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是《红楼梦》中的重要女性人物,她的葬礼对整个贾氏家族的命运走向有很大影响。她的一生是孤苦的、无奈的、耻辱的。当她以原有的性情、品貌进入宁府之后,她的命运就已注定就此走向悲剧。
第八回,这秦业系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流。(秦业)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可儿)与贾蓉为妻。
她年幼时就已经成了孤儿,在养生堂中长大。因为养父秦业早年无子女,才把她抱回家养着。她长大后,越发出挑,又因为秦业和贾家有些交集,就把她许配给了宁府贾蓉,秦、贾两家结为亲家。
第十一回,秦氏拉着凤姐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贾蓉)虽说年轻,却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
秦可卿作为贾家新媳妇,辈分较小,她进入贾家没多久,举止上却很是坦然得体,丝毫没有小户人家初入大家大族的局促。她能够和全族上下,主仆老幼的,都能够打成一片,不得不说是她本性要强、又很会行事的缘故。她的这些优点很容易就引起了凤姐的注意,因而二人关系比旁人要亲密许多。秦氏在贾家未来的路看起来自然是顺风顺水。然而,好景不长。
秦氏前身原是放春山遣香洞,警幻仙子的妹妹,是“情天情海”之中幻化出的“情身”。由“情”凝结而成的秦氏,此生自然要为这个“情”字找一个出口,寻一个归宿。
秦氏不用承担料理宁府的繁重(尤氏管家),生活中也没有什么忧愁,唯一的烦恼就是情这个字在生活中空落落的,找不到落脚点。
她的丈夫贾蓉,本身是个纨绔子弟,却不像其他贾家男性那样,多少都有着对情感的羁绊、眷恋。他更像宝玉所说过的那种人,“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甚至还不如贾琏有情意。贾蓉也并非是个才子或能人,不肖无能之处与宝玉相差不远。这样一个丈夫,摆在一个好强的、以情为生活根本的女人面前,恐怕只会勾起人家的苦楚罢了。
第五回,(宝玉)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阳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
婚内的秦氏是寂寞的,一腔情感无处安置。她卧房里的诸多摆设,都在宣扬着她对情的诉求。秦氏本来性格就从不避讳,又因为情欲诉求的潜意识影响,使得她从来不刻意设男女大防。她邀请已经到了讲男女大防年纪的宝玉,进入自己的屋子午睡;她在太医诊病的时候,也从不设纱帘遮蔽着。她似乎和凤姐一样,把这样的毫不避忌当作“行得正”的坦然宣扬,却从不想凤姐那样真的毫无二心。
这却并不表明秦氏不在乎名节。她本身要强,又身处一个名节即生命的社会里,自然是在乎名节的。
第七回,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
焦大的一句醉言“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话儿都是冲着贾珍去的。尤氏、贾蓉以及宁府旧仆自然知道几分,焦大这句话的指向是贾珍。秦氏才来宁府没多久,并不十分清楚这句话骂的是谁。此时秦氏听见这话,不过心里存了个疑影儿。因此,她即使心里疑惑,表面上却没有太大波动,仍能够和各位太太奶奶们社交。
第九回,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亡之后,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宁府中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闻得此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明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人谁敢来触逆于他?
前脚焦大骂人,弄得满府里流言蜚语,后脚贾珍就要避嫌,更让贾蔷出去自立门户去了。贾珍对待唯一儿子贾蓉,非打即骂,管教起来像审贼一般;他对贾蔷,却是溺爱的,更在元妃省亲这件事上,给了年仅十六岁的贾蔷一个好差事办。贾珍对他这样照拂,又在流言中这样避嫌,似乎贾蔷是他的私生子一样。他们显然与焦大那句酒后骂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十回,尤氏说道:“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指秦氏)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并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
贾珍和贾蔷这样回避,却有意无意地把秦氏装在了这句骂人的话里。若论“公公和儿媳”“小叔子和小嫂子”,秦氏所处的位置正好把“儿媳”“小嫂子”两样都占全了。她是否因为贾珍、贾蔷的反应而来回思量,觉得家下正在传她和公公、小叔子的绯闻?
这种没有对秦氏指名道姓的绯闻,秦氏澄清也不是,不澄清也不是。要强、心重的她终于病倒了,连挣扎着起身都很困难。
第十回,那先生笑道:“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秦氏)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得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
来来回回多少太医给秦氏诊病,都没个论断。到最后,还是冯紫英推荐的先生,给出了诊断。而这个诊断,病根却和尤氏所料的一模一样,是思虑过度造成的。
尤氏怎么就能断定秦氏此次生病的病根?只因为她了解秦氏,了解焦大、贾珍、贾蔷等事情的始末,知道一系列事情发生后秦氏会作何反应。
第十三回,(秦可卿之死)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
秦氏的病,虽然凶险,最后还是调理得无伤性命了。如若不然,秦氏真的是在病中去世的,或者在病重时被吊死的,众人也都只当她没挨过这场病罢了,没必要诧异、怀疑。
秦氏一场病之后,虽然渐渐好转,可她情感的归宿仍没有个着落。她又因为焦大的话,必然会提防自己与贾珍、贾蔷等人的距离。这种提防,却也是一种“用心”“在意”。贾蔷已经另立门户,不怎么出现在宁府。贾珍仍是宁府当家人,家中何处不是他能到的地方。
秦氏留意着和贾珍的距离,自然要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自然就会对贾珍“冷眼旁观”,从而形成一个总体评价。
贾珍身上优点也是有许多的,起码从秦氏的角度来看,是的。这时候的贾珍不过三十五岁左右,正当壮年。他的儿子长得很清秀,他的样貌肯定也不差。且有贾蓉的陪衬,衬得贾珍成了一个果断、又有能力的一把手形象。贾珍虽然是个情场老手,到底也是个用情知情之人,不似贾蓉那样从里到外的玩世不恭。
想一想,秦氏身边天天有个高富帅、强势、有能耐的大叔型帅哥,和自己那个懦弱、无能、不知情愫为何物的丈夫做对比,哪个更合心意?贾珍在她病中,关怀备至,忙着给她找大夫医治,而贾蓉的反应倒退了一射之地。哪个有情,哪个无情?
第五回,[好事终]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
秦氏本身貌美多情,贾珍又是个见到美人就动心的大胆人。贾珍向来恣意妄为,很会哄骗女人。当他面对秦氏这个对自己倾心的女性时,自然更加得心应手。贾珍的主动靠近,让秦氏没能守住人伦纲常,最后两人越线,才走在了一起。此处秦氏的妥协,与凤姐对人伦纲常的坚守,形成了鲜明对比。
秦氏虽然在贾珍的逗引下就范,到底还是对贾珍有情意的。事实证明,秦氏的眼力果然不错。秦氏死后,贾珍哭得死去活来,恨不能替她去死。这样情意,比宝玉哭晴雯,差不多少。反观贾蓉的反应,淹没在人群之中,毫不显眼,心痛程度还不及宝玉哭秦氏。
贾珍与秦氏再怎么倾心,毕竟有人伦道理拦在那儿。原本很信任、体贴秦氏的尤氏,忽然发现秦氏和丈夫竟然真的有私情,信任瞬间崩塌。不仅她崩塌,秦氏也崩塌。秦氏无法面对这种羞耻,最后才会自行了断,丧命天香楼。
在秦可卿身上有太多如果。如果她能自选夫婿,就能够在婚前选择一个中意的、两情相悦的结为连理;如果贾家原本没有爬灰、养小叔子的事发生,焦大就不会骂出来,她也就不会因此移性,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如果,贾蓉是个体贴妻子的人,是个懂情惜情的人,她又何须另外寻觅;如果,贾珍是个安分守己,不放荡的君子,就不会靠近秦可卿,最后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中;如果秦可卿是凤姐那样的刚烈性子,是凤姐那样的心机算计,就可以杜绝和贾珍的私情……
秦可卿的人生没有这许多如果。她终究成为了金陵十二钗中少有的,人生在世俗意义上低开高走(孤儿—官宦小姐—国公儿媳—所有世袭贵族前来送葬、享用亲王级别棺椁),却仍然进了“薄命司”的红楼女性。
细数红楼,共话人间——关注 不做惆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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