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中华文明史,能够从古至今一脉相承从未缺失从未断流的,似乎只有铜镜和古玉。从某种角度上说,一部完整的铜镜史也就是一部中华文明史。
从前,先民们用自然界中的水映照,而后于陶鉴中盛水映照,甲骨文中,“监”字的写法就是以器皿盛水而人观照于水。随着金属冶炼技术的发展,青铜出现了,然而那时候虽然已经发明了铜镜,但是人们仍然习惯于用器皿盛水映照,只是用青铜代替了陶,这种青铜盛水器叫做“鉴”。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共存后,镜打败了“鉴”,成为主要的映照方式。
春秋后期 蟠虺纹鉴 故宫博物院藏
铜镜并不只是用来照面梳妆用的
上古时代,传说黄帝曾铸神镜,上世纪七十年代在青海齐家文化墓葬中发掘了两枚小型铜镜,距今约四千多年,这与黄帝制镜的光荣时代相近。
自齐家文化已降一直到春秋战国前,这时候的铜镜以素镜为主,即镜的背面没有纹饰,到西周中晚期方才出现了有纹饰的铜镜,之后纹饰逐渐复杂、精美。铜镜除了本身的实用功能外,古人还赋予铜镜更多的功用:
1:作为赏赐。《左传·庄公二十一年》记载:
“郑伯之享王也,王以后之(磐)鉴予之。虢公请器,王予之爵,郑伯由是始恶于王。”
意思是郑伯朝见周王,周王将配带的铜镜赏赐给郑伯,周王同时赏给虢公铜爵,郑伯认为周王赏赐不公,从此开始对周王不满。由此可见,铜镜作为珍贵的生活用具,还不能同礼器铜爵相提并论。但是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当时铜镜的稀少和珍贵。
战国 蟠螭纹镜 故宫博物院藏
2:镇宅辟邪,趋吉避凶。
古人认为铜镜能够发光(事实是反光),具有镇鬼降妖,祛邪消灾的功能。汉以后铜镜上铭文有辟邪内容的相当多,如:
尚方御竟大毋伤,巧工刻之成文章,左龙右虎辟不祥,朱雀玄武顺阴阳,子孙备具居中央,长保二亲乐富昌。
3:古人用铜镜压箱底,和柜底取压福之意。
4:古代的婚礼上,互赠礼物用铜镜。
等等。
东汉早期 博局纹人物画像镜( 外国学者称其为“TVL纹”)故宫博物院藏
铜镜自从四千年前被发明后,大致经历了早期(齐家文化与商周铜镜),流行(春秋战国铜镜),鼎盛(汉代铜镜),中衰(三国、晋、魏、南北朝铜镜),繁荣(隋唐铜镜),衰落(五代、十国、宋、金、元、明、清铜镜)几个阶段,随着更多的铜镜被制造出来,铜镜也更多地承担起它的生活器具的本来功能。
那么,古人究竟是如何使用铜镜梳妆的呢?
我们去博物馆参观时会发现,古代的铜镜除了镜背面有精美的纹饰、铭文外,一般在镜背中央能看到弓形、半环形、长方形等多种形制的纽,这一般都是古人用来把铜镜系在腰间,方便随时拿出来照照。
唐 金背瑞兽葡萄镜 西安博物院藏
再后来,随着镜架、镜台的出现,古人照镜子就出现了手持和放置于镜架、镜台之上两种方式,而这两种使用方式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一般来说,镜架是以铜、铁等金属材料或木材纵横交叉组合而成的器具。其特点是上部用于放置铜镜,下部为架腿,无固定的底座。“镜架”一词,最早见于宋代文献。南宋《云麓漫钞》引李清照《投内翰綦公(崇礼)启》:“身几欲死,非玉镜架亦安知?”镜台,即是以金属、木质或其他材料构成的器具,下部以分量较重的固定底座作为支撑的台子,上部可以放置铜镜。特点是悬挂铜镜较为稳定,却无法折叠。“镜台”一词,始见于《北堂书钞》引东汉末曹操《上杂物疏》。
镜架、镜台的摆放位置经历了从席上向榻上、从榻上向桌上、再从桌上向地上的三次转变。
第一次转变:从席上向榻上
战国汉魏时期镜架与镜台放在席上,随着人们生活方式的变化,到唐五代时期已经普遍将其置于床榻之上。古人照镜子最有名的一个故事就是我们在中学课本里学的《邹忌讽齐王纳谏》。
下图是2008年河南偃师出土的新莽空心砖壁画,绘有一身着白衣的站立女子,左手持镜,右手梳发。这是较早的佳人览镜图像。
从出土实物和图像资料来看,战国一直到北魏,古人使用镜子基本都是在席上跽坐照镜子。与其不同的是,唐至五代,镜架与镜台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使用更加普遍,其所处空间位置随着矮式家具向高足家具的转变而有所变化,即从席上转向床榻之类的家具之上。
顾恺之名画《女史箴图》中有一幕描绘的是对镜梳妆:一人端坐于镜台前的席上,身后侍女为正在她做发型,而铜镜被系在一根杆子上高高架起,杆子下有一圆形底座,中间还有一个用来盛放梳子的方盒。另有一位仕女坐于镜台右侧不远处,左手执镜,右手抬起,梳理整容,镜中映出清秀的面容。
唐至五代时期的镜台一般放置于所坐的床榻之上。唐代诗人李贺《美人梳头歌》曾写到于象床之上对镜梳妆的场景:
“双鸾开镜秋水光,解鬟临镜立象床。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
第二次转变:从榻上向桌上
唐五代到宋辽金元时期,镜架、镜台的放置从榻上转变到桌上,结合家具发展史可以发现,在此期间日常所用器具由矮式家具向高足家具发展,相应的生活方式也在逐渐发生变化。宋代,铜镜这种奢侈品开始向民间大量普及,镜型趋向多样化,出现了带手柄的具柄镜以及盾形、瓶形、钟形、鼎形等形态各异的异形镜。
宋 人物纹柄镜 故宫博物院藏
宋代镜架与镜台的资料更加丰富,形式多样,不仅见于传世绘画,而且在墓葬壁画、砖雕、石刻中有其形象。这说明作为生活器具的镜架与镜台,在日常起居中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也反映出宋代以来,人们对现实生活的重视。
宋朝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即北宋的女子照镜子时大多为站姿,无论从绘画还是墓葬壁画,鲜见有坐凳览镜者。其原因大概可以从陆游《老学庵笔记》找到答案:
“徐敦立言:往时士大夫家,妇女坐椅子、兀子,则人皆讥笑其无法度,梳洗床、火炉床,家家有之。今犹有高镜台,盖施床则与人面适平也。或云禁中尚用之,特外间不复用尔。”
意思就是有身份的人家妇女坐椅子、凳子,担心别人会讥笑她没涵养。
到了南宋,风俗已变。苏汉臣笔下的《妆靓仕女图》中(现藏美国波士顿美术馆),桌上放有一面镜子,斜靠于一个支架上,一位女子端坐于长凳之上,凝视镜中。
随着家具的发展,镜架、镜台也越来越精美,功能越来越多。为了方便收纳首饰和化妆用品,人们同样在镜架下增添了台座和抽屉,最终演变为折叠式镜台。
元.银镜架
明 黄花梨折叠式镜台
第三次转变:从桌上到地上
明清时期,中国家具的发展进入繁荣期,反映在镜架与镜台方面,除了延续宋元以来镜架的小型化,放于桌上,便于折叠、存放之外,镜台出现了体量的大型化、功能多元化的转变,促使其从桌上走向了地上,作为室内的重要梳妆用具直接落地摆放。
另外,明清时期,有关佳人览镜题材的绘画日渐增多,《乐昌公主破镜重圆图》绘有南朝陈国乐昌公主陈贞的形象,画面中公主亭亭玉立,右手捏着套在镜钮上的蓝色短绶带及半面金黄色残镜边缘,若有所思,演绎着流传千载、破镜重圆的经典传奇。
古代女子用来装化妆用品的工具叫做妆奁,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妆奁中都为铜镜留出了一席之地。铜镜、镜架(或镜台)与妆奁,则作为缺一不可的配套设施一起使用。
汉代时,人们发明了一种跟俄罗斯套娃一样的套奁,《女史箴图》中铜镜下方的妆奁就属于套奁。
西汉 银釦彩绘云气纹漆七子奁
一直到了明代,受一种叫“文具”的生活用具启发,人们把妆奁与镜台结合到了一起,制作出了一种全新的多功能梳妆用具——文具镜匣(也叫文具镜箱)
清中期 黑漆描金嵌染牙妆奁 故宫博物院藏
铜镜自发明后经过古人的不断摸索,里面的合金成分到西汉时达到了最佳,其中铅含量一般稳定在4%至6.8%,铜含量在56.64%至69%之间,而锡的含量则稳定在21%到26%之间,这种比例最适宜铸镜,使得气泡更少,镜面更光滑。
到了后来,人们又发现了水银的功效,从而发明了磨镜。所谓磨镜,就是把一种用白矾、水银、锡末等多种成分配合而成的“磨镜药”,利用磨的特殊工艺,附着在镜面上。通常磨镜的理想频率大概是每星期一次。
清《磨镜图》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其实铜镜的原理和今天的玻璃镜相同,都利用了水银。但铜镜上的水银没有封存,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使用一段时间后就会因氧化而不再明亮反光。这时就需要磨镜了。但找人磨镜是要花钱的,而且费工费时。
明清时期,随着玻璃镜的普及,铜镜最终退出了人们的生活。
《木兰辞》中“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的景象虽已不再,但那些汉风唐韵,仿佛就从镜中流淌出来,婉约而又风姿绰绝。那些静静躺在博物馆中古迹斑斑的铜镜,已照不见当年的美丽容颜,可它们积淀的四千年的铜镜文化,依然散发着恒久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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