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病毒的威胁在国内逐渐平缓之际,越来越多的国民摘下了口罩,把双黄连口服液和莲花清瘟胶囊等中成药放回药箱。国内患者数量有限,我们恐怕再也无法知道双黄连口服液对新冠病毒到底有没有效。当然,中医黑粉之间的战争绝不会因此平息。中医粉声称祖国的传统医学为抗击疫情立下汗马功劳,数据扎实,底气十足!中医黑则嫌弃哪怕数据真实,中医「治好」的那部分也都是自愈——毕竟,新冠死亡率本就不高。可以想见,和历史上中医黑粉之间的众多骂战一样,关于中医的这次争执会再次无疾而终。
中西医之辩,从大处讲,牵扯到两种不同文明传统的角力;往小处说,反映了哲学教育缺失留下的思维混乱。 可不要小看「思维混乱」波及的范围。笛卡尔曾在《方法谈》的开篇中说,「对人而言,理智分配的最为平均。所有人都自认为足够智慧,就连那些其他方面比较匮乏的,也不会认为自己于理智上有所欠缺。」换句话说,「没人觉得自己是傻叉」。不过,就连自信满满的笛卡尔,也曾在他思考许久的形而上学领域陷入不少逻辑困境。相比之下,中西医论战中涉及诸多话题,论战的双方又只有「证伪」、「双盲」、「唯物唯心」这些粗糙的框架,自然更容易导致思维的混乱。在中西医争论的历史上,除了出于国家之昌盛、科学之纯粹、以及谋求个人名利这些动机外,哪怕是为了追求真理,双方也因为观点的飘忽,几乎从未形成过有效的对话。今天,我们仔细梳理一下各自的论点,检验它们的合理性,并用放大镜看看,当彼此的合理性相互碰撞时,驴唇和马嘴上是否曾擦出过半点吻痕。
尽管有人举过「中西医结合」的大旗,喊过「科学发展中医」的口号,「中医/西医」目前仍被笼统的划归在「非科学/科学」的阵营。由于「可证伪性」始终被认作判定科学与否的核心标准,我们将首先从可证伪性谈起,并借此探讨「科学」及「科学标准」在中西医争论中的界限;紧接着,我们会讨论「大规模随机双盲对照测试」的意义,以及比较流行的将中医仅仅看作一门「技术」的观点;最后,我们会考察「内证实验」的认知模型能在何种意义上为中医辩护。
为避免误解,首先澄清:作者热爱科学,也尊重传统,对中医不黑不粉。本文仅仅梳理论证。只有论证,才是哲学家爱做的事——也是健康成熟的公共讨论唯一需要关心的。
科学、可证伪性与认知问题
「科学都是可证伪的,而中医不可证伪!」
这是我们在中西医之辩中最熟悉的论断,从该论断可以直接得出「中医不是科学」的结论。实际上,「中医是不是科学」本身无关痛痒——虽然越来越多的中医放下了火罐、拿起了听诊器,人们还是把中西医视为两种不同知识体系内的医学分支。而如果只有现代西方的知识体系才是正统的「科学」,那么中医自然跟科学无关。
「中医不是科学」的结论,又为什么这么惹人恼火呢?在多数情况下,拥有更多的东西,始终令人愉悦的。「中国有科学」、「中国有哲学」,和「我在二环有套房」、「晚餐有烤鱼」一样,都能带来正面的心理暗示。于是,当有人声称「古代中国没有科学」的时候,听者自然不快,好像故宫博物院被偷了件宝物似的。不过,尽管「有」的渴望深入人心,却不值得我们认真讨论。「人可以有钱,也可以有病」。有无的论断之所以惹人恼怒,是源自相关物品被赋予的价值——科学有着无与伦比的价值,它充满智性的愉悦、促进生活的方便、带来国力的强盛。而中医如果不是科学,就很可能缺少这些价值。
对于科学价值的缺失,中医粉往往回应说,中医少了一些优点,但另有长处。你开法拉利,我骑自行车,你是又快又酷炫,但我灵活机动能逛菜场。中医虽然不具备西方现代科学的特征,但「把人看作一个系统」、「不治已病治未病」,还能体现「天人合一」的哲学价值。一些中医粉更是把科学价值强行划归到中国文化的体系内,认为「中医是超级科学」、「西方早晚向中医学习」、「物理学家们攀登科学高峰的时候,XXX早就站在了山顶」。刨除民族主义情绪的作祟,我们需要明白,仅仅声称中医价值的独特和优越性,对中西医之争不会有任何推动。中医黑并非看不到「不治已病治未病」和「天人合一」这些送给中医的锦旗,而是认为这些价值根本子虚乌有。中医的价值之所以不被认可,是因为其理论基础——阴阳、五行、气血、经络——无法通过「可证伪性」等科学标准的检验。在科学如日中天的当代,科学被尊为知识的普遍标杆,而当中医的基础理论连知识的一般标准都无法满足时,「天人合一」这些知识体系才有的优势自然也无所依托。
什么是可证伪性呢?简单的说,一个命题可证伪,是说我们从原则上可能找到与之相反的经验证据。你放学回家,扔下书包打网游,妈妈问你为什么不写作业,你心虚的说道,「打网游能够提高学习成绩。」这句话是不是可证伪的呢?一般来说,是可证伪的。你妈妈到处查找数据,如果你撒谎了,她就极可能读到「网游达人挂科退学」的消息。当然,你或许不必撒谎,甚至可以坦坦荡荡的说,「今天老师心情好,没留作业。」这句话又是不是可证伪的呢?尽管它是真的,却仍是可证伪的。你妈妈打电话问老师,如果老师糊涂了、喝多了、或是想特别关照你一下,他又可能会说「怎么会?我留了好多作业呢!」于是,「今天没留作业」这个真命题,就遇到了和它相反的经验证据。
可见,一个命题是否可证伪,跟真假无关,而仅仅取决于它和经验内容的关系。 究竟哪些命题是不能证伪的呢?如果你说,「屋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怪叔叔,他逼我打网游。」那么你妈妈,以及其他所有的人,都没法找到反驳你的证据。你的论断,也就不可证伪。当然,这么荒唐的理由极有可能是你编出来的,你闪烁游移的双眼,完全可以构成反驳这句话的证据。不过,我们谈论的,并不是谁说的某一句话是否可证伪,而是某些理论命题可否证伪,比如「心属火」、「肾属水」、「心肾相交不生病」,等等。
我们方才的例子多少提示出,可证伪之所以被推崇为科学知识的标准,是因它构成了一个命题是否「靠谱」的重要特征。对于「屋里有看不见的怪叔叔」、「上帝创造了一切」,我们没法检测这类命题的真假,也就很难放心的由其推导出其他结论,更不敢将其应用于实践。中医遭受诸多指责,正因为中医的基本理论(阴阳五行)及诊断依据(阴虚阳虚)缺乏上述可证伪性,进而在认知上显得尤其可疑。
针对这一指责,中医粉常常试图抵制「可证伪性」作为科学知识的标准。其中,比较失败的方式是诉诸学术权威:可证伪性主要由波普(Popper)提出,而另外的科学哲学大家——库恩(Kuhn)和费耶阿本德(Feyerabend)——则更加认可科学活动的多样性。其中,库恩提出不同时代科学活动之间存在范式的转换,「可证伪性」也就未必统一适用于所有范式下的科学认知;费耶阿本德则拒绝以任何普遍化的标准来限定科学。中医粉援引两位大家,似乎就排挤了波普,并对死咬住可证伪性不放的反对者们做出「冥顽不化」、「以偏概全」的鉴定。
援引库恩或费耶阿本德来维护中医,其实困难重重。
库恩所研究的主要对象是西方科学革命。在库恩看来,科学理论在「常规时期」内遵循相同的「范式」,即预设相似的基本实体和基础原则,并统一接纳特定的研究方法。一般情况下,我们无需修改这些假设和共识,就能很好的解释经验现象。然而,在许多「转折时期」,我们所观察到的经验超出了以往知识体系的解释能力。于是,我们就要修改这些基本假设、采纳新的研究范式,以获得对现象的最佳解释。通过范式转换的理论,库恩所解释的,是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牛顿力学、与相对论之间,以及地心说和日心说之间的关系。既然中医并不属于西方科学的历史,也就不能直接安插在库恩的学说中。
将库恩的理论应用于中医,要借用范式之间的「不可通约性」。简要来说,不可通约性,是指由于采用了不同的基本实体和基础原则,范式之间很难就彼此的命题做出恰当的判断。比如,牛顿的万有引力能在不相邻的两个物体间直接发生作用,这在笛卡尔看来是匪夷所思的。但牛顿力学的影响日益深远,万有引力的解释问题也就不再被认作致命的缺点。用笛卡尔直接批判牛顿,也就变得不合时宜。类似的,中医的维护者可以声称,中医和西方现代科学遵循着不同的「范式」,相互间不可通约,我们也就不能用现代西方科学的标准来衡量中医。
用「不可通约」来抵制科学沙文主义,的确能为中医争取到些许空间。然而,这点空间却非常有限。凡是稍成体系的认知模式,无论多么荒唐,都可能具有自己独特的范式。这样一来,中医由「不可通约」得到的庇护,并不比巫术获得的更多。费耶阿本德也曾站在文化相对主义的立场,质疑科学高于巫术的合法性。显然,中医粉并不愿把中医跟巫术混为一谈。
遗憾的是,我们一旦开始在「不可通约」之外另寻科学知识的标准,进一步挖掘中医的价值,以试图把中医跟巫术区分开来,就不难发现中医在这场争论中所处的劣势。实际上,虽然不同的范式之间不可通约,但彼此相异的程度各有不同。西方世界的古代、近代和当代科学之间的差别,要远远小于阴阳五行理论和西方科学整体之间的差别。从亚里士多德到爱因斯坦,西方探求自然真理的态度始终如一,即观察现象,并提出最合乎「理性」的解释。而理性,又天生具有跨越不同文化的普适性。也就是说,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无论生在现代还是古代、东方还是西方,只要他排除了文字障碍,就完全可以依靠理性读懂亚里士多德和牛顿的物理学——无论我们提出「力是维持物体运动的原因」、还是「力是改变物体运动的原因」,他都能基本明了其含义,并懂得如何以之来说明经验现象。相反,一个现代人基本上无法仅凭理性来搞清阴阳五行的真实含义,更不可能明白这套理论和经验的关联。没错,五行相生相克,如果从字面来看,可以非常粗俗的解释——金克木,因为斧子能砍树。然而,金克木就是斧子能砍树么?斧头确实能砍树,但如果就这么天马行空出一套五行理论,还对应五脏拿来治病,那我们的祖先也太不拿命当回事了吧?而如果事情没这么简单,那阴阳五行到底是什么?该怎么理解?它究竟为什么能对应于经验现象?
面对这些问题,我们是没法用「整体论」、「天人合一」、「综合了天文地理哲学的文化瑰宝」来蒙混过关的。因为如果将各部分连接为「整体」的仅仅是「金克木,斧子能砍树」这种水平的认识,那这「天人合一」的场也就圆的太尴尬了。
中医的支持者或许会辩解说,我们不能苛求古人。许多文明在初期都曾以「元素说」解释世界。我们的祖先之所以提出阴阳五行,是限于当时的科技水平。「朴素唯物主义」正是我们贴给古代哲学最常见的标签。然而,我们如果坚持「理性的」看待阴阳五行理论,并以朴素唯物主义来解释它们在理性视角下的欠缺,就会得出非常不利于中医的结论——阴阳五行若是仅仅源自于朴素唯物主义,那么当我们有了更先进的技术、更准确的模型后,就应该完全将其抛诸脑后。中医也就完全应该让位于西医。
至此,我们可以看出,中西医之争的关键,并不在于中医及其理论是否「科学」,或是满足了某种「科学标准」。这类讨伐不仅会招致「科学沙文主义」的谴责,还会错过问题的核心:「中医理论根本没法读懂!」反对中医的诸多理由中,其实最有力的一条就是「我丫根本看不懂」;而中医粉的回答也基本可以概括为「其实我们也看不懂,可是XXX」。其中,XXX可以替换为「咱们都是中国人」、「中华民族延续了几千年自然有中医的功劳」、「我二姨上周被扎好了」、「费耶阿本德都维护中医」、「万一真有人懂呢」,等等。
后续的讨论中,我们将把这一核心困境概括为中医理论的「认知问题」,即中医理论的基本对象——阴阳、五行、经络、气血——究竟是如何被认知、并获得概念表述的。在梳理中医支持者如何应对这一问题之前,我们先回过头来看看,为什么「可证伪性」是个非常糟糕的反中医标准。
首先,跟其他哲学概念一样,「可证伪性」充满着来自其内部的困扰。这一概念的主要作用之一,就是区分科学和伪科学。然而,它并不能很好的完成这份工作。比如,星相学被认为是伪科学,它和我们熟知的科学大相径庭,却依然声称能做出恰当的预测。然而,星相学却是可证伪的——如果你碰到了一位处女座,他非常大条,从不整理书桌,手机膜贴歪了也无所谓,吃玉米居然从中间开始啃,那么「处女座都是强迫症」的命题就被证伪了。当然,可证伪性标准的提倡者可以做出让步,认为「可证伪性」只是科学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也就是说, 可证伪的不一定是科学,但不可证伪的一定不是科学。 这样一来,似乎就把中医和星相学区分开了。然而,「必要条件」却是对事物非常粗浅的刻画——人不吃东西就会死,蚂蚱不吃东西也会死,而想说明两者的差别,就必须找出比「不吃就会死」更加精确的参照。可惜的是,如果「可证伪性」都不够精确,其他标准就更勉为其难:逻辑自洽?中医的逻辑很自洽。需要量化?把「少许」替换成「XX毫克」,也未必就更科学。可重复性?中医涉及的相关条件非常复杂,诊断和药方极少能精确重复,但这和原则上的可重复性并不抵触。总之,「可证伪性」一旦失守,就少有其他标准能恰当的补充说明中医为何是伪科学。
其次,中医黑要求满足「可证伪性」的对象始终非常模糊。所谓的中医不可证伪,是指哪些内容不可证伪呢?
- 是指中医的诊断和药方吗?显然不是。给出一个诊断,配好药方,如果按要求服用后却病情恶化,那么诊断和药方有效性就被证伪。中医的反对者可以质疑说,中医的诊断都太模糊了,药方也往往不够详细,所以就算病情恶化,他们仍然可以辩解说诊断其另实有「弦外之音」,药的熬制也不够严格。然而,对于此类回答,我们其实可以要求把所有的弦外之音和完整的熬制方法都明确列出。试想:如果一位名老中医让人徒弟精心为人熬药,结果病人刚吃了一副就死于非命。此时,面对愤怒的患者家属,老中医的身子骨要有多硬,才敢说出「不是我医术不济,而是熬制方法太精妙,徒弟只悟得其一」?
- 那么,不可证伪的,是作为中医基础的阴阳五行理论吗?然而,这个要求却未必合理。阴阳五行之间相生相克的关系非常确定,与其说经验观察,他们更像是数学和定义。「金克木」对于整个中医理论,也就和数学真理对于自然科学的意义非常相似。然而,数学真理却是不可证伪的:当我们验证一个物理表达式,测得数据之后发现等式不成立,比如说,得出「1=3」时,我们要么重新测试,要么改进物理表达式,却不会为保留等式而强行修改数学关系,即声称「1=3」。阴阳五行理论也是一样。根据中医理论给出了诊断和药方,如果病情不见好转,就应当反思诊断是否准确、用药是否得当。我们甚至可以从原则上尝试修改五行和五脏之间的对应关系,比如将「肺属金」改为「肺属水」。然而我们却不必修改五行生克关系,正如我们不会修改数学关系以拯救物理表达式。诚然,数学和五行生克在各自学科体系中的功能未必果真如此相似,中医的支持者也很可能拒绝我们刚刚提出的解释。不过,鉴于数学对现代科学的基础性意义极为典型,中医黑们在提出「可证伪性」标准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这一模型。也就是说,哪怕中医们拒绝以「数学-物理」的模型来理解阴阳五行理论和中医实践的关系,提出可证伪性的中医黑也有义务澄清,为什么「阴阳五行-中医」和「数学-物理」之间有着本质的不同。而既然他们「根本读不懂中医理论」,也就很难对这种区分做出恰当的说明。
可见,无论「可证伪性」能在何种程度上普遍的分辨科学和伪科学,用它来反对中医都是一场误会——中医的具体诊断可证伪,中医的基础理论又很可能无需满足可证伪性。
双盲、废医验药、技术
面对「认知问题」,中医粉的态度可概括为三种:
中医的理论不可知,实践也无法理解,但是有疗效;
中医的理论不可知,实践却可以理解,也有疗效;
中医的理论可知,实践也可以理解,自然也有疗效。
第一种态度最谦卑,认为中医理论和实践都无法理解,仅有疗效而已。 第二种态度认为,中医至少在实践层面构成一种「技术」、一门「手艺」。 钢琴演奏家可以不懂物理,不懂生理学,但他知道如何(know-how)弹出美妙的音乐; 第三种态度最强,它认为中医的基础理论也能被恰当的认知。
我们首先分析一下前两种态度,看看它们能为中医提供多少辩护。
第一种态度仅仅关注「疗效」。一副药、一套针,能治病就好。一般而言,中医的反对者同样接受「能治病的就是好药」的观点。毕竟求医本为治病,有了疗效,还要苛求什么呢?不过,中医黑可以提出两点质疑:中医是否真有疗效?中医的疗效是否真的属于「中医」?
针对中医疗效的主要疑问在于,中医流传的药方和诊治手段,都没有经过大规模随机双盲对照测试的检验。在胡歌主演的《琅琊榜》中,曾有人以冰续草治好了火寒之毒,但这并足以证明冰续草的疗效,因为此人很可能体质独特,是万中无一的高手,不服冰续草也能痊愈。就算他的服药和治愈之间真的存在因果关系,也未必是恰当的因果关系:一个厌食症患者吃中药把病治好了,可能仅仅因为这药跟「撒尿牛丸」一样好吃。为了避免这些干扰,现代医学界普遍采用大规模随机双盲对照测试。针对同样的病症,给一组病人服用某种药物,另一组不接受治疗,第三组服用其他不相干药物。其中,三组病人随机分配。为了排除安慰剂效应,实验者和病人都不知道自己处于哪组。并且,被试的人数足够多。在这样的安排下,如果第一组病人境况明显优于后两组,那么基本可以判定该药有效。
对于中医是否真的需要通过大规模双盲测试,双方各执一词。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首先理清中医在何种意义上遵循「同病异治、异病同治」的原则,以及该原则是否真的和大规模双盲测试相抵触。如果确实抵触,就还要补充说明,当现代医学的某些疗法和双盲测试抵触的时候,通常采用哪些替代标准。
此处我们所要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实际上,即便中医在双方都认可的规则下通过了大规模双盲测试,反对者们依然能提出的进一步质疑:大规模双盲测试所证实的「效用」,是在西方现代科学体系下获得认可的,早已跟中医理论脱离了关系。没错,药方是祖传的,是从典籍里挖掘的,但它之所以被承认「确实有效」,是「因为」它通过了大规模双盲测试,而并非「因为」它是祖传秘方或医圣之言。这一责难将中医置于两难的境地:要么中医的疗效未知,因其尚未通过大规模双盲测试;要么其疗效通过「现代医学的方法」被证实,却已和中医无关。
这一两难境地似乎让中医粉感到尴尬。他们试图力证中医疗效可靠,却又无法说明这是「中医」的疗效。然而,那些仍然乐此不疲的通过疗效为中医辩护的支持者们,难道真的看不出其中的悖谬?未必如此。用现代检验方法为中医辩护的背后,并非逻辑的错乱,而是立场的混淆:实际上,当他们采用第一种面对「认知问题」的态度,即不管中医理论与实践的机理,而只重疗效的时候,他们依然假定了所检测的药方和「中医」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背后的预设是,如果中医传统下的某一疗法有效,那么其传统下的其他疗法也很可能有效。无论这里「传统」的延续方式是经典、祖传、还是师徒手艺,「中医」及其疗效之间都应当存在着恰当的因果关联。正是借由这一默认的因果链条,中医疗法的效果才可以恰当的归功于「中医」。然而,这样一来,我们就很难继续声称中医理论及实践机理是完全不可知的——如果中医理论荒谬绝伦,其实践也完全不可知,中医疗效和中医之间的因果关联又如何保证呢 ?由此,中医的支持者很难前后一致的采纳第一种面对「认知问题」的态度。要么,我们只看疗效并放弃中医,要么,我们通过疗效为中医辩护,而不只看疗效。事实上,许多中医黑恰恰是通过第一种态度提出了「废医验药」的主张。
此前,屠呦呦女士获得诺贝尔奖时所引发的许多争吵,也都与这些问题有关。一方认为青蒿素疗效的确认完全取决于现代医学的方法,而另一方希望将其成果遵循某种因果链条赋予中医。让后者失望的是,屠呦呦女士所称的「从中医典籍中获取灵感」不能独立支撑起这一因果链条。中医粉需要的,是中医实践及其疗效之间的可靠关联。而灵感仅仅是想法的源泉,它并不能保证想法的正确性。数学灵感的确可靠,理论物理的灵感也基本可靠,可一旦到了涉及复杂经验现象的分子生物学层次,灵感就必须由大量的实验予以证实。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中医粉在疗效问题上体现出的立场混淆,中医黑也未能幸免。后者在主张用科学的认知方法验药的同时,也悄悄引入了额外的假设。之所以采用「大规模随机双盲对照测试」这么拗口的检测方法,是因为我们假定了病理现象背后的因果链条过于复杂,并非我们的直觉观察所能了解。采用双盲测试的方法,也就意味着放弃日常直觉的成见。然而,中医黑在用双盲测试的标准挑衅中医的时候,却往往凭借自己的日常直觉,预先对测试的范围做出限定:草药值得一试,针灸荒诞不经,《肘后备急方》里的「清晨抱公鸡」只配当段子。的确,无论中医的支持者或反对者,如今大都会认为「清晨抱公鸡」来治疟疾的疗法不值一测。这种不屑来自于我们对世界背后因果关系的基本理解。可是,之所以提出「大规模双盲测试」,不恰恰是因为这因果关系的复杂性往往超出了我们的掌握么?从双盲测试的角度看,青蒿和公鸡之间并无本质差别,「科学的态度」是一视同仁,并投入相同的时间和金钱用于检验。当然,出于经济的考虑,一个健康的现代心灵不该大规模验证公鸡疗法的效果。这背后的原因有许多,二人我们想指出的,仅仅是双方围绕「大规模随机模双盲测试」所产生的误解——在中医粉试图借青蒿素挽回颜面的同时,中医黑是否也诉诸「科学标准」之外的前提?
既然仅仅诉诸疗效难以为中医辩护,我们就看看中医粉就「认知问题」的第二种态度。
「中医基础理论不可知,中医实践却可以理解,中医疗法也自然有效」,是许多中医及其辩护者所采取的立场。根据这一立场,阴阳五行虽然没法观测,现象上也少有直接的体现,但是通过中医理论进行诊治,会像一门手艺或技术那样摸出「门道」。而当一位中医的手艺越来越纯属,他面对病症时也就自然愈发「懂得」如何下药。这种态度的优点是回避了阴阳五行的认知问题,却又为中医疗效的可靠性提供了解释:
——「我们不懂阴阳五行,那为什么某些中药能治病呢?」
——「撞大运发现的。」
——「可这样一来,中医就根本不算是一门学科啊。」
——「大概中医们用他们也不太懂的理论,会熟能生巧的治病?」
——「这还多少能接受。」
「多少还能接受」,因为这多少能说明医书里那些治病救人的药方,是如何通过「中医」的方法得出的。葛洪虽然注定与诺奖无缘,但那个首先发现青蒿疗效的人,可能真的通过自己的技术——而不是大运——认识到青蒿的价值。这样一来,尽管屠呦呦女士本人仅仅把中医经典作为灵感的来源,但青蒿素疗效的最终确认,将始终有着中医们作为医者——而不是中彩者——的一份功劳。
将中医视为手艺的观点相对安全。毕竟,无论中医的基础是否可靠,它的确具有某些手艺和技术的特征。而手艺并不指向「真理」或「科学」这些外在价值,人们也就很难向其发起攻击。
可惜的是,将中医仅仅视作一门手艺,并认定其理论基础不可知,本身是不自洽的。
多数情况下,手艺人除了懂得如何运用自己的工具之外,还应当对这些工具有基本的理解。木匠懂得如何用锤子钉钉子。他可能不擅长固体力学,也不知道如何制造一把锤子,但他起码应该理解什么是锤子,以及它为什么能钉钉子。随着分工细化,我们或许对自己熟练掌握的技能背后的知识越来越不了解。对算法一窍不通,仍然会上网搜索。对机械毫无兴趣,一样能以车代步。可是,我们之所以能上网搜索、能以车代步,是因为这些网络和驾驶技能的背后,有着整个世界的实在性、及其相应运行规律的支撑。相反,「给不存在的叔叔催眠,让他帮你打怪练级」,就不是一项可靠的技能。你对着空气说段子,说着说着,就练成了 99 级。你惊讶不已,让你的队友们也跟着说,居然屡试不爽。如果真的存在一个隐形的叔叔,他技术高超很会打怪,那么你确实掌握了一项「技能」。否则,这就不是真正的技能,你和队友们也只是撞大运碰上了系统 bug 。
以此看来,如果中医实践的确是一门手艺,那就必须默认它的基础理论对应某种实在性。而中医支持者面对「认知问题」的第二种态度之所以不自洽,是因为它在不得不假设阴阳五行理论对应某种实在性的同时,又声称其理论对象完全不可认知。的确,在科学发展的过程中,我们也经常需要假设一些「理论实体」或「理论模型」,它们尚不能被直接认知,却能恰当的解释经验现象。但这却并不妨碍我们在获得新的技术后,能对其进行进一步观测。比如,在道尔顿的时代,原子仅仅是理论实体,它们无法被直接观测,却能很好的解释化学反应中的种种现象。而随着成像技术的发展,我们已能看到单个原子的图片。当观察存在限度的时候(比如无法同时获知微观粒子的位置和速度),我们也能在理论上予以说明(测不准原理)。与之相反,中医的支持者所承认的阴阳五行的不可知,是指我们在任何技术条件下,都不能对其它们进行更基本的观测。我们有的,仅仅是望闻问切的判断和辨证而治的结果。而阴阳、五行、气血、经络,这些中医基本概念的所指,将永远留在病症和结果之间的黑箱子里。对于它们为何被锁进黑箱子的原因,中医理论也没有做出很好的说明。
当然,和自然科学中「不可知」的这些差异,尚不是中医的死穴。可进一步的问题在于:这种绝对的、不加解释的不可知,意味着我们同样无法「认识到」中医何以是一门手艺。随着分工细化,我们的确对越来越多的技能缺乏基本的了解。可是,如果有人问我究竟为什么能上网搜索,我至少可以跟搞 IT 的朋友们学习算法。也就是说,当我「声称」某些活动构成一门手艺时,就等于声称其背后的运行机制在原则上可知。否则,我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声称自己掌握了一门技术。这样一来,哪怕中医的基础理论「实际上」确有所指,哪怕中医实践的背后「确实」有着客观规律的依托,中医的支持者也无法自洽的声称「中医是一门技术,尽管其理论不可知。」在此,有人也许会反驳说「不必纠结于理论,能治病的就是技术」。这就退回到面对「认知问题」的第一种态度。而根据之前的讨论,第一种态度是很难独立为中医辩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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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梓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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