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一部《遗传厄运》在圣丹斯电影节上一鸣惊人,技惊四座,让观众感受到了新恐怖片的到来。那种一惊一乍,凭借镜头调度来吓人的方式早已落伍,现在的优质恐怖片都在主题深度,以及惊悚氛围的营造上花费更多功夫,希望用“心理战”的方式输出深入骨髓的恐惧元素。

今年,同样是小成本电影的《遗落家庭》(Relic)被看作是《遗传厄运》的延续。两部影片在故事中都以家庭作为叙事核心,讲述了几代人之间的亲情关系,而且连场景都以封闭的家作为主要发生地。

不过,在结尾的主题闭合处,两部影片一个落脚到邪教侵入,一个却是讲述了衰老对家庭关系的冲击。《遗落家庭》的主题有关老人的“临终关怀”,但老人被遗忘在家中,家不再是温馨之地,而变成了一个活死人的坟墓。老人也不再是让人关心的家人,而是一具让人害怕的枯槁之尸。

所以说,《遗落家庭》是一部关于人类心灵内部的“邪屋”电影。故事讲述一个家庭中三代女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生活在城市的女儿凯伊和孙女萨姆得知年迈独居的母亲埃德娜突然失踪,不得不赶回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家乡。

埃德娜已经80多岁,有阿兹海默症,常常忘记各种事情,有时候连生活都无法自理。回到家乡的凯伊萨姆到处寻找失踪的母亲,同时感到那个久未回去过的家有点阴森恐怖。

多日寻找毫无线索,连警察束手无策,就当所有人哀叹不已时,母亲突然回到了家中。除了多日流浪的痕迹,以及身上的一些不明黑斑,母亲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对于这次失踪,母亲也三缄其口,不愿多提及。家庭中的三位女性难得同居一屋,但很多令人恐惧的事情却在这个家中悄然发生。《遗落家庭》吓人的方式绝非那种一惊一乍的jumpscare,而是耐心地铺垫剧情,埋下了众多伏笔,待影片高潮时刻集体爆发。

比如,素描画上的老屋,女儿凯伊多次在梦中梦到,原来那个老屋是父亲死去的地方,是整个家族的不祥之地。但现在的新屋其实是由老屋的基础来建造的,而且大门口的玻璃都来自老屋。

这个老屋寓意极深,到了影片最后二十分钟,女儿凯伊与“异化”的母亲在大屋里争斗,而孙女萨姆则从杂物间通往了一个类似“异世界”的地方。

她在这个位于大屋内的小屋里,看到了众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那些黑暗的、衰老的、令人恐惧的事物早已遍布整个大屋,腐蚀着这个家庭。

其实,影片用不断腐朽的屋子隐喻了家人的衰老。而影片中也提及,女主角的祖父曾在那间小屋里独自住到直至死亡,没有人知道他死前情况有多糟糕。她说,“我觉得他没有得到应有的临终关怀”。

但这种得不到临终关怀的厄运正在遗传循环,因为女主角转眼就接着说,她准备回到自己生活的大城市给母亲找一家养老院住,即她自己无法担负起母亲的临终关怀,只能交给其他人来办。

影片的结尾,三代女性躺着屋里的床上,孙女萨姆逃离了恐怖的“异世界”,然后回到了屋内,和母亲与奶奶待在一起。当一家三代准备安静入眠时,孙女萨姆发现母亲的身上也出现了奶奶回到家中后,身上慢慢扩大的黑斑。

这意味着,母亲也开始了衰老,孙女萨姆将和她的母亲一样,很快遭遇“临终关怀”的困扰。

屋子腐烂和身体衰老以互文的形式,把“衰老、空巢老人和痴呆症”等主题,化作一种视觉直观上的恐怖。这是《遗落家庭》最高级的地方,即没有通过大量的视角奇观惊吓观众,而是把这些恐怖的事物符号化,以隐喻的方式,不断渲染氛围感,让观众感受到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产生更为强烈的共情感。

即将进入老龄化社会的中国,大部分人都会遭遇片中人物的困境。如何赡养老人,对家庭中的老人进行临终关怀,这些方面的思考对当下的中国社会特别重要。

日本电影《楢山节考》里,展现了日本一村庄里曾有过的习俗。当地人一旦人活到70岁,就要被送上荒山上,从此自生自灭。

《遗落家庭》里,现实社会中,有人将衰老濒死的老人独自留在房屋里,其实就是让其自生自灭,几乎也成为一种类似的“习俗”。

由此看来,《遗落家庭》虽然没有极度惊悚的画面,但因为影片与现实生活的高度共振,它的恐惧余味其实比《遗传厄运》更为悠长。

因为没有人,没有一个家庭,能逃过衰老的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