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洪青
重庆黔江人,公门小吏,禄三石二升,勉力糊口。爱捉刀笔,无大成,偶有小获,不甚喜之;又爱篮球,球商低,准度烂,屡败屡战,仍长喜不辍;又好清谈,周易八卦、奇门遁甲,稍知一二,以示于人,亦不甚解,不惧怡笑方家。综上,可谓佛性人一名也。
03
棋子
再一次见到齐小山,已经是七天后的事情了。
“跟我走。”
这是齐小山见到她之后的第一句话。
雁翎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目,也看着他的满身风尘。
这个男人斜持着刀,迎着昏暗的夜色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进来,看起来像是刚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雁翎一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要笑。
谁也不知道他在这七天时间内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但雁翎猜得到,他的故事一定很残酷,也很精彩。
她很想问问轿内人到底是谁,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话音出口的时候却变成了三个字:“去哪里?”
“去看我拼命,”齐小山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很难下决心拼命的,现在不看,只怕今后你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你知不知道,我只是品人的刀法,从来不看别人拼命的?”
“我知道,”齐小山道,“但往往也只有拼命的刀法才算得上好刀法。”
“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资格上大成碑?”这句话齐小山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所想到的,绝不仅仅如此。
雁翎并不喜欢看人拼命。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莫名其妙地对眼前这位野性而孤独的刀客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情致。
“好。”她说。
齐小山居然还专门为雁翎带了一匹好马过来。
雁翎就这么跟着他,跨过了五座桥,穿过三座市镇,越过四座大山。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跑,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后面有二十个小鬼拿着勾魂索,想着法子想要勾他命似的。
是不是有一个非常可怕的组织,一直都在追杀他?
又过了三天。
齐小山总算停下了匆忙的脚步。
看起来,他是打算要找个地方住一晚,吃一点东西了。
这是城郊一个很荒僻的小店。
对于雁翎来说,无论多么荒僻的地方,只要有东西吃,有水洗漱,有床可以睡觉就行。
偏偏这个店主懒得像一只掉了皮的老猫,不仅没有东西可以吃,连洗漱用的水都需要自己去打。
更可气的是这个水桶看起来就像个淘米的筛子,一桶水打起来,就已经漏掉了一大半。
雁翎好不容易漱洗完毕,回房掏出纸笔,很快把这两天所看到的事情非常简明扼要地记了下来。
然后她就像是四肢散了架一般躺在床上,现在就算有两个人来把床拆了,她也懒得动一下。
但现在她就算不想动也不行了。
因为门突然塌了。
门当然不会自己塌进来。
一个鼻子被打得比门板还要塌的人正躺在门板上,面前摆着一个漆黑的盒子,盒子的一头连着一根细竹管,手里还拿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尖刀。
这个人居然就是小店的老板。
齐小山正站在后面,笑吟吟地看着他。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慢慢活动着手指,“用迷药什么之类的太麻烦了,你现在就可以走过去,用刀指着她试试,我保证你无论想干什么都可以。”
那人虽疼得浑身抽搐,仍然勉力支起身体,不停对着齐小山叩头哀求:“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人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见色起心,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齐小山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像已经准备不再理他。
想不到那人却突然跃起,跃起的同时“咔”地一声,全身上下至少有三十种不同的暗器闪电一般向着齐小山劈面袭来。
暗器出手的时候,那人便如箭一般从另一端的窗口倒飞了出去。
一切都很快,快得就像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好在雁翎能够看得清楚。
原来那人的暗器就在将出未出的一刹那,齐小山已经扑了过去,扑过去的时候正好一拳挥在他的裆下。
暗器发空了,裆下这一拳却像是着着实实打在沙袋上一样。
雁翎一直在想,这“咔”的一声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
齐小山站在那里,正在用手轻轻掸着肩头上的灰尘。
他的衣服虽然很旧,但看起来非常干净。
他对着睁大双眼坐在床上的雁翎耸耸肩,笑了:“深更半夜前来,是不是有一点打扰清修?”
雁翎冷冷道:“我正在想,是不是应该把你也像块门板一样扔到外面去?”
齐小山叹了口气道:“本来我还想走的,现在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雁翎居然也叹了口气:“你实在是不想走,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齐小山就这么走过去,走到床前,挨着她坐下。
“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好一些,”齐小山笑了笑,“他并不是真的看上你了,他真正想要对付的人是我,碰巧你也在这个地方,刚好可以利用你来麻痹我,好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用暗器偷袭我。”
他想了想,又说道:“毕竟迷香虽好,想要用来对付我却并不容易,用暗器反倒好一些。”
雁翎并不笨,也不弱,就算齐小山不出手,她仍然有足够的信心在三招之内制服此人。
雁翎道:“你认识他?”
齐小山道:“我并不认识他,但我认得他的暗器,如果猜得不错的话,这人就是人称‘千手夺魂’的夺魂书生。”
雁翎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悠悠道:“你知不知道我们组织的人只管记录,本不应该干涉别人,也不能有情感的?”
齐小山点了点头。
雁翎道:“但是我现在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齐小山道:“你说。”
雁翎道:“这些人为什么一直要追杀你?他们是谁?他们到底追杀你多久了?”
“因为我不是他们的人,所以我必须死,”齐小山道,“至于他们是谁,你很快就会知道,我被追杀也不太久,才两年八个月零三天而已。”
雁翎道:“你每一次都像这几天一样四处奔走躲藏?”
齐小山道:“有时候不是。”
雁翎没有说话,她的眼神代表了一切疑问。
齐小山轻轻吁了一口气,道:“有时候我是拼命,用刀和他们拼命。”
没有说话,没有人说话。
听起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不知包含了多少常人不知的辛酸血泪。
整个世界好像在突然间就陷入了沉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雁翎突然说话了:“你不下去看看?”
齐小山道:“看什么?”
雁翎道:“看你的朋友。”
齐小山道:“他们既然来了,本没有打算走,就算让他多等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
雁翎叹了一口气:“看来他们好像早就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齐小山道:“若不是天罗地网,我岂不是会白来一趟?”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站起身,从窗口跳了下去。
外面燃着灯。
灯下摆着一台轿,白色的大轿。
轿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盘残局,棋的一边坐着一位布衣葛结的老人,手边放着一柄昏黑的短刀,幽暗的灯光照在他枯白的头发上,看起来已经没有一点生气。
另一边坐着一位正在冥思苦想的衣着十分华丽的少年人,腰上挎着一柄极细极薄的缅刀,灯光照着他拇指上的汉白玉扳子,放出白雪一般的辉光。
雁翎认得这台大轿,也能猜到这两个人。
“死刀”白石,“伤刀”白伤。
“死伤一出,非死即伤。”
无伤不死,无死不伤,好像随便在什么时候,他们两人总是同时出现的。
齐小山就静静站在那里,静静看他们两人下棋。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石终于慢慢说话了:“你现在就可以走,在我们这一盘棋没有下完之前,无论你想走到什么地方去,我们都不会拦你。”
这句话当然是对齐小山说的。
齐小山居然在另外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不会走。”这是他的回答。
“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想好了,我要回来陪你们把这盘棋下完,不到身死,绝不投子,”齐小山慢慢道,“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理由?”
“哦?”白石举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原来你也很喜欢下棋?”
齐小山道:“棋理不精,略知一二。”
白石的声音显得苍老而凛冽:“说来听听。”
齐小山道:“人生如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白石道:“以棋喻人,有道理。”
齐小山接着道:“举棋不落,大局未成,自负三分。”
白石道:“以棋喻事,很好。”
齐小山道:“棋在手心,心在手外,棋在局上,心在局外,棋有完时,心无止境。”
白石的手停了下来,他低着头,像是沉思了良久,才缓缓道:“你知不知道为这一盘残局我下了多少年?”
当然没有人知道。
白石没等齐小山回答,自己接着道:“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时光荏苒,韶华白头。
白石突然一挥手,“哗啦”一声将满盘棋子掀落在地。
白伤看着他,齐小山也在看着他。
白石慢慢站了起来,对齐小山问道:“你知不知道我这把刀原来叫什么名字?”
齐小山摇头。
白石道:“它叫生刀。因为在年轻的时候,这柄刀只救人,不杀人,只要有人见到我的刀,就表明他至少已经可以活下去。”
这是怎样一把刀?无论如何,江湖中已经留下了很多关于它的传说。
“再后来,我这把刀变成了伤刀,虽然伤人,但不害命。”
这至少也是一把快意恩仇的好刀。
白石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一种令人说不出来的悲哀神色:“现在它叫死刀,死刀见光,非死即亡。”
关于死刀,在江湖中已经没有传说。
因为它就是事实,它带来的后果就是死亡。
齐小山忽然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白石道:“因为我活了这么久没有想通的一个道理,现在突然想通了。”
齐小山道:“哦?”
白石道:“我原来一直以为,刀只是我手心的一颗棋子,人生就是我的棋局,我想让它到哪里,它就会到哪里。到后来我才慢慢发觉,原来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它的奴隶,它想让我怎样,我就只能怎样。”
齐小山道:“那是因为你一直被困在棋局里,一直没找到走出来的办法。”
一旁的白伤始终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非常难看。
他现在的刀就叫“伤刀”。
是不是他也已经从老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宿命?
白石长长叹了一口气,突然道:“你的刀呢?”
齐小山道:“我的刀在这里。”
“很好,”白石道,“无论胜败生死,今晚都是我最后一次出刀。”
齐小山冷冷道:“不必了。”
白石道:“哦?”
齐小山道:“你的气势已钝,刀意已绝,你现在根本连一只鸡都杀不死。”
白石道:“我知道。”
齐小山道:“我也知道。”
白石道:“你知道什么?”
齐小山道:“你现在不仅是刀的奴隶,也是韩吟风手心的一颗棋子,你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白石道:“我不是他的棋子,我只是欠老太平安乐王韩公一个人情,确切点说,是一个承诺,可惜韩公已逝,我只能在七世子身上践诺而已。”
齐小山道:“老韩公一世枭雄,志大才高,七世子青出于蓝,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所谓的人情和承诺就是他们苦心经营的棋局,棋子就是你的心,全天底下至少有一万颗你这样的棋子还攒在他的手里。”
白石突然仰天大笑道:“就算如此,我也不会把欠别人的债带到坟里面去。”
齐小山冷冷道:“我也一样,就算进了坟里,我也会把别人欠我的债追回来。”
白石道:“你要去找韩世子?”
齐小山道:“本来我只想像一条野狗一样苟活下去,但现在我突然很想去会会他,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要爬到安乐府,问一问他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而后快?难道他需要全天底下的人都做他手底下的棋子?”
“你见不到他的,”白石摇着头,慢慢道,“他不会给你机会的。”
雁翎就趴在窗台上,一直听他们说话。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底最深处。
江湖中的故事,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根本就不会有人相信居然有这么精彩,也有这么残酷。
谁都没有再说话。
谁都知道这一战已经不可避免。
雁翎没有再看下去。
她已见过太多爱恨情仇、生离死别,无论是谁伤、谁死、谁胜、谁败,她都会感到一种锥心刺骨的痛楚。
他们都是刀客,都是委身江湖的浪子,都是身不由己的哲人。
他们的的道理和哲学,都是用平生的性命与鲜血换来的。
齐小山为了摆脱命运的束缚,奋力反击,他是值得尊敬的;白石老人通透了用刀的哲理,仍愿以死践诺,难道他就不值得尊敬?
现在正值盛春,本当是万物繁茂的时节,雁翎却听到窗外的落叶正在扑簌簌往下掉。
为什么有一种令人无法抵御的寒凉?难道是秋天已经提前到来了?
她忍不住向窗外看了一眼。
无星,无月,无声,无人。
轿已走,灯还未灭,照着满地春风卷起的落叶。
落叶青如墨。
这一战,她并没有看到。
齐小山已经站在门口,带着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容,看着她。
他的脸很苍白,但他的眼睛却很亮。
“你回来了?”雁翎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涌了上来。
“是,”齐小山微微闭着眼睛,“你是唯一一个还在关心我的人,所以我要回来看看你,看看就走。”
雁翎撇着嘴:“既然是看我,为什么不睁开眼睛仔细看看?”
齐小山轻轻道:“我闭上眼睛,是因为我已经把你记这里了。”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笑着道:“记在这个地方,就算是司空摘星再世,也绝对无法把它偷走。”
雁翎垂下了头。
她突然觉得,齐小山实在是个很讨厌的人,无论你怎么看,都会觉得这个人非常讨厌。
齐小山没有再说话,而是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已经不稳,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但他仍然没有停下来。
雁翎道:“你去哪里?”
齐小山头也没回:“去会一会韩吟风,我的老朋友。”
雁翎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答,回答她的是茫茫夜色。
这时候雁翎才看清楚,在齐小山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滩鲜红的东西。
血。
鲜血。
但她不能追上去,因为她知道,就算追上了,他也会想尽办法甩掉自己。
这是他的宿命。
他的刀,能否斩断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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