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月 撰文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简单心理认证咨询师
最近女性话题被很多人讨论,让我想起去年一部电影《送我上青云》票房惨淡,很多影院都不愿给该片排场,我觉得和它所标签的“女性电影”、“女权电影”、“女性欲望”不无关系。比如我看了电影介绍之后,对这个故事是有兴趣的,但那些标签和影评,又让我有些排斥,就好像看这部电影的就都得是女性、女权、觉得社会对女性不公平的人。
看完电影之后,我觉得这部电影被那些标签所限定了,扭曲了。实际上电影里的元素非常多,每个人物设定也都有各自的隐喻,下面谈一谈我的理解。
巨婴式的妈妈
女主盛男的妈妈梁美枝,是个典型的“巨婴”式妈妈。她出场就带着一种低级的喜感:开着一辆被喷成少女粉颜色的车,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老少女”,一下车就用撒娇的语气展示了她刚刚丰过的,过于饱满的嘴唇。
她活在一个肤浅且幼稚化的世界里,只有面膜、医美、拍照、打扮,像一个爱美的,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刚到李老家宅子的时候,盛男在屋里采访李老,她在院子里这看看那坐坐,也仿若一个对陌生环境充满了好奇,在探索的小孩。
老公出轨年轻小姑娘十年,显然她不知道怎么处理,她没能力负担自己的人生,只能从靠老公生活,转为跟着女儿——她像一个粘人的,耍懒的小孩一样,在盛男离开家要去采访的时候,要跟女儿一起出去采访。她说:“我从生下你就再也没离开过家,再也没出去过,我不跟着你跟着谁。” 可以说这是种道德绑架,但道德绑架者之所以要绑架别人,是因为他们真的没能力为自己负责,因为他们的心智还是个小孩。
电影里看不到一次她用成年人的口气和方式和盛男交流,她一张嘴就是在撒娇。在盛男说出了10岁那年全家旅行中,她因为第一次坐飞机晕机吐了之后,得到的是妈妈的嫌弃,觉得给她丢人了之后,妈妈再一次像一个委屈的小孩一样哭着说:“我19岁就生了你,我怎么知道怎么教育孩子”。
我想以上种种,也是盛男在得知自己得了癌症之后,没有告诉妈妈的原因。她妈妈不是一个成熟的,能给她支持和帮助的,有力量的母性角色,只是一个幼稚,手足无措的小女孩。
男权文化下的女性
梁美枝这个角色,也是典型的男权文化下的传统女性形象。对她来说,女人要美,要会撒娇,要懂得示弱。她也知道自己没有自我,她的逻辑是:她老公出轨找了小姑娘,她也得出去找一个,找到了她就有自我了——连女人的自我都要依靠男人给。
盛男无疑对于妈妈讨好男人的姿态是不屑的,厌恶的。这也影响了盛男对于女性整体的感知。电影里除了盛男自己,至少有三四个女性配角出现。一个是北京地铁里,一个“直男”向女友大肆谈论“女生过了27岁就是剩女,无论有钱没钱”时候,半点不觉被冒犯,还跟着一起笑的女生;一个是在贵州酒店电梯里,一个女生表示自己的愿望是成为富二代,另一个女生表示希望被包养;还有一个就是盛男喜欢的男人刘光明的妻子,一个草包富家女。盛男觉得这些女性都是愚蠢到可悲的,像她妈妈一样。
这几个女性当然不能代表全部,或者也不能代表多数,但我的理解方式是,设定这几个本质上高度一致的女性配角,是想呈现在盛男的视角中,她所能够看到的女性样貌。她的视角中除了她自己,其他女性就都是没有自我的,愚蠢的,甘愿屈从于男性的。
这其实很好理解,她妈妈作为她最重要的,甚至有可能是唯一的女性认同角色,却恰恰是这样的,造成在她的世界里,女性都是这样的。盛男其实是没有一个好的、可以供她去认同的女性角色的,所以她是单打独斗的,无论男人女人,都没有她的同盟。
男权文化下的男性
盛男眼里的男人,都是她爸爸的延伸。她爸爸是事业较为成功,可以让她从小穿名牌的爸爸;也是出轨自己女儿同班同学十年,濒临破产,让女儿帮忙垫钱,但仍然给小情人买LV包的爸爸。她爸爸觉得她和她妈妈已经得到的够多了,他养了他们几十年,他有权出轨,有权要求女儿拿钱给他周转,有权认为自己拥有权力。
李平可以说是盛男爸爸的升级版了,将男权表现到极致。他把自己当成神一样,在自己打造的王国里为所欲为,活在全能幻想中。他也完全不遮掩他想要女性屈从于他的欲望,直接问盛男“说吧,多少钱你能服我”。大概盛男是唯一一个直接挑衅他的女人,他的暴怒中带着惊诧。
李平的爸爸,李老,似乎有一些文化底蕴和人生经验,但骨子里也是个“直男”。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根本没把目光放在采访他的盛男身上,因为盛男不是个美女。而从他见到“老少女”梁美枝的第一面开始,目光几乎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动心起念了”,也就是见色起意了。他最后问梁美枝愿不愿意的时候,对她进行了直白的肯定“你年轻漂亮”。这个肯定表达出,男人根本不在乎除年轻漂亮之外的东西。
四毛也是一样,只会喜欢盛男所不屑的那些女人,跟盛男说她这样的女人,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盛男跟四毛说,她明白了,为什么她爸会娶她妈,因为她妈漂亮,而且足够蠢。从盛男的视角去看世上的男女,男的都是她爸爸,女的都是她妈妈,都是她内心父母形象的延伸,除了刘光明。
“盛男们”的恐惧与孤独
盛男的性格是家庭的产物。这种爸爸专政,妈妈幼稚软弱的家庭,盛产性格刚硬的女儿。在女儿的内心信念中,做妈妈那样被动,柔顺的女人是没有价值的,不会被尊重的,命运悲惨的,她们很害怕也很排斥成长为一个妈妈那样的女性。加上爸爸是强势和控制的,希望统治家庭,妻子和女儿都顺从于自己。这很容易激发她们的恐惧,屈辱和反抗,避免重复妈妈的人生。
于是,她们朝着和妈妈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要强、独立、自我、刚硬、不屈服。所以在李平问胜男多少钱她才能服的时候,胜男翻脸了,即使她很需要这笔钱去救命。
在那一刻,屈从对她来说是对父权的屈从,如果她能屈从,她在心理上就不会存活到今天,成为一个有自我的人。那一刻的屈从,不仅关乎到尊严,还关乎到心理层面的生与死。
盛男可以在强权,羞辱,甚至疾病面前刚硬,但是在面对精神和情感的渴望时,她刚不起来了,因为她的内心太孤独了。她的妈妈是个漂亮的空壳,爸爸顾着追求自己的成功快乐,没有一个真正有心灵的人,给过她理解和回应。于是刘光明出现了。
刘光明跟她谈阅读,谈摄影,谈一些形而上的东西。我没觉得谈的有什么真内容,多么深刻,有共鸣或链接,但轻而易举的打开了盛男的心。这也可以看出她显然也没有经历过深入的恋爱关系,所以一点点就觉得特别好了。似乎她觉得他善良,干净,有深度,和她世界里接触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
她提出和刘光明做爱,我不认为那是很多影评里讨论的什么女性的性欲望之类的,我认为在盛男心里,刘光明象征了一个充实的心灵,她是在向另一个,她认为有心灵和精神深度的人,发出链接的渴望和要求。
从理想到现实
刘光明无疑是被盛男高度理想化了的。当她发现刘光明是李平的女婿,被李平和她女儿要求表演拿手节目:背圆周率。在刘光明站的笔直开始背诵圆周率的一刻,刘光明的形象在她心里彻底崩塌了——原来这个善良的,干净的,有思想的男人,也只是有钱人家的玩物。他的思想和特质,在这些人眼里一文不值。这个设定也是种隐喻,在残酷的现实世界里,盛男理想中的一些东西,是注定要破灭的。
盛男从小要强,成绩好,一路读到博士(虽然没读完),做着一份颇具理想主义色彩的记者工作,愤世嫉俗,坚守着自己的坚持。这种坚持,是带着对现实的排斥和不接受,带着某种偏执,缺少真正的思考。就像她从小只穿耐克的鞋,因为logo是对勾;看书看人物传记,因为想活的正确。
她似乎觉得只要我努力,我足够强大,不向这些蠢货屈从和妥协,就会有好的结果。癌症给了她当头一棒,但她仍是刚硬的,直到在电影接近结尾,她经历了以上种种之后,情绪复杂的说出“我这么努力,还是得死”的那刻,她才真正承认了疾病和现实。
包括她终于给妈妈照了一张照片,也是在接受她的妈妈就是这样。
盛男眼里的四毛,一直是个想成功想疯了的蠢货,就像所有人一样。在她和四毛发生关系之前的交战中,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四毛狂热追求成功的背后,是对于尊严和被尊重的渴求,他觉得只有成功能让他得偿所愿。这一刻她才看到四毛作为一个人,更加真实和深刻的面向。
我会将盛男愿意和四毛发生关系,理解为她和现实世界之间关系的一种转变。似乎四毛这个角色,是完全屈从于现实的,但其实也没有,他的屈从也是为了有天可以不屈从,是暂时性的。他能认清现实,接受现实,并且和现实联盟而非对立的,去追求自己想要的。这种能力恰恰是盛男所缺乏的——任何时候都“正面刚”是孩子的倔强,向现实妥协而不向命运妥协,才是成年人的硬核。
抛开性别,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就像我不认为和四毛,或者刘光明发生关系是单纯的性欲望,同样的,我也并不认为,在和四毛发生关系之后盛男进行自慰,是对男性能力的一种羞辱和讽刺。我理解为,那是她在和现实关系转变之后,与自身关系的一种转变。
和他人发生关系,是在进行着和一个对象的关系,自慰是在进行着和自己的关系。她完成了一次对自身的探索和体验。
这部电影虽然被标签为是一部“女性电影”,很多“女权主义者”发出各种声音,好像谈论了性,欲望,把男性踩在脚下,女性就自由了,就解放了,就有尊严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受压迫时间长了的一种反弹,偏执而盲目。就像这部电影中,盛男看所有男性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压迫女性,所有女性也都愚蠢的等待被压迫一样。
坦白的说,部分女权们,或伪女权们,把女性放在被压迫的,受害者的位置上,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好像被强加了这样一种体验。
我想说的是,在现代社会,女权不仅是运动,是行为,女权的本质更是一种想法,意识,一种内在感受:作为女性本身就是有尊严的,有自由的,有力量的,无论男性是否承认这点,doesn’t matter,因为作为女性的尊严,自由和力量,都在我的身体和思想中。
我更想说,抛开男女,我们都是人,我们所求的都是一样的:被尊重、自由、意义、爱。追求这些的权利不是被他人或另外一个性别所赋予的。就像阻碍胜男的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而是她自己。
最后,愿每个人都能找到通往自身和通往世界的路。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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