着来找段小楼，而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当着戏班众人的面，哽咽地说她因为在花满楼跟段小楼定亲，结果被赶了出来。

段小楼忙问：“这下怎么办？”

菊仙哭着说：“能怎么办？大不了再跳一次楼。”

这意思太明显不过，如果段小楼拒绝收留她，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段小楼好面子、讲义气，短短几次见面，菊仙便将他拿捏的死死的。

果然段小楼怜惜地将身上的衣服披给菊仙，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要“当晚就洞房花烛”。

聪明的菊仙，立即接过话来，笑着说，她要明媒正娶，堂堂正正地进段家门。段小楼满口答应。

当机立断为自己赎身，去找段小楼时，步步为营，连哭带笑就把事办了，菊仙的心机和果敢，哪里是一般女子能比得了的。

而且菊仙眼光非常之毒，她从程蝶衣见她第一面就对她十分排斥的态度上，立即看出了程蝶衣对段小楼的“畸恋”。

在段小楼得罪了日本人被抓走后，菊仙慌慌张张去找程蝶衣帮忙，本来赶着要去救人的程蝶衣故意拒绝菊仙的要求。

几个回合下来，菊仙便心如明镜，她看出来程蝶衣故意要“拿”她一把，她也就毫不客气地摆了程蝶衣一道，谎称如果能救出段小楼，她还回花满楼。

菊仙从花满楼出来，就不会再走回头路，哪里还会按照和程蝶衣的约定乖乖回火坑里去。

救回了段小楼，菊仙便穿上了大红嫁衣，风风光光做了新嫁娘。

心愿得偿的喜悦，让菊仙毫无新娘子的矜持，她不等段小楼动手，一把掀起自己的红盖头，用脚踢开红毯，便小跑着朝段小楼迎了上去。

新生活对菊仙来说甜蜜又充满了希望。

菊仙对段小楼的爱，是深入到骨子里的。

她一直想让段小楼远离程蝶衣，因为程蝶衣的心思她太清楚不过，跟他在一起，菊仙总是有种不安全感。

她希望跟段小楼有个孩子，一起过普通人的生活。当菊仙怀孕时，她不停地做各种婴儿鞋帽，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茫。

可是菊仙并不是一直都有好运气。

程蝶衣在戏台上唱戏，下面的大兵挑衅闹事，段小楼出来给解围，结果被一群大兵围殴。

当时柔软的程蝶衣躲在幕后不敢出来，身怀六甲的菊仙拼命挤到人群中狠狠地打那些大兵，结果在混乱中，菊仙的孩子流产了。

而此时，奄奄一息的菊仙却内疚没保住他们的孩子，她对段小楼说的第一句话是：“小楼，我对不住你”。

如果段小楼对菊仙的爱有八分，那么菊仙的爱则有十分。

她不让段小楼糟蹋钱，把骗他的狐朋狗友全都打走；

她知道段小楼和程蝶衣兄弟情深，在程蝶衣遭遇危险时，聪明机智地胁迫袁四爷救下程蝶衣；

她跟段小楼一起，帮助程蝶衣戒大烟；

她明白程蝶衣送段小楼的宝剑意义非凡，在“破四旧”时，她一把从火中把宝剑抢了出来。

明明知道程蝶衣是“情敌”，还为他做了那么多事，菊仙看重的，是段小楼跟程蝶衣半辈子割舍不了的兄弟情。

菊仙似乎什么都不怕，唯一怕的就是段小楼不要她。

她有次跟段小楼说，她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到自己在一个高楼上，要往下跳。

段小楼说，怕什么，有我呢。菊仙喃喃地说：“当时你没在。”

这个梦应验了菊仙的结局。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段小楼穿着戏服在台上被批斗，旁边凶狠的红卫兵逼他揭发程蝶衣。

受尽折磨的段小楼像疯了似的揭露程蝶衣，受伤的程蝶衣把一切怨气都发泄在菊仙身上，认为段小楼因为有了菊仙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程蝶衣疯了似的，当众揭发菊仙曾经是妓女。像恶狼闻到了血腥，众人把目光都聚焦在菊仙身上。

红卫兵逼问段小楼，她是不是妓女，你爱她吗？

惶恐的段小楼没有了一丝霸王的气概，而是抖作一团：“是，她是妓女，我不爱她。”

此时的菊仙像是第一次认识段小楼，她看着眼前陌生的段小楼，茫然、绝望，眼睛里没有了一点光泽。

也许那一刻，菊仙才意识到，她也跟程蝶衣一样，把舞台上那个霸王，等同于生活中的段小楼了。

像是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挨完批斗后的菊仙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穿上了没舍得烧掉的嫁衣悬梁自尽。

她唯独没有穿上那双新嫁鞋，而是把它们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不走回头路，如果真有来生，她不愿意再遇到段小楼。

比起程蝶衣的单纯和柔弱，菊仙既有女子的娇柔，也有看清人性的通透跟刚烈。

认准段小楼后，她毫不犹豫地倾尽所有去找他；而看清段小楼后，她也毫不眷恋地离他而去。

光着脚来，光着脚走，像一阵风一样，悄无声息，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