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云深不知处的玉兰花开的特别恣意;

那一年,云深不知处的画眉鸟叫的特别悦耳;

那一年,有个白衣翩翩的少年来我姑苏蓝氏听学。

每年,叔父都会举办听学。那些世家子弟趋之若鹜地赶来受教。只因,很多人将“蓝氏双璧”视为正道楷模。

他们说我少年老成,不苟言笑,刻板严厉。其实他们不知,我只是,习惯一个人而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读书,一个人练剑。兄长忙碌,叔父严厉,小时候每个月见一次母亲的机会我倍加珍惜,总想给她看到最好的我。

没有人陪我说话,我在心里开了一个树洞,把我想说的话默默放在里面,封起来。连我的名字都很少有人叫起,叔父兄长唤我“忘机”,其他人唤我“蓝二公子”。直到那一天开始,有个少年不停地唤我“蓝湛”。

夜猎归来,远远便听见平日肃静无声的山庄门口,一把清亮的嗓音如贯珠扣玉,圆润悠扬,”酉时三刻,这太阳都快落山啦!”

沿着那条走过千百次的小径,转过拐角,梢头的画眉却突然展翅飞起,连带着将一朵盛放的玉兰直直砸在我的肩头。

彼时,我还不知道,这一次拐弯之后,我将遇见那个改变我一生命运的人。那是我此生最灿烂的花开,也是最美丽的意外。

山庄门口十几名少年,衣襟上有云梦江氏的标志。目不斜视,穿行而过,隐隐感觉一道灼人的目光在肆无忌惮地打量我。很少遇到这么嚣张的人。

众弟子抬着担架鱼贯而入,身后却传来刚才那个声音:“倒像是中了什么邪术。”此人竟能看出是邪术,修为相当了得。

停下将将要进门的脚步,转身回望。一双如星辰闪亮如大海幽深的眸子生生撞进了我眼底,神采飞扬、明俊逼人,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一身素净的白衣竟也掩不住他的灼灼风华。

回眸三生琥珀色,转身一世琉璃白。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好看的人!不知怎的,我心深处竟传来一声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云梦江氏魏婴,魏无羡。婴者,“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以“尝尽天下美酒,撩遍世间美女”为人生信条的家伙,肯来蓝氏听学,纯粹是因为垂涎姑苏的“天子笑“。

后来的后来,他却为了陪一人喝酒,心甘情愿地放弃了这世间的万紫千红。

”没有拜帖,不得入内“,解释了三遍,他依旧喋喋不休,我第一次对他施了”禁言术“。

在此后若干年里,我都很后悔对他使用过的“禁言术”。否则,在那漫长的等待岁月里,我可以回忆的东西还可以多些,再多些。

禀告了兄长,我又返回山庄外去接江氏的人。今天的我,有点爱多管闲事。却得知那人去彩衣镇取拜帖。二十里路,往返回来,夜归者是进不了山庄的。可一想起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竟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他大概回来的时辰。

月华如洗,我像往常一样巡视山庄。我喜欢这个时候走在山庄里,月光将影子拉的很长,仿佛有人陪在我身边。

果不其然,我的蓝氏通行玉令示警,结界有异动。站在露台之上,静静看着外院墙头上那个一跃而上,灵活矫健的身影,手里的两瓶”天子笑”闪着清冷的光。

看见我时他显然吃了一惊,随即笑着说:“这么巧”。月光氤氲,他的笑容干净而纯粹。我没有见过比他更爱笑的人。亦或许,我自己已经忘记该怎么样笑了。

及至多年之后,他再次跃上墙头,依然这么巧,依然这样笑,依然让我怦然心动。依稀当初少年笑,眉目不减当年傲。

从未遇到过犯了错还笑得如此坦然之人,也从未遇到过一下子触犯这么多条蓝氏家规的人:破坏结界;夜归者不过卯时末不允入内;私带酒入内,还有,欲买通执法者。可他,不仅犯了,还没有任何悔改之心。

一场打斗,竟让我有些莫名兴奋。没想到他的剑术如此高超,同龄少年,能在我的“避尘”下过十招者寥寥无几。当一瓶“天子笑”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之时,我沉寂已久的心也滋生出几道龟裂的纹。

他飞上屋顶,当着我的面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干,转而哂笑我“这各大世家的女修,谁不仰慕大名鼎鼎的蓝二公子,只是可惜了……”

本来这种无聊的话我从来不予以理会,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那么刺耳刺心,不由自主竟接口道:“可惜什么?”

“可惜她们不知道,自己倾慕的对象,是一个冷酷无情,不通情理,刻板迂腐之人!”他一脸得意,兴致盎然。他不知道,他这恣意妄为的样子,有多......撩人!于是,我又禁了他言。

待到叔父和兄长面前,我一言不发,他一通抱怨,只是在兄长欲告诉他是我把江氏的人带进山庄时才出言阻止。不想让他知道,我又不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

兄长总劝我多交些朋友,可我不想走进他们的生活,而他们也走不进我的内心。一直就这样一个人下去吧,我以为我的人生便是这样的。彼时,我没有想到,仅仅一年后,我竟想,带一人回云深不知处,藏起来。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第一天就在这打打闹闹中过去。彼时,我们都没有想到,从这一天开始,我们的命运就紧紧拴在了一起,我入了他的眼,而他更入了我的心!

世间有许多种遇见,最好的遇见,莫过于,在最美的时光里,我们恰好相遇。及至后来分分合合,走走停停,寻寻觅觅,兜兜转转,都是为了一次又一次的重逢!

翌日,开学典礼,各世家献礼,不曾想温晁带人硬闯结界。他毫不犹豫地拔剑指向温晁,嫉恶如仇的脸上爱憎分明,越发的英气迫人。这人,连生气都这么......好看!

听学开始。兰室里,世家子弟正襟危坐,脸色发青,听叔父讲三千五百条蓝氏家规。隔着桌子,我都能感觉到他的不满之气,甚至不用回头,我都能看到他脸上写的“无聊”二字。突然觉得,这课堂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真是胆大妄为,放出红色的纸片人悄悄爬上了我的肩头,带着他身上的草木清香。攥住纸人,回头瞥他,却被那笑容乱了心跳。从未遇到过这样爱玩爱闹,我却还不烦的人。

他果然成功地惹恼了叔父,被叫起来答问。对答如流,和他的剑术一样出类拔萃。只是一道“关于怨气”的题目,他沉默了。

仙门世家的做法都是“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绝第三。”他沉吟片刻朗声道:“为何不能有第四条路。灵气也是气,怨气也是气。灵气储于丹府,可以劈山填海为人所用。怨气又为何不能为人所用?”

这是我第一次领教他的异想天开,他让我看到了与众不同的一条路。不由想起之前兄长对他的评价:做事偶有出格,为人聪明伶俐,性格活泼开朗。我看向窗外,今天的玉兰花开的格外娇艳,一片雪白,晃了眼,入了心。

叔父暴怒,命我带他去藏书阁罚抄书。一面青席,一张木案。两盏烛台,两个人。这是我第一次与他和平地单独相处。我在誊抄古籍,他在罚抄规训。蓦然转念,当年父亲和母亲在兰室里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在失去他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在藏书阁中,坐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写他曾经写过的那些诫条。我还喝过他曾经喝的酒,受过他曾经受的伤。左胸上方同样的位置,当温家的烙铁拓上去的时候,我却流不出,他曾经流过的泪。

他只写了一会儿又开始不安分,凑到我桌子跟前,眼里星光细碎,脸上笑容盈眉,温暖的气息拂过我的手背,垂直的笔下那个“不”字的最后一捺,被无端拉长了一分。

后来的后来,他百无聊赖地在静室里翻箱倒柜,将我小时候练过的字、画过的画、写过的文章都翻出来看。几千张里,只有那一天的那张纸上有一个错别字,这是我求学生涯中唯一一个污点。当然全是他的错,所以他只好把一生都赔给了我。

他毫无悔过之心地向我道歉那晚不应该喝酒,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揣怀里带回房偷偷喝”。他问我为什么讨厌他,我没有回答,直接禁了他的言。因为,我不想告诉他,这个问题其实不成立。我反而一直奇怪自己为什么不讨厌他。

之后每天,他总是没话找话,直到被我禁言。不是嫌他吵,而是怕自己乱了心神。“蓝二公子赏个脸看看我呗!”“对不起对不起,你想听多少遍都行,要不我跪着说也行啊!”

撒泼打滚,挺尸装死,百般骚扰,或者磨墨端茶,锦绣添香,千般讨好,反正各种手段轮番上阵,他乐此不疲,我坚如磐石,额,努力在表面上坚如磐石。

为了对付我的禁言术,他开始给我飞纸条。有讨好的,有认错的,有求饶的,还有骂我的……我一律扔在一旁,并附送他一句“无聊”。他大概是觉得我知识面太窄,只会一句骂人的话,于是很贴心地在纸上写了很多经典骂人语录给我,还批评我不虚心学习。

我竟不明白,一个人怎会有如此多的话可说。你这么多话,你家里人不嫌烦吗?

他以为,那些纸都被打扫的弟子们清理了。他没有看见,在他走后,我将那些纸一张张从地上捡起、捋平的样子。他不知道,那些纸都在我房间的檀木匣里,每一张都在。

“蓝湛,我们去后山摸鱼吧,我烤鱼给你吃。”后来,他带了聂怀桑去。

“蓝湛,我们到山下喝酒去吧,我知道一家菜馆的菜很好吃。”后来,他和江澄一起去了。

“蓝湛,你去我们莲花坞玩吧,我带你打山鸡摘莲蓬。”后来,他真的带我去了,只是让我等了好多年。

那些纸上的话,每个字都刻在我心头那道最长最深的疤上,洇出的血渍包围着它们,陪我渡过最漫长的黑夜,守候最无望的等待。

木匣最上面,是一张画,人像画,我的。那是罚他抄书的最后一天,他一反常态地安静,我不由看多他两眼。正好碰上他抬眸望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荡漾的波。

他轻笑出声,一张画放在了我面前。画上少年正襟危坐,倚窗静读,眉目神态惟妙惟肖。从未知他眼里的我竟是这般模样。平生第一次,有人画我;第一次,有人送我画;第一次,有暖风拂过我的心头,从缝隙里长出摇曳的花。

后来的后来,他送了好多好多画给我,有兔子,有花草,有山川景物,有人间烟火,可他画的最好的,还是我,千姿百态的我,深情款款的我,倾世温柔的我,他心深处的我!为了这些画,我心甘情愿把一生赔给了他。

他吹了吹未干的墨痕,无所谓地道:“我已经抄完了,明天就不来了!”我拿书的手微微一滞,心里的风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只是自己在找乐子玩。还好,我并未动,那张画。

他突然诡笑,把画拿过去又添了几笔,复又推至我眼前。鬓边一朵玉兰花,虽未着色,却娇艳地灼人眼目。春风飞到,琉璃光射,一望弥千里。

无聊至极,我重新拿起桌上的书,打开,却又如芒刺蜇手般扔了出去。偷偷换书的他在旁边拍桌狂笑,盛怒之下的我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魏婴”。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如何在以后温暖了我的岁月,惊艳了我的时光。

我抬手将那册书化为万千碎屑,自半空中飘扬而下,破天荒第一次说了“滚”这个极不雅正的字。他放声大笑着跑出门去,我又是一个人了。静静地坐了好久,我却始终没有办法把面前的画毁掉,我竟然,舍不得。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和聂怀桑打了个赌,赌他能让我看一眼聂怀桑的“珍品藏书”。他们还为这次赌局起了个响亮的名字——破冰行动,打破我这个千年冰山的行动!

仔细算算,他竟然占据了我生命中无数个第一次,第一次暴怒,第一次说“滚”,第一次犯错,第一次受罚,第一次动心,第一次喜欢……命中注定,他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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