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RUC新闻坊将陆续推出人大新闻学院《深度报道》课程作品。本期作品为郭皓鑫、曲秀芝、关静静、韩钰同学的《新疆野果林:人类,虫类,植物的竞争场》,指导教师为唐铮。全文共4750字,预计阅读时间12分钟。

清晨八点,新疆的天刚蒙蒙亮,马怀亮已经骑上他的摩托车,从山下的村庄向新源县南部低山上驶去。到2020年为止的12年间,马怀亮一直是这片山上仅有的一位护林员。

每天,马怀亮都要骑着摩托车在这片约100公顷的山上至少巡逻两次。防止盗伐、乱占林地以及保护野生动物之外,“山上最珍贵的、最需要保护的是野苹果林资源。”

新疆野果林是天山野果林群落中重要的一支,占比达到40%。新疆野果林有着丰富的物种基因资源,是58种野生果树植物的生存地。据央视科教频道与中科院科学传播局合作的一部纪录片考证,在新生代第四纪冰川来临之时,天山山脉的谷底和盆地为地球存留下来珍稀的野果林群落。其中,新疆野苹果是最主要的建群种,有84种类型。它们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苹果的原始基因,是未来苹果遗传改良和人工选育栽培品种改善的后备基因库。

但在过去的近半个世纪里,新疆野苹果的资源生存环境却愈加岌岌可危。2017年,伊犁州林业部门统计野果林共有12.8万亩,其中遭到小吉丁虫侵害的就有5.4万亩。

作为新疆野果林的最大分布区域,新源县野果林也面临着与整个新疆野果林相似的命运。据伊犁州林业部门统计,2016年,新源县野果林枯死率已高达80%。新源县的老人说,这片野果林过去曾延伸到山前十几公里外的村庄旁,但在短短几十年间,却萎缩到了山脚下。

苹果小吉丁虫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目所能及的范围内,没有多少完全健康的树冠,基本所有果树都受到小吉丁虫的侵害,一半的果树几近死亡,无数干枯的树枝停留在向上生长的姿势。这是中国林科院森环森保所的科研人员张彦龙在2012年第一次到野果林时看到的样子。

新源县野果林的分布以野果林改良场为中心,面积约为30000亩。在这里的山麓阴坡上,生长着绵延起伏、一望无际的野果林。林中虽混杂着野杏、野扁桃、野山楂和野樱桃李等各种果树,但主要物种还是野苹果树。1960年,新源野苹果林场建成,1981年升级为新源野苹果保护区。

而苹果小吉丁虫在新疆出现的最早时间可以追溯到1995年,在果农引进新苹果品种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种小小的虫子。它并不像其他害虫侵食树叶,苹果小吉丁虫的幼虫藏匿在果树的皮层之下,“树怕伤皮”,蛀食韧皮部,切断树的营养输送,枝条会慢慢枯死,进而整株树生长受到影响,一些病菌趁虚而入,造成大量的死树。随着虫龄的增加,它愈发向果树更深处为害,从内部慢慢杀死一棵果树。

苹果小吉丁虫幼虫和虫道

苹果小吉丁幼虫危害后的虫害斑

新源县的苹果小吉丁虫最早发现于1995年在新源县高潮牧场的人工栽植苹果园中,并逐步蔓延到周边乡镇的人工栽植苹果园内,于2005年传播至野果林改良场的野苹果林。

据张彦龙回忆,2012年8月他到野果林时,野苹果树的感虫率基本达到了100%,“如果10棵树中8棵有虫子,那感虫率就是80%,也就是说当时野果林基本所有树都受到了小吉丁虫的侵害。

苹果小吉丁虫侵害后的整株树枯枝

“当时野果林已经出现果树成片死亡的状况,面积较大,看上去有些震撼。”张彦龙估计当时野苹果树死亡率已经达到30%至50%。“如果这个虫子只危害叶子反而没事,这种情况比较好治理。我们最害怕的就是小吉丁虫的幼虫藏在树枝和树干里,喷洒农药,杀虫剂这些手段都对它没什么用。”

苹果小吉丁虫幼虫从三月中下旬开始串食皮层,五月到六月底是幼虫严重为害期,七月到八月是成虫盛发期。传统喷洒化学杀虫剂只能对成虫发挥效用,但野果林整体面积大,又成块状分布,人工喷洒和无人机喷洒都有难度。另外,不同海拔成虫的羽化高峰期也不同,打药需要赶在成虫交配产卵之前,这个时间也很难把握。

目前的防治手段主要有两种,一是喷洒农药结合人工修剪枯枝,将有苹果小吉丁虫树枝进行人工修剪并集中焚烧,以减少幼虫数量;另一种就是生物防治,保护、培育和利用苹果小吉丁虫的天敌。“生物防治及其产品商业化应用在欧美国家已经发展很多年了,但中国在这一领域还处于起步阶段。”张彦龙认为,与国际发展趋势相比,中国的生物防治研究和实践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生物防治分为助增生物防治和经典生物防治,前者是利用和保护本地的天敌,如果本地天敌数量不够,就通过人工繁育,增加本地天敌种群数量,来压制害虫的种群。后者是在害虫的原产地引进害虫的天敌,释放到入侵区域,依靠天敌自身繁育,慢慢和害虫种群达到平衡。当然,引进天敌的前提要对拟引进的天敌进行风险评估,避免对当地生态系统造成新的伤害。”

自2010年至2019年6月,新源县结合天山西部野果林有害生物普查项目调查发现了多种苹果小吉丁虫的天敌,先后配合中国林科院联合在野果林区内投放了近146万头苹果小吉丁虫天敌——寄生蜂,其中投放了白蜡吉丁肿腿蜂77万头,落叶松吉丁肿腿蜂57万头,苹果吉丁肿腿蜂12万头。

寄生蜂一般体型微小,对包括苹果小吉丁虫在内的多种害虫有较强的搜索和攻击能力,它们可以在树皮外找到目标,钻入树皮下搜索苹果小吉丁虫的幼虫,然后在幼虫上产卵、孵化,并最终寄生和杀死幼虫。

对几种引进的肿腿蜂开展了室内和野外试验,发现了白蜡吉丁肿腿蜂对苹果小吉丁虫的控制作用最好。2017年,中国林科院科研人员选择了一块儿较大面积野苹果林进行了防治示范,根据虫口密度,每株树挂1-2管肿腿蜂,仅8月30日当天投放10万头白蜡吉丁肿腿蜂。

“生物防治的特点就是周期长,见效慢,但它不会造成污染,是通过自然控制因子去使整个系统回归平衡的状态,同样,一旦起效,维持平衡的时间很长。”张彦龙说,生物防治在国内推广遇见了很多问题,“见效慢是最大的问题,果农首先看中眼前的经济收益,假如不能立刻见效,会影响一年的收入。其次,天敌价格偏高,天敌不像农药,在人工繁育过程中,中间寄主、人工、科研攻关都需要很高成本,所以天敌的价格一般较高。第三,天敌货架期短、运输困难,天敌属于动物,存放,运输对环境温湿度要求较高。第四,天敌的效果不稳定,人工繁育的天敌不像野外自然繁育的天敌,本身要去适应释放地的环境,遇到极端天气,会影响防治效果。这些问题还需要科研人员去攻关,需要国家相关部门给予支持和扶植,需要提高林农对天敌的认识。

张彦龙博士所在的实验室一直在进行苹果小吉丁虫天敌的繁育和利用工作,但他表示,目前天敌研究和野外利用的资金来源于国家科研项目的研究资金,并没有向地方收取额外费用,也没有进行商业化运作。

“年轻一代”集体失踪

管开云是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所长,2010年,他所在的团队开始在野果林进行研究。他认为,表面上来看,小吉丁虫对于野果林的危害最为严重,但实际上,野果林整体生态系统遭到破坏才是造成野果林“死伤殆尽”的主要原因。

生态系统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整体,每一种生物都要同周围环境相互依存,野果林也是如此,只要有一个环节出现问题,整个生态系统都会受到影响。野果林作为一个生态系统,早已陷入失衡的境地,也失去了自我更新迭代的功能。

管开云表示,野果林面临更加严重的问题:果树年龄断层。换句话说,目前所存的果树都是老龄或中龄的,这就相当于一个国家只有老年人和中年人,没有青少年,野果林“年轻的一代”失踪了。

造成这个现象的原因之一就是过度放牧。

“过度放牧”问题近些年已经改善了很多,但曾经“过度放牧”造成的后果在野果林才刚刚展现。

“牲畜不是什么草都吃,像荨麻,乌头这样的杂草,牛和羊都不怎么吃,留下来的杂草就会越来越多,草不够了牲畜就开始吃苹果树苗、野苹果和萌发芽,这就导致小的树苗无法存活下来。其次,荨麻和乌头在地上长了厚厚实实的一层,它们把野苹果和土壤隔开了,种子无法接触到土壤,也就没办法生长,这些都是造成野果林果树断层的原因。”管开云分析,“生态系统环环相扣,树年龄大了之后,抗病虫害能力都会下降,所以苹果小吉丁虫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我们想达到的理想状态,就是让整个野果林生态系统恢复到能够自然更新、能够自然健康生长的正常生态系统,它自己可以繁殖后代,可以健康生产。”基于这样的目标,管开云所在团队已经实施了一些举措,比如砍伐生长过密区域的果树,给新的果树留出生长空间。同时,团队认为野果林树种过于单一会造成其对虫害的防范能力降低,因此要增加野果林树种多样性,为此,团队打破了“纯林”生长模式,栽植了杏树、核桃树等树种。

政府扶持集中在地方

新源野果林位于新疆西天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但西天山自然保护区主要保护对象是云杉林及其生境,对野果林的关注和投入力度本身就不大。

2010年,新疆林业厅启动天山西部野果林林业有害生物普查工作,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后,第一次进行针对野果林林业有害生物和天敌种类情况的系统普查。此次普查就是为了给后续防治工作和保护决策提供可靠的依据,也侧面印证自九十年代发现病虫害以来,20年间所制定的抢救政策和保护政策都缺少对野果林整体环境和状态的了解。

2013年伊犁州政府发布《伊犁州关于防控野果林苹果小吉丁虫危害的对策和建议》,其中提到防治资金不足的问题。根据自治区林业部门森防专家估算,2013年时害虫防治成本每亩最低需要50元左右,7.6万亩野果林防治一遍就需要资金380万元,而防治一遍完全达不到防治目的,必须多次长时维护。其中也明确提到“建议自治区上报国家给予大力支持、增大投入”。

《新疆伊犁野果林种质资源保护与恢复工程规划》中提及,新疆总计划投资13490万元用来开展野果林保护与恢复。林下放牧,林内开垦,乱采乱伐是造成野果林数量减少,自然繁育更新停止的最主要原因,为此政府对新源县、巩留县野果林集中分布区域的牧民进行搬迁转移安置,新源县投入390万元对野果林改良场林区内的3.5万亩野果林实施为期五年的封山禁牧。然而,张彦龙提到,由于林区面积过大,牧民流动性较强等缘故,虽然林下放牧状况有所改善,但无法彻底解决这一问题。而牧民搬迁安置后的就业,养殖模式改变后如何适应,这些问题都有待解决。

伊犁州政府官网最近一篇有关野果林的政策是在2017年9月24日发布的,文中提及了“以飞防为主,人工修枝,生物防治为辅的综合防治措施”,以飞机喷洒农药为主要防治手段,并辅以人工伐除病木枝干,人工投放天敌防治苹果小吉丁虫的方法,来进行综合防治,但具体防治措施和成果并未提及。巩留县和霍城县在2019和2020年发布的政府稿件中多次提及野果林,但稿件中主要提及“野果林”的旅游价值。

在2019年一篇专业研究《人为干扰对西天山野果林群落结构和物种多样性的影响》中,作者在实地实验和考察后,明确提出“近年来由于旅游开发造成的人为干扰、过度放牧和自然灾害等原因对野果林的生境产生强烈的影响,使得野果林群落物种多样性下降,群落更新演替受阻。因此,应进一步加强对野果林的管理保护力度”,并得出明确结论“同时,应积极调控和限制旅游干扰活动。”

近年,随着新疆旅游行业的复苏,伊犁“杏花沟”在网络上爆红。位于伊犁新源县吐尔根乡的杏花沟,是一片中世纪遗留最大的原始野杏林。在四月中旬,朝阳山坡上的杏花已经打苞和开花,吸引游人的到来。

野果林旅游价值的开发势必能为当地经济注入新的活力,但在经济和环境对峙时,要如何抉择?游客的到来会践踏草地,造成不同程度的破坏,而草地正是小吉丁虫天敌的主要栖息地;另一方面,人员流动也是害虫传播的一大助力。

政府在发展旅游经济的同时又该如何隔绝虫害二次传播?环境资源保护,绝不是一句口号就能概括的。其中包含着的,是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家庭的取舍与平衡,人与自然的矛盾在这里投射到一次次复杂又具体的探索中。

张彦龙最近一次去野果林是2019年10月。他说,再努力十年,野果林虫害或许能基本得到控制,到那时,野苹果树-苹小吉丁-苹小吉丁的天敌能维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稳定的状态。如何长久的维持这种平衡,使野苹果林能焕发多年前的生机,是要面对的新问题。

但他也知道,野果林还面临更深层、缓慢发展却又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否能在三亿年后继续焕发生机,繁育出下一代生命。

本文作者:郭皓鑫、曲秀芝、关静静、韩钰

文中图片均由中国林科院森环森保所科研人员张彦龙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