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学同学是东北人,毕业后很久没见,好不容易凑一起喝顿酒,他像过去一样,吹牛胡侃,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了一会儿,他停了下来,突然拿起一支啤酒瓶狠狠摔碎,地上的啤酒泡沫翻滚着,他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喊:“我心里一直憋着一件事,不说出来难受!”
2003年,我们大学毕业后,同学到沈阳工作,当时没什么钱,只能租住铁西区的公房小区,搬家的时候有很多书,他一个人往楼上背有些吃力。
隔壁家男主人出来倒垃圾,看到他一个人呼哧呼哧地搬东西,也一块帮忙,忙了两个小时,东西全都归置妥当。同学要请邻居吃个饭,对方大咧咧一笑:“出去吃破费,在家吃吧,你嫂子给做俩菜。”
在邻居家,男主人自我介绍,他叫王勇,土生土长的沈阳人。两个男人聊起了天,女主人去厨房做饭,说是做饭,其实就炸了一盘花生,煮了两个鸡蛋。
“嘿,别嫌弃,就拿这下酒吧。”王勇拿出两个二两杯,倒了一点散装白酒。
同学客气了两句,心里明白这家人不是很富裕。他打量了一下屋子,木家具的漆面都掉的差不多了,露出了底色;墙皮斑驳,有些地方用报纸糊着;屋顶有个灯泡,是唯一的照明工具,还是老式的拉绳式开关。整个屋子看起来破旧、老气,但收拾得挺干净。
认识了之后,同学每天忙着工作,跟这对夫妻来往不多,有一次周末,他心血来潮,买了几个小菜,邀请王勇来家里小酌。
“哥,这么久咱们也没唠唠,今天喝一顿。”同学倒上了一杯白酒。
两人推杯换盏,喝到略有醉意,王勇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因为囊中羞涩,他平常很少约人喝酒,也就没机会跟外人聊天,那天借着同学请他喝酒,这个中年汉子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王勇40多岁,下岗七八年了,一直在家待着照顾孩子。当初他的工厂效益不错,挺受人羡慕,经人介绍,跟邻厂的女工结婚了。但好景不长,他自己的厂在第一轮国企改革中就垮了,他成了最早一批的下岗工人。
当年整个城市都处于阴霾之中,所有人都在想出路,王勇拿着家里仅有的几千块钱,做起了卖玩具的生意,那个年代所有人生活都很拮据,吃饭都不太饱,哪有余钱给孩子买玩具?王勇的生意彻底赔本了。
从此之后,他就在家待着,好在妻子不是一个势利的人,没有给他甩脸子。妻子的工厂虽说没有倒闭,但也没有效益,每个月只能领400块钱工资。王勇有时候在家待得烦了,也会出去捡点垃圾,一个月下来能有100多块钱。
“老弟,你是不是瞧不起老哥?”王勇红着眼圈问同学。
同学默默倒上两杯酒,跟王勇碰了一杯,叹气说:“哥,我明白,我家大人也是下岗工人。”
当天两个人喝醉了,嘻嘻哈哈聊了一晚上,忘记了所有烦恼。
此后同学又开始早出晚归的工作,很长一段时间没跟隔壁的夫妻碰面。一天午夜,隔壁突然发出一阵噪音,王勇和妻子大声吵架。不一会儿,突然有人砸门,门外的人喊:“兄弟,帮帮忙!”
同学听出是王勇的声音,连忙打开门问:“哥,咋的了?”
王勇颤抖着说:“你……嫂子,你嫂子突然摔倒了,快,快帮我把她送医院!”
两个人扶着女主人下了楼,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医生检查完,跟王勇小声嘀咕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声调提高了一点,同学听到医生最后的话是:不乐观,你们准备准备。
王勇告诉同学,当天他跟媳妇吵架的原因很简单,媳妇身体一直不好,为了省钱从不体检,最近一段时间尤其不好,王勇晚上发现妻子脸色铁青,极力要求去医院看看,妻子还是拒绝,然后两人就为去不去医院吵了起来。
“兄弟,那是我跟你嫂子十年来第一次吵架。”王勇用袖口擦了擦眼泪。
妻子患了什么病,王勇始终不肯说,他拍拍同学肩膀说:“兄弟,这事儿你帮不了,回去吧。”
那个时候,同学的公司正在谈一个大合同,他精力有限,只能把这件事暂且搁置。两天后,他下了公交车往家走的路上,看到一群人围成一个圈,里面有个人似乎在呼喊,他凑了过去。
一个男人带着大棉帽子和护面,只有两个眼睛和嘴巴从护面的三个眼中露出来,他跪在地上,向四方的人作揖,口中大声说:
“各位兄弟姐妹,我是铁西的第一批下岗职工,媳妇厂子效益也不好。孩子今年学费也没交。孩子懂事,啥都不要,日子紧巴紧巴过也没啥,可是媳妇突然病了,我实在拿不出钱了。亲戚们都跟我一样,家里揭不开锅,我实在没法问他们借。只能出来求大家了!”
说到这里,男人朝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兄弟姐妹们如果也是下岗职工,你走你的,不用给。如果兄弟姐妹不是下岗工人,手里有点零花钱,给我个10块20,我感激不尽,求求你们了!”
同学一听这个声音觉得耳熟,怀疑这就是邻居王勇,正巧这个时候男人捧着一个脸盆,跪到了同学面前,男人抬起头一看,愣了一下,眼睛立刻瞟向一边,赶紧换个人去跪。
这人就是王勇大哥吧,同学心里一阵苦涩,掏出100块钱放进脸盆里,转身就走了。他回家后,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晚上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也不敢去问好,他害怕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被击碎。
第二天一早,他洗漱完毕去上班,刚下楼就看到王勇蜷缩在门洞外,身旁放着几个空酒瓶。
同学上去拍拍王勇,“哥,你咋在这躺着?”
王勇转过身,用通红的双眼望向同学,轻声说:“我媳妇没了,你嫂子死了。”
同学的心紧了一下,他没有料到悲剧来得如此之快。他搀扶着王勇起身,把他送回了家里,本想留下陪一陪这个汉子,但手机一直响,上司不断催他,无奈轻轻关上门,赶赴公司。
因为项目紧急,当天他就坐飞机去另一个城市出差了,等到合同谈妥,他返回沈阳,回到出租屋,发现隔壁房门大开,王勇不在,屋子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陌生人。
同学问:“屋主人呢?”
陌生人正在扫地,听到有人问话,停下扫帚,直起腰说:“不知道。听说女人死了,男的把房卖了,我是帮新房主收拾屋子呢。”
同学再没有听过王勇的消息,很快他就升职去了另外一个城市。
“你们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记着那对夫妻,”同学流着泪斟了一杯白酒,“多好的人啊,每个月就靠500块钱活着,他们十年就吵了一次架,吵完那个家就散了!”
同学站起来,端着杯子向四方遥敬,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杯子砸得粉碎。
文丨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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