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死(小说)
作者:张小渔
01
春种时节,连日来都雾雨濛濛。
陈青喝下满满的一口酒后,忽然很奇怪的笑了笑,“嘿嘿”。心想,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从小到大,酒不是我最痛恨的么,怎么现在我也离不开它了。
他转过头望着窗外的绵绵阴雨,总觉得这种场景很熟悉。似乎这雨里包含着些什么事情,让他忍不住去想,不过他开始陷入回忆,头就痛了起来。教室里的灯是白炽灯,而教学楼对面的工地上,整晚亮着的,是四十五瓦的钨丝灯。白炽灯光与对面昏黄的钨丝灯光,交汇在窗户玻璃上,陈青看着看着就会慢慢觉得恍惚。
工地上的昏黄灯光下,天黑之后的两三个小时中,经常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是工地的守夜工人,陈青的父亲。从陈青靠窗这个位置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他。只是距离较远,只模糊地看得到他的轮廓。
他又喝了一口,四十度的白酒,以前从不沾酒的他,觉得有些辛辣。伴随着一阵头晕,他想,这就好,会晕就好。看着坐在雨中屋檐下,昏黄灯光里的那个模糊身影,他突然觉得很孤单,为自己,更为那个身影。
这又让他奇怪了,这个他最痛恨的人,现在竟然让他有点同情。而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十七岁,倒像是个老人。放学回去的路上,陈青越走越快,虽然撑着伞,可他感到那些雨丝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将自己困在其中。
02
从陈青能记事起,妈妈总是一副隐忍的样子,满身伤痕。小他两岁的妹妹呢,总是哭。
他六岁那年,一天傍晚下着大雨,爸正抽着烟筒呢,王诚叔慌慌张张的来了,火急火燎地说了声,“老表,快,我家君君不知咋的,突然病得很厉害。”
爸爸沉着脸,不吱声。王城叔更急了,“哎呀老表,都啥时候了,这方圆几个村子就只有你这一个医生。再说我们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呢,你还计较什么。”
“走,去看看。”爸皱皱眉,说了简短的一句后,背着药箱跟王城叔走了出去。
陈青奇怪爸爸为什么会迟疑,其他人来找他看病的时候,他总是很积极的。“妈,王城叔干嘛说计较啊。”
“没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操脑筋。”
“那君君不会有事吧?”
“不会,小孩子生病很正常,你不也经常感冒啊肚子疼的。”妈妈似乎很烦躁的说着,“进屋去吧,雨大。”
君君是王城五岁的儿子,陈青最好的伙伴。但是爸爸有几次碰到他们在一起玩,暴怒地骂他,“小野种,你跟谁玩不好,天天挨着这个狗东西,他是你亲兄弟吗?”每逢这个时候,陈青总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乖乖地跟了爸爸回家去。
王城家在村东头,大约两个小时以后,爸爸回来了。
“怎么样?”妈随意地问。
“怎么样怎么样,那是他老婆生的,你以为是你啊?”爸吼道。
妈诺诺地不敢开腔了。
03
第二天清早依然下着雨,刚天亮,村子里就乱哄哄的。爸爸躺在床上,听到叫嚷声,“噌”地直起身来,似乎预感到了某种不测。
君君死了。
爸听到这个消息,颓然地坐在凳子上,呆了半天。陈青却哭了起来,他最好的伙伴死了。他的哭声打断了爸爸,他缓过神来,骂道:“哭丧啊,他是你亲兄弟吗。”骂完却又不安起来,急急地朝王城家赶去。
王城的妻子哭声凄厉,爸离着很远就听到了,脚便有些颤抖。王城家里围着很多乡亲,有的在感叹孩子命苦,更多的人在不停的劝说。爸扒开人群走进去,看到凄哭着的王城妻子旁边,躺着君君幼小的身躯,一动不动。他猛然一震,身子颤了颤,木讷地转过头,对呆呆的王城说:
“对不起兄弟,对不起,我没能治君君,兄弟……”
爸说着就要往下跪了,王城无力的伸出手来,拦住他,“不怪你,不怪你,老表……”他有些呜咽了,“我本想等天亮就马上送县城,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快,这种怪病,怕……怕是送了也没用,更别说你一个乡村医生了……是我们命苦,命苦……”王城压抑地哭出声来。
爸提了两瓶酒回家去,坐在墙根角闷喝,喝着喝着就流出泪来,好像是他的儿子死了一样。两瓶酒快喝完时,妈带着妹妹也回来了。看到以前酒量甚小的爸喝了一瓶多酒,她急忙走过去,抢下酒瓶说,
“这种事谁也怨不得,又不是你的责任,你发什么疯?”
爸抬起头来,用猩红的眼睛看着妈,突然站起身来用左手抓住妈的头发,右手“啪啪”地扇了她两巴掌,边打边吼道:
“你装什么装,当然不是我的责任,你这婊子,都是你,是你害的。”
妈妈挣不脱,哭着叫起来,“你疯了?你这疯子。”
陈青和妹妹不敢过去劝爸,只吓得哭叫出来。爸放开妈妈朝陈青愤怒地走过来,陈青从没见过爸这么暴怒过,脚定在地上动不了,爸走近来,一巴掌将他打倒在地,指着他骂:
“你这小野种,还有脸哭。”
04
陈青放学后,几乎是跑着回到家里的。其实不算家,那只是他们租住的两间破旧的屋子。屋子在小城的边沿,窗外就是农家的菜园了。这一排屋子原是一个单位的,现在废弃不用,都租给了民工。陈青一家在二楼最外面的两间屋,屋外的走廊是木头架起来的。屋里平日只有陈青与上初中的妹妹,爸妈都住在工地,只吃饭那会儿回来。
在工地住一是可以看守工地,多得一小份薪水;二则还有了一处免费的住处。屋子偏远,破旧,不过陈青倒是很喜欢。偏远就意味着清静,更重要的是离农家很近,他习惯乡村的味道;至于是破旧还是豪华,对他来说,好像都是一样的。
妹妹搬把椅子在床边写作业,陈青伏在一张木桌上看郁达夫的《春风沉醉的晚上》,他们一向这样,好像也没什么话好说。好长时间过去了,陈青仍然看着同一页,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看进去。窗外的春雨越下越大了,打在屋瓦上,打在屋外刚刚长了新叶的树上,“唰,唰唰……”陈青听着这声音,总觉得仿佛是什么细细的东西,四面八方的向自己刺来,使他不得安宁——“唰,唰唰唰”。他又头痛起来了,把头埋在桌子上沉郁地低吼了一声,烦闷地站了起来。
“哥,你怎么了?”妹妹转过头来问。
“没事,做你的作业。”陈青说着走出门来。
他伏在木质走廊的护栏上,屋檐边哗哗地流着雨水,氤着昏黄的路灯,灯周围罩着薄薄的一层水汽。虽然下着雨,护栏的温度还是让他觉得很舒服,暖暖的,有一种木质的朴实。
“现在是春天了啊,傻瓜。”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可是心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似乎是质问的语气,“是春天吗?”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陈青经常这样,觉得身体里除了自己好像还有另外的一个人存在,在他独自说话时,突然冒出来,然后他们就开始辩论。
“我过了这么多春天,怎么都不像春天呢?”他在心里说道。
“因为春天多雨。”另外一个声音回答着。
“多雨,呵呵,多雨。”陈青这样说着,就又陷入思索中了。
05
世界上很多事情看起来总是很偶然,比如爸爸,为什么一碰到雨天,他就发疯了呢。是不是因为君君死那天正好下着大雨?如果是这样,陈青想,幸好君君死在雨天,他要是死在一个晴天,那说不定爸要换成逢着晴天就发疯呢。要知道一年之中,晴天总比雨天多。
爸上完了初中,是那个年代方圆村子里文化较高的人。他是医生,以前在没有病人时也跟着做农活的,尤其家里几亩地的烤烟,多半要靠他呢。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陈青六岁那年,君君死了之后,有病人请他就去治病(他看病人比以前更上心了),没病人时他就经常喝酒。特别是雨天时,他就喝得更厉害了。喝完后头脑不清,就暴躁地拿妈出气,把她打得鼻青脸肿,然后鞋袜不脱,和身倒在床上,就人事不知了。这种时候,妹妹就大哭,陈青开始也哭,不过后来不哭了。奇怪的是,爸醒来后,又会跪在妈面前请她原谅。但下次他仍然照犯不误。
也是一个春种季节,十一岁的陈青跟着妈妈去种玉米,一直忙到黄昏,还没回家吃饭。
妹妹在地边玩。
“妈,我饿了。”妹妹央求说,“先回去吃饭,明天再来种,好不?”
“小洁,明天说不定又下雨呢,先忍忍,种完这一块就回去。”
陈青其实也很饿,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门口时,已经快看不到走路了。
“爸,开门。”见门是从里面闩着的,陈青叫起来。
“开门啊爸。”妹妹大概是饿极了,叫得更大声了。
“嚎丧啊,你们还知道回来。”爸愤怒的声音以更高的分贝从门缝里传出来。
陈青直到现在也不明白爸的愤怒怎么回事,总是平白无故地冒出来。
妈妈说话了,“你别又发疯,整天炕在家里也就算了,咋的,还不让我们回家了?”
“我还就不让了。”爸喝完酒从不讲理,“你们今晚就在外面给我呆着。”
“你是大男人呢,你是无赖吗?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妈这样吼时,已经带了哭腔。吼也没用,这些年妈受够了,爸的脾气她也看透了。巨大的身体疲惫和心理疲惫,使妈深感委屈,在门口“呜呜”地低声抽泣起来。妈从来都是个隐忍和温顺的女人。哭完了还得想办法,因为妹妹也哭开了,她饿了,当然,妈妈不会不知道,陈青也饿了。
但是总不能到村子里的人家去找饭吃吧,有家不能回,这是件很丢人的事情。
“妈,要不我们去王城叔家。”陈青说。
“不行,”妈似乎很果决,“要真那样,还指不定你爸会闹出什么事来。”沉吟了一会儿,又缓缓说,“我们去你外婆家吧,只是远了点。”
06
陈青真正仇恨爸爸,不是始于这次爸使他们在寒冷的阴天里,饿着肚子露宿门外。后来的一件事,让他觉得爸根本就不是他爸,他也不是爸的儿子。
家里养着一匹黑马,膘肥体健,陈青十分喜欢。下午放学后,他总会牵马去放。沿村外的河边,有一带缓山,那天陈青正在山上放马,暴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他爬上马背,马就朝家里“嘚嘚”跑去。小孩好动,陈青经常会骑马玩,虽然没有马鞍,好在此马识人,跑得也稳,他将两脚紧夹住马肚,手揪着马鬃,骑得多了,倒也很少摔跤。每每骑马奔驰的时候,他就会暂时忘了现实的很多伤痛,觉得很惬意。慢慢地,他把这黑马,当成很好的伙伴了。
马才跑到家背后,妈凄惨的哭声就从家里传来,伴随着爸的咒骂声,什么东西打在妈身上的声音,“啪——啪——”。陈青身子紧了一下,急得大叫起来。到了门口,却见门被爸关得死死的。他拍着门大喊:
“快开门啊,爸——”
“别打了,你这样会把我妈打死的。”
知道叫也没用,他拍了几下门,急忙返身往邻居家跑去,借来了一架竹梯。将梯子搭在围墙上,陈青迫不及待地爬了上去。不想刚要爬到顶端,爸从里面的板楼上冲过来,一边骂道“你这小野种,还想帮忙了是不是”,一边毫不犹疑地把梯子掀翻了。他随着楼梯凌空向后倒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大雨泥泞的地里,楼梯随着又压在了他的身上。就是刚着地那一刻,他对爸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恨意。然后他才感到一阵剧烈的腰痛,头也沉重起来。但这恨不是源于痛,而是爸掀楼梯时,毫不犹豫,果断的动作。
暴雨砸在他的脸上,他看见天空的乌云压得很低。
爸见他坠地,酒被吓醒了一半,赶紧来到围墙外,扶起他来,急切地叫了一声,“青青”。在陈青的记忆里,爸很少这么亲切地叫过他,但在意识恍惚中,他却用微弱的气息,一字一顿地问了一句,“我—到—底—是—不—是—你—儿—子?”他似乎见到爸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只觉得身体空空荡荡,周围的一切也都空空荡荡的。
他醒来的时候,妈守在床边。她的头发脏乱,红肿着眼,眼神黯然。陈青微微欠了欠身,腰际传来强烈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模糊记起发生了什么。伴随着痛,腰间还有些异样。
“妈——”陈青微弱地叫了一声,眼泪无声的顺着脸颊两边淌下去。
“你爸给你缠……缠了药纱。”妈微微抽泣着说,“幸好下面是松土……”
他想扯下药纱,可是动不了,微侧过头去,说:“他既然把我推下去,干嘛还给我缠药纱。”不满十二岁的他,俨然像个大人的口吻。说着他闭上了眼睛,他觉得头沉重极了,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07
陈青没几天就好了。他一直以为爸会心生愧疚,可是爸这件事过后,仍然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平时更沉默了,碰到雾雨濛濛的天气,依旧会无端的暴躁起来。
他见到爸的时候,也选择了默不作声。这年他上五年级,常常想着快点离开这个家。
冬天很快就到来了,雪花像一个圣洁的天使,掩盖起大地上一切的丑陋,拂去残冬乡村的荒寂。陈青木然地看着飘舞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大地上。慢慢地,他就恍惚起来,脑子里混混沌沌,辨不清楚,到底什么是真实的存在。
这个冬天因为有了雪,好像特别安静,不,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爸每天喝酒,屋子里散发着一股劣质白酒的味道。但是他没有像往常喝酒以后一样,发疯打人。是太冷了吗?陈青这样想,是不是冬天人都容易麻木。就像自己,每天呆看着满山满地满屋顶的雪,不觉得冷,当然也不热,只觉得那银白,比大地还荒芜得没有边际。
打破这种寂静和麻木的,是白雪上的一团红色。那是爸的血。
陈青看到鲜红的血打湿了积雪,爸蹲俯着身子,用手按在鼻孔上,血从他的手缝里不断地淌下来。他看着雪地里越来越多的血迹,一阵晕眩,定了定才赶紧跑过去,惊慌地叫道:
“你咋啦?”
见爸没反应,他更慌了,“爸,你咋啦?”
爸这下突然转过头来,昏暗的眼睛亮了一下,愣愣的看他,并没有回答。血更急的流下来,爸站起来往屋里走,妈听到叫声,也从厨房里出来。看到爸满身的血迹,吓得轻呼了一声,“这是咋啦,咋啦,你?”说着急忙进屋去找棉花。
爸把棉花塞进鼻孔,血马上浸湿了棉团。妈急得团团转,“止不住,止不住,怎么办——喝吧,死命的喝你那猫尿,这下好了。”爸这时坐在了门边的地上,无力地垂着头,任血不住地淌。
妹妹又“哇哇”的哭了。
“青青,快,快去找你二叔,请他用拖拉机送你爸上医院。”
陈青看了一眼仍在血流如注的爸,一个残忍的念头忽然从心里升起来——“爸死了也许我们会好过一点。”
“呆着干啥,还不快去。”妈见他没动,恼火地叫道。
他愣了愣。
“他是你爸!”妈愠怒中带着隐忍。
陈青忽然回过神来,打了自己一巴掌,转身跑了出去。
爸最终还是被送进了医院。
他在家时就因流血过多,有些微弱。那时他以为自己快死了。
08
昨晚陈青很晚才迷迷糊糊睡着的。他觉得一直在做梦,至于梦到了些什么,醒来时是不能清晰地记得的,梦只给他一种乱七八糟的感觉。而即使在梦中,那雨声也一直响着。他不知道昨晚的雨是否一直在下。
今天傍晚的一件事,却又让他感到了愧疚。那时快上课了,妹妹收拾好书包,却不走,叫他:“哥,快上课了,你快去吧。”
“你不会自己走啊,我要你管?”他莫名其妙地朝妹妹吼道。
妹妹的泪一下子涌上来,盈满眼眶。他看了一眼,赶紧低下了头,一股愧疚生了出来:我怎么越来越像他了,无端的发火。所不同的是爸多半是因喝了酒,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虽然自己也喝了酒。
妹妹的泪没有落下来,“哥,灯的开关出了点问题,我是怕你在后面关灯,不小心触到电。那你自己小心一点,我先走了。”
他听了一呆,看着柔弱善良的妹妹,真有扇自己一巴掌的冲动。也是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妹妹长大了。
“等一下,”他放柔了声音,“我们一起走。”
妹妹感到了一点意外,顿了顿,淡淡的笑了。
一路还是沉默,快要分岔时,陈青轻描淡写地说,“小洁……对不起,下雨天有点烦。”
“我知道,哥。”
“嗯,晚上回来小心点。”
“好。”
09
现在他又坐在窗子边,从亮着白炽灯管的教室里,向对面工地看去,昏黄的灯光下,仍然坐着爸。
“奇怪。”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其实昨晚他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可是想不明白,爸那脸流血快要昏迷的时候,怎么会把我叫到身边,用疑问又好像是肯定的语气说“你是我儿子”呢。“我当然是他儿子,”陈青想。可是当时他倔强地没有说话。他觉得这不能怪他,也许爸当时并没有问的意思,虽然曾经他问过爸——我到底是不是你儿子?
那次爸送到医院时已经昏迷多时,输了很多血后,他终于醒了过来。妈一脸憔悴,但一颗心总算落定了,说,“终于醒过来了。”
当时陈青想,爸经过这次死里逃生后,一定不会再喝酒了,酒差点要了他的命。
不过他的预测又一次错了。医生千叮万嘱,让爸回家要好好静养,不能再沾酒。可是瘦弱不堪的爸,依然酒不能断。妈说说他,他就骂,“你懂个屁,要死的话不喝也得死。老子不打人就不错了,你别逼老子。”妈就不做声了。
好在爸回来倒真没发酒疯,一直到过年。
这个冬季,在陈青的印象里,异常寒冷。积雪到腊月二十多了,才融化干净。大地又现出它本身的萧瑟与苍凉。融雪比下雪更多了一丝寒意,偏偏雪融后又下起连续几天的小雨来。大家都说,下雪过年嘛,还可说是瑞雪兆丰年,下雨过年这叫什么事儿?
尽管阴雨寒冷,村里还是到处洋溢着过年的热闹气氛。
妈那天很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了。快近黄昏时,妈说,“青青,去敬神吧,快吃年夜饭了。”
这种事本是家里的成年男子做的,可爸好几天闷着不说话了,妈不想这时再去叫他,她太希望全家能好好地过个年了。
陈青将焖熟的猪头放在盆里,再将盆放在一张小桌上,盆前摆上一盅茶,一包烟,带上纸钱,端着到大门外敬神去了。当地习俗本还要摆上一杯酒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摆上去。
鞭炮在村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传递着春节合家团圆的幸福。爸坐在屋檐下,一支支地抽烟,喝着酒。妈和妹妹把准备了一天的丰盛菜肴都端上桌了,叫陈青道,“青青,放封火炮吧,准备吃饭了。”
“哎”,他答应着,毕竟是小孩子脾性,提到放鞭炮就兴高采烈起来。他将一封两百响的鞭炮撕开,放在台阶上,点着了,马上走开。鞭炮“噼噼啪啪”地炸开了。出乎意料的是,响声中途停顿了一下,陈青看到后面的一截鞭炮“呼”地飞了起来,划过一小段并不优美的弧线,掉在了台阶下的一个雨水洼里,低低的闷响了几声,就在雨水里一阵挣扎,熄下去了。爸朝那半截泡在水洼里熄灭了的鞭炮呆呆的看了看,突然站起来,朝堂屋里走去。
“还没供老人吧。”爸问。在当地,逢到重要的节日,吃饭前都得祭奠祖人,俗称“供老人”。
“还没有,你来吧。”难得见爸说句话,妈有点高兴地答道。
爸潮红的脸上笑了一下,忽然抄起桌上的菜,一碗一碗地往地上砸去。“供老人,哈哈哈,那谁来供孩子呢,啊?”爸边叫边砸,“谁来供孩子,死了的孩子,哈哈哈……”
爸又疯了,闷了好久的他,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又发酒疯了。
妈觉得受了愚弄,他早不闹晚不闹,偏偏在除夕发疯了。妈甚至觉得他是故意的,他是成心不让家人痛快。什么死孩子,这不是咒自己的孩子么。“呵”,妈叹口气,她真的觉得,没意思透了,转身想走出去。她这一刻最大的愿望可能就是不要见到这个人。
“站住,”爸吼道,“你们都给我跪在桌子前。”
“跪啊。”他朝陈青和妹妹大吼一声。
他们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妈转过身来,叫道,“你到底想怎么……”
妈话没说完,爸的脚就踢在了她的腿上。
“啊——”妈跪倒时揪心地嘶叫了一声,低头一看,膝盖划在了碎碗片上。爸却醉醺醺的爬到上了桌子,瞪着满布红丝的眼睛,一副颓靡的样子。
10
“咦——”陈青一拳锤在桌子上。周围自习的同学一片哗然,他才感到了失态,转过头忿忿的看着窗外。对着工地上屋檐下的那个模糊身影,恨恨的想,你当初不是很神气的吗,你不是容不下我们了吗,我们都走了让你,你干嘛又像个跟屁虫一样跟来了。
说到走了让他,虽然是陈青上初二时候的事了,不过这种想法他却之前就想过很多次。最强烈的一次是在四年前,他快离开家到城里上初中时。也许是想离开的念头太强,六年级时陈青学习很拼命,小升初考试,幸运地考上了县重点中学。不过在计划去上学的头天,他就出走过一次了。
不例外地,那天还是下着雨——农历七月的夏雨,烟雾迷蒙。爸为什么打骂妈,他已经记不清了。当然,爸一向也没什么理由,可以肯定的是他依然喝了酒。那次有点反常,皮带抽在妈的身上,发出凌厉的声音,仿佛皮带变成了可怕的野兽,在愤怒地啸叫。可是妈没有哭,也没有避让。她的额角布满一层细汗。
陈青站在门边喘着粗气,突然跑过来,向爸吼道,“别再打了,你要把妈打死才安心啊。”
“小杂种,你翅膀长硬了,敢管老子了!”爸还没骂完,皮带就转而落在了他的身上。
抽第一下时,他冷不丁短促地叫了一声。但后面就忍住没哭了,他定定的看着爸。爸已经失去了理智,只知道发泄。等爸打累走开后,陈青看着妈“呜呜”的大哭了,边哭边说,“妈,我们走吧,离开家,走了……走了让他。出去当乞丐……也比在家里好过。”
妈不说话,好半天才说,“还有你妹妹呢。”
爸那晚很晚了还没睡下。和身睡得迷迷糊糊的陈青,低低地呻吟着,浑身都火辣辣地疼。拂晓时分,他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被呛醒了。头脑稍清醒,他就惊得从床上跳了下来,跑到院子一看,只见厢房里浓烟冒起,爸在往屋里扔柴,又将酒瓶砸碎在柴上,火苗腾地窜了起来。
陈青急得转身朝妈的房间跑去,“妈,妈——”他边跑边大叫,可是妈没有回应,倒是跟妈睡一起的妹妹醒过来了,朝陈青叫道,“哥,妈额头上好烫啊。”
“快,你快把妈叫醒,爸烧房子了。”他急得快哭了,又跑出院子去,看爸还在扔柴。他那一刻觉得好疲惫,“啊”的大叫了一声,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其他的什么,然后朝爸冲了过去。他现在什么也不顾了,冲到爸面前,一拳打在爸的胸口上。醉醺醺的爸打了一个趔趄,陈青趁势双手卡住他的脖子,将他抵在墙上,歇斯底里的吼道:
“你醒一醒,别再喝了,你醒一醒——看看自己还像人吗?”
他生平第一次反抗爸了。爸开始懵了一下,继而愤怒得红了眼,血红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庞,更显得狰狞。陈青还是害怕了,毕竟他才十三岁。
果然爸反应过来后,一脚将他踢倒在地上,顺手从柴里抓起一根竹条,朝他狠狠地抽去。这时妹妹扶着妈出来了,妈满脸通红,倚在门框上,想要喊什么,却喊不出来。陈青爬起来往外跑去,爸在背后追着他,边打边骂:
“你反啦,你反啦,竟敢打老子……”
他哭叫着越跑越快,爸渐渐落在后面了。他听见爸的骂声越来越远,但还是清晰地传进耳朵来,“你跑,老子看你跑,老子看你还回不回来。”
“我不会回来了,我不会回来了……”他不停的在心里喊道。
跑到村口时,天蒙蒙亮了,他停下来,转身看了看家,厢房里的浓烟变淡了一点,想是因为下着雨的缘故。他慢慢转身,在变小了的雨里,朝村外的路走去。他感到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在牵引着他往外走,要走到哪里去,他却不知道。
11
他是在正午时走到二姨家的,那时他又乏又饿,他就想到二姨家去吃了饭再走。二姨看他狼狈无神的样子,吃惊地说,“青青,你这是咋弄的?”
他说,“我饿了。”
二姨也就不再接着问,说,“你稍微等等,我马上去给你热饭。”
饭很快热好了,他吃了四碗,然后说,“姨娘,我要走了。”
二姨拉住他,问:“青青,你到底咋了,你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
他也问了自己一遍,茫然地摇了摇头,只说,“我爸爸疯掉了。”
二姨一听就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把房子烧了。”
二姨心里一颤,赶紧问,“那你妈妈呢?”
妈妈?
陈青一路上脑子混混沌沌,这时二姨问起,才一下子想起妈妈来了。“妈妈……妈妈好像发烧了……”他喃喃说,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他心慌起来,妈妈会不会有事呢,我就这样走了,她想不开怎么办?还有妹妹……
想到这里他转身就跑。二姨从后面追出来,叫道,“别急,青青,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
回去比出来快得多,他一路疾走,好几次把二姨甩在了后面。到家时已是黄昏,门没有锁,推门进去,却冷冷清清,那间厢房,烧得黑黢黢的,立在那里。
“妈——妈——”,他大喊了几声,没有什么回应。二姨在一边劝说,“青青,先别急,到处找找看。”他们找了几间屋子都不见人,陈青突然想到外面的小阁楼,跑出去爬上楼梯一看,见妈妈躺在楼板上,已气息奄奄。
“妈——妈妈——”他哭叫着,妈没有答应。二姨闻声赶来,见姐姐还有呼吸,急忙催陈青,“快,你妈吃农药了,快把她扶到我背上,把她背下去。”
他们刚把妈背到院子里,爸从门外进来了。陈青看到爸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爸却没有看他,径直跑到妈身边,急切地问二姨,“在哪里找到的,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你姐怎么了?”
“别问那么多了,她好像吃了农药,快想办法啊。”二姨吼道。爸一听妈吃了药就慌了神,急得团团转,“唔——”,他痛苦地低哼着,找个罐子跑了出去。
马上他端着罐子回来了,二姨问,“什么?”。他说,“粪水,要让她把药呕出来。”爸眼角湿湿的,边说边给妈灌粪水。妈吞下了少许,接着呕起来。过了半天,妈悠悠的醒过来了,微睁了一会儿眼睛,又闭上。
爸大口的呼吸了几下,眼泪流下来。
12
晚上,二姨让陈青把爷爷,还有族中的两个伯伯请来了。后来外公外婆也来了,跟着外公来的还有妹妹。外公说妈下午把妹妹送到了他家,说自己要去找青青。
她没有去找她的青青,她自杀了。
陈青充满悔恨,要是晚回来一步,妈就真的不在了。那晚大家说了很多,爸却不作声。最后决定陈青第二天按计划去城里上学。
两个伯伯家离他家不远,以前他们家闹得凶的时候,也来劝解过。只是一次爸爸看着伯伯笑了笑,问,“你知道中国的四圣吗?”
伯伯听了莫名其妙,说,“我们没你那么有文化,没听说过什么四圣。”
爸就接着说,“那就对了,你连四圣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伯伯气得转身走了,以后不再管他们家的事。这次却对陈青说,“你放心去上学,家里我们会照看着。”
在陈青的坚持下,第二天他没走。妈精神好些了,嘱咐他好好去读书,别让她为他操心了。他点点头,说:
“妈,你以后不能再有事。”
“好。”妈说。
第三天爷爷送他去城里。爷爷老了,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子。他们走到半路遇到了雨,不大。出来时心里乱糟糟的,也没记得带伞。这一老一小,就无声地走在雨中,一前一后。
雾有些朦胧。
到镇上坐上汽车时,他们的身上已湿了,头发上也湿漉漉的,凝着的水珠,不住从额头上滚下来。汽车上的乘客好奇地打量着他们。陈青总觉得那些目光充满了嘲笑的意味,像一根根芒刺,刺激着他的神经。他于是就抬起头去,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看他们的人。乘客们有些不解,不再看了。
13
陈青喝酒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将酒装在矿泉水瓶里,偶尔大喝几口,大家一直以为他喝的是水。那晚还下着雨——滴答滴答,次日中午天却晴开了,他独自在教室阳台上看小说,大家在教室里唧唧喳喳,他全然不觉。到城里上中学这几年,他几乎都是看书度过的。在他租住的房子里,经常堆满了各类小说。不过最多的还是金庸与古龙的武侠,他总觉得那些小说里悲惨的人物,跟自己有着某种联系。那点为数不多的生活费,很多被他买了书,生活自然过得寒酸。只是他从来不重着装,不怎么交际,也就没感到多少物质的难处。
也因了这点缘故,他的语文一向很好,其他科目却很平常。他上初二时,妈带着妹妹来到了城里。妹妹小学毕业了,妈让她在县城的职中插班上初中,自己去工地打工,赚钱供养他和妹妹。那天妈见到他,说:
“这下好了,我们可以离开家了。”
“妈,他还是那样?”
“我们走了让他,他就心甘了。”
“嗯……”陈青模糊地回答说。他的心里没想象中那么轻松。
妈来后的第四天,他正在教室上课,班主任来叫他,说有人找你。他皱皱眉头,迟疑地走出去,见楼梯间站着一中年男子,穿着皮鞋,皮鞋上落满灰尘。他不由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男子,嘴张了张,终究没叫出“爸”来。爸平和地问:
“你妈呢?”
他不安地过了会儿,却反问道,“你咋来了?”
“我来找你们。”
陈青的身子一紧,接着升起一阵幻觉,低头不语。过了半天,才缓缓抬起头来,用异常平静的口气,对爸说:
“放过我们行不行?”
爸一下呆住,眼中充满了绝望。竟略带哀求地说出一句让他大感意外的话来。
“我不喝酒了。”他说。
虽然意外,但不知为何,陈青觉得爸这句话是出自真心的。
14
陈青终于对了一次。爸来到城里以后,果真没再沾过酒。建筑工地换了一个一个,他只沉默地忙碌着,与妈一起,用赚来的钱维持着一家生活,以及陈青和妹妹上学的费用。家里的那匹黑马被爸卖给了一个邻村的农民,房屋请伯伯代为看管着,他们一家在城里已经两年了。现在陈青上高一,妹妹上初二。
这个家并没有欢快,成天被一种沉重的气氛所包裹。大家都很少说话,爸越发消瘦单薄。
很多事,陈青原来不明白,现在仍不明白。越不明白,就越忍不住去想。想得多了,人就麻木起来。他深深为此感到烦恼,清醒的时候想麻木,麻木了却又对自己厌恶不已。最近他总随身带着一盒针,在对什么都没有感觉时,便用针刺自己的手臂。手臂的一块,因此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微微透着血迹。
这晚雨过天晴,月光仿佛刚在春雨中沐浴完一般,明净圣洁,倾洒在校园,在对面的那个工地。陈青心静下来,仍旧转了头,去看那盏昏黄的灯下,坐着的爸爸。他呆看了良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幕烟火。那是爸砸了饭菜那年的除夕夜里,村里的烟花不断升起,不断熄灭,又不断的升起,那么灿烂,又弥漫着无尽的寂寞。这让他孤独的感觉更加浓烈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爸这些年,也许痛苦并不比自己少,这么多时日来,陪伴他的,只有那一盏昏黄的路灯。就像以前,陪伴他的,只有一壶清酒。他又抬头去看看月亮,月亮圆润。这时他很想喝一口酒,并不是想沉醉,只是单纯地,想喝一口酒。于是他拿出瓶子喝了一口,喝完后他忽然不恨爸爸了。爸喝酒一定有原因,他这样想。他甚至想去跟爸喝一次,找爸亲谈一次,即使他不肯说出原因,也不道歉。
春雨总是绵绵的,刚晴了一天,第二日傍晚时,乌云重又占据了天空。看那阵势,晚间又要大雨倾盆了。陈青平静下来的心,又起了微澜。而当他向窗外看去,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的心就更加起伏不定了。
他看着那盏孤灯,不安地想,怎么不见了。前些日子下着雨,这时爸也一定在灯下守工地的。
越想越不安起来,下课后,他索性决定去看看。穿过校园,出了校门,横过一条街,左拐一段,他就已经站在工地围墙外了。有细细碎碎的声音,隐约地传出来——
“不要再费功夫了,我早该赎罪的……”
“怎么了,你这是……”妈压抑的哭声颤抖着,“你向青青和小洁说……说说好话,以前的事……他们会原谅你的……”
“都是命,我当年那么诚心的想娶你,你却跑到王城家去,背着我去了他家三天,三天,你敢说他没碰过你……你可是三天后才被你爹逼着送到我家来的……”
妈哭得更沉重了。
陈青越听越心惊。爸的声音有了一点激动,
“青青,他是不是我儿子?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哼哼”,他苦笑了一下。
陈青如中雷击,呆在当地,脑子里空荡荡的——
“别再说了,快去医院,我求求你,是我的错,快去医院……”妈大声哭叫起来。
“可是孩子的死是我的错……”爸突然大吼,“我恨王城,我要报复,我要报复——”屋里静了一小会儿,爸嘤嘤的哭了,声音变得像死灰般,从刚才的大吼中,跌落下来,“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君君那病……如果当时我给他服点镇定剂,是可以撑到……撑到送医院的……”爸说话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又要……又要下大雨了,雨就像在……在向我索命……”
陈青恍恍惚惚地走进门去,见一个酒瓶,被砸碎在屋里,鲜红的血,流了一地,爸的手腕周围,身上,染满了鲜血,艳丽而哀伤,使他一阵昏眩。妈跪倒在爸侧面,呆滞无神。陈青扑过去,叫喊起来,“爸——”,爸嘴角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笑意,闭上了眼睛……
15
爸在大雨来临之前,喝下了他最后的一瓶酒,砸碎了酒瓶,用玻璃割断了动脉。陈青没有痛哭,他自言自语了半天——难怪他要骂我野种,难怪他总问我君君是你亲兄弟咹,难怪他那次昏迷之前拉着我说你是我儿子……
“嘿嘿,我到底是谁呢?”他这样问自己。
“陈青。”
“不对,可能是王青。”
“不,姓王的话,那也不叫王青。”
“那到底是什么?”
“我还是陈青。”
“嘿嘿,就算是,那也只是个名字。我到底是谁呢?”
“管他呢,他妈的。”
16
翌日,陈青与妈妈,还有妹妹,带爸爸回老家安葬。
爸既已死,妈说家里需要照料,不再到城里,打算在家种地——他们家的地已经荒了两年了。妈嘱他们兄妹好好回城上学。
陈青央求妈妈,过些时候把他们家那匹黑马买回来,妈答应了。
雾雨濛濛,春雨一直下,还赶得及种玉米。
田地里的布谷鸟,叫个不停,“布谷——布谷——”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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