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孙艳华 编辑|邓龙

弟弟之死,谁之过?

在通化开完会就已经到国庆节了,潘守洁和刘雨州也都回家过节来了。10月2日那天上午,刘雨州邀我和小潘到他家吃午饭,我们俩到他家以后,他妈妈和他二嫂做了一桌子菜,他妈妈很热情,饭菜做得也很有味道,大家在一起吃的很开心。吃完饭已经是下午快两点了,我和小潘刘雨州家屋里一出来,突然一条大狗冲我扑了过来,我没来得及躲闪就被狗咬住了腿肚子,刘雨州从我身后冲过去打走了狗,大家急忙让我看看咬伤了没有?我挽起了裤腿一看,腿没有咬破,只是有两块儿鸡蛋大小的淤血处,好在不怎么疼,大家虚惊了一场。我们告辞了刘雨州全家以后,就各自回家了。

10月24日,我正在车间里和工人一起干活,车间办事员来工房找我,说是厂供销科的人找我,让我回办公室。我回到办公室一看,是潘守洁她们公社的老乡、在厂供销科的王国柱。我问他:“你是不是找小潘啊?”他说:“不是,我找你。想问一下你父亲是不是在通化铁路分局调度所工作?”我说:“是啊。”他说“厂里有事要找你父亲帮助办一下,主管供销工作的杨主任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我不知道什么事,就跟着他到了杨主任办公室。杨主任和我说:“小孙,咱们厂要往四川发几车202产品,现在车皮太紧张,发不出去,想请你父亲给帮帮忙。”我说:“那我给我父亲写封信,问一问他能不能办?”杨主任说:“写信来不及了,马上给你父亲打个电话。”我说:“以前给我父亲打电话都是用铁路内部电话,用地方电话我不知道父亲的电话号。”正在我和杨主任说话呢,杨主任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杨主任接起电话听了一下就递给了我,我接过来一听是父亲的声音,父亲问我找他干什么?我一下子反应过来是王国柱在话务室要的电话,于是我对父亲说:“我们厂要往四川发202产品,发不出去了,领导想请你给帮帮忙。”父亲问我:“你们有没有车皮计划?”我说:“我不懂,让我们杨主任和你说吧。”杨主任接过电话告诉我父亲,厂里要往四川发四车货,请的是计划外车皮。我父亲告诉杨主任追着点发货车站请车就行了。杨主任问我父亲用不用让我回去一趟,我父亲说,不用了,有事再联系吧。

10月30日那天,王国柱领着他们刘科长到车间来找我,刘科长告诉我:“我们厂连续四个月都没有发出去的四车货,在你父亲的帮助下全都发走了,真得好好谢谢你父亲。我们为这四车货费了好大劲儿,就是发不出去,这回可好了,你干脆调到我们科来工作吧?”我说:“铁路就是管运输的,谢什么呀?到你们那里工作我会干什么呀?我可不去。”我们在办公室聊了好一会儿,从和他们的谈话中我知道了他们为什么那么感激父亲。原来,东北进川的车属于限制口,一个分局一天只许发两个车,而且还要保计划内的,可想而知厂里的计划外车皮怎么能够发出去啊。看来我父亲真的给们厂帮了大忙了。我也第一次认识到父亲工作的重要性。

12月6日晚上,我和同宿舍的同志唠嗑,已经九点钟了,别人都上床躺下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还坐在床边上一点睡意也没有。突然有人敲我们宿舍的窗户,我立刻站起来问:“谁?”一个男同志在窗外说:“我是机动科电工班的,孙艳华家来电报了,厂话务员让她马上到电工室接电话。”我一听,马上跟了出去。厂话务室是李玉华值班,她告诉我,是公社邮电局电话传过来的你的电报,电文是:“弟病重速回。”因为我和李姐挺熟悉的,她在电话里劝我别着急,怎么也得等到天亮才能走。我回到宿舍以后,一看全屋的人都起来了,坐在床上听消息呢。我把情况告诉大家以后,我们谁也没弄明白是哪个弟弟病了。

过了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电工室的朱师傅又来找我,说是话务室又来电话找我。我再次到电工室接了电话。李姐在电话里告诉我,刚才火车站打来电话,传达你父亲单位同志打来电话的内容,说是我的弟弟受伤了,让我马上回家。李姐问对方其它情况,人家说不知道。

我谢过李姐和朱师傅以后往宿舍走,一路上心里在想,是不是小弟弟骑自行车摔了或让汽车撞了呢?因为小弟弟从8岁就骑自行车,而且还爱骑车上街。回到宿舍以后,大家帮助我分析可能发生的问题,我和大家说:“都十点多了,睡觉吧,怎么着也得等到天亮坐汽车走,大家明天还得上班,别影响了工作。”

同宿舍的同志都躺下以后,我始终没有睡意,假设着明天将面对的事情,直到12点多才睡着。第二天早晨起来,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到食堂吃过早饭以后,我的好朋友小潘坚持要送我上汽车。于是,我们俩先到车间关主任家和他说明了情况,因为车间正处在年末突击完成生产任务阶段,所以我和关主任说,回去看一下,没有太大的事我马上就回来。从关主任家出来,我们又去了厂任主任家,向他请了假,任主任要派车送我到火车站,被我谢绝了。因为到县城去的客车马上就要来了。小潘把我送上汽车以后,一直等汽车开走了她才往回走。

上午10点多钟,我来到了火车站,我从车站运转室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没在单位,接电话的杨叔一听是我,马上对我说:“孩子,你别耽误了时间,马上坐中午的客车到梅河口车站。”我问他:“我家出了什么事儿?”杨叔说:“你大弟弟志华受伤住院了,你们家人都在医院呢,你别急,伤的不太重。”我再问弟弟的详细情况,杨叔就说不知道。

中午12点多,我乘客车到了梅河口车站,我一下车就听见广播里通知让我不要出站,车站运转室有人找我。听到广播以后,我立刻奔运转室走去。到了那里,父亲单位的李春华叔叔在那里等我呢。他看见我以后,立刻把我领到了一列货车的守车上。在守车里,我意外地看见了二舅家的表妹红梅和我的姑姥姥,表妹告诉我说是接姑姥姥去她家串门的。我刚和李叔叔上车坐下,火车就开了,火车直达通化站,中间一站也没停车。事后我才知道,那是父亲单位的同志为了让我早点回到家,使用他们调度特权把货车安排成了直达车。

下午4点多钟,车到了通化车站,我一下车就看见了父亲、小弟弟喜华、妈妈单位的荀叔叔和街道主任林姨都站在站台上接我,看见车站上的人,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脑袋里立刻划了一个问号“是不是妈妈出事了?”我把小弟弟搂过来问他:“妈妈上哪去了?”小弟弟说:“在医院呢。”我问他:“你哥呢?他怎么了?”小弟弟对我说:“回家再说吧。”

因为我家离车站比较远,我们一行人来到了住在站前的二舅家。到了二舅家以后,父亲告诉我,志华弟弟昨天晚上死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我向父亲询问了弟弟的死因,父亲流着眼泪向我诉说了事情的经过。

弟弟是一周前因为扁桃体发炎而请假回家的。5日那天,妈妈他们工厂给职工发了6日晚上放映新电影《闪闪的红星》的电影票,我妈本想把电影票给小弟弟,可是我妈从单位回来的时候,小弟弟没在家,志华弟弟看见妈妈拿回了电影票,他对妈妈说他已经三个多月没有看到电影了,他让妈妈把票给他。妈妈看他说得挺可怜的,就对他说把票给你,你得偷着去,千万别让你弟弟知道,要不然他又该闹了。就这样,妈妈把电影票给了大弟弟。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他吃了一个四两的大面包,还吃了一二碗大米干饭和芥菜樱炖豆腐,在还有两口饭没吃完的时候,邻居小福子来家里找他,因为怕让弟弟知道是去看电影,所以志华就谎称去和小福子出去玩,撂下饭碗就走了,妈妈喊他把饭吃了再走,他回答已经吃饱了。

电影放映时间是5点30分,志华于5点15分离开的家。5点45分的时候,妈妈在家里往炉子里添煤,小福子慌慌张张跑到我们家告诉妈妈,说是志华看电影在俱乐部门前被人给挤倒起不来了。正在这时,父亲下班推着自行车进门,妈妈告诉我父亲快骑自行车去俱乐部看看。父亲骑上自行车就到了妈妈所在的石油化工机械厂的职工俱乐部。父亲到俱乐部的时候,志华已经被人给抬到了离俱乐部大门有20米左右的一户人家门前,父亲到他身边一看,他已经是人事不省了,摸摸他的脉搏还跳动了两下,这样父亲在一些好心人的帮助下,把志华抬到了离俱乐部有100多米的马路上,然后拦截了一辆公共汽车,把他送到了市医院。到医院以后,又被医院里的人一会儿支到急诊,一会儿支到内科,等最后到了外科时,医生翻开志华的眼睛看了一下以后,告诉父亲说已经无法抢救了,人死了。”

父亲擦擦眼泪,继续讲述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在志华还躺在外科诊室没有被抬到太平房的时候,妈妈也赶到了医院,她一摸志华的手已经凉了,她立刻就昏了过去,直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志华死后,大家把他抬到了市医院的太平房。我妈在市医院打了几针以后也没有醒过来。知道志华出事的消息以后,父亲单位的领导和同志、妈妈工厂的领导和同志在一起研究决定,把我妈送到了铁路医院住院,一是我二舅家离铁路医院近,照顾方便,二是怕我妈醒过来到太平房去哭。

听到父亲诉说完事情的经过以后,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大家劝我别太伤心了,问我是不是去市医院看看志华,我回答他们:“他已经死了,看也没有用,我先去铁路医院看看我妈吧。”

在去铁路医院的路上,我问父亲:“妈妈到现在也不知道志华死了吗?”父亲说:“可能不知道,因为她一摸志华的手就说了一句话,完了,手都凉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听了父亲的话以后,我想,妈妈在不知道弟弟死的情况下就昏过去了,如果知道弟弟死了,她马上就会精神失常,我必须给她一个接受事实的过程,让她有充分的精神准备,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妈妈弄醒过来,告诉她弟弟只是挤伤了,正在抢救。

到了铁路医院以后,妈妈躺在病床上依然昏迷着,我站在床前大声喊“妈妈,妈妈!”喊了几声以后,妈妈有了反应,当她明白过来是我回来了以后,只对我说了一句:“你看不着志华了。”然后就又昏过去了。我又连续喊了她几声,见她又醒过来了,我马上以生气的口气对妈妈说:“你看你,那边抢救他,这边抢救你,我们都顾不过来了。”妈妈听到我的话,立刻精神了,一边支撑着往起坐,一边对我说:“我没事,你们快去抢救他吧。”妈妈醒过来以后,我告诉她,弟弟现在送到了206医院,他现在处于昏迷状态,喂他水,他知道咽。妈妈听了以后,精神好多了,妈妈让我上206医院去护理弟弟,我告诉妈妈:“父亲晚上在那边照顾志华,我在这边照顾你。”就这样,我又安排心理严重受伤,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休息的父亲回家休息了,我留在医院护理妈妈。

看到家里发生的一切,我明白自己在近日已经无法回工厂上班了。于是,我在照顾妈妈睡下以后,流泪给厂领导写了一封信,说明了家里发生的一切情况,请领导安排好我们车间的工作,不要出事故。在给领导写完信以后,我又给车间领导和小潘分别写了信,告诉他们家里发生的事儿。

第二天早晨,父亲到医院来看妈妈,按事先安排,父亲到医院以后,告诉妈妈,弟弟昨天晚上喝了半碗大米粥,就是人还没有清醒过来。妈妈听了以后,对弟弟的抢救抱有了很大的希望。父亲到医院以后,我告诉妈妈我去206医院再找找好一点的医生。妈妈说:“你去他那边吧,我这里没有事儿。”

我离开医院以后,和二舅家的洪生弟弟一起,到市医院太平房看了已经死了两夜一天的志华弟弟。到了太平房以后,我看见弟弟躺在停尸床上,鞋也没穿,外衣扣子也没扣,我伸手一摸弟弟的手,已经冻硬了,看见他躺在那里的样子,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悲痛心情了,眼泪像开闸的潮水一样往下流,心痛得头发晕,腿发软,洪生弟弟看见我那不能自持的样子,他紧紧地拽着我的胳臂,把我从太平间里拉了出来。

我们从医院出来以后,我就直奔放映电影的单位通化市石油化工机械厂,开始和他们打官司。

我到了石油化工机械厂,找到工厂保卫科,接待我的是干事老李,他把我带到厂革命委员会主任办公室,王主任接待了我。我说明了弟弟因为看电影被挤死在厂俱乐部门外的情况以后,他说他已经听说这件事了,让我先回去护理我妈妈,等他和有关部门研究完以后再做处理。

第一天我就这样被打发回来了。第二天我又去找厂王主任,他告诉我说:“这件事儿市里很重视,已经由市公安局、文化局、重工业局、铁路分局和我们厂成立了联合调查组,牵头单位是市公安局,具体办案负责人是社会治安科的老马。你可以和他们联系,我现在不能给你什么答复,我们要等联合调查组拿出调查结果以后,按我们的责任大小来承担责任。”听了王主任的话以后,我找到了联合调查组的办公室——石油化工机械厂保卫科,在那里我见到了调查组的每个成员,他们告诉我,等结论出来以后,他们将和家属见面。

听了他们的话以后,我认识到自己必须到俱乐部去看看现场,找几个出事儿时在场的人了解一下情况,如果自己不掌握第一手材料,自己也就提不出合理的要求。

我自己到俱乐部看了现场,找了弟弟被挤倒以后始终都在场,没顾得上看电影而帮助把弟弟送到医院去的我小学同学宋学文。我找到他以后,说明来意,他不知道被挤死的是我的弟弟。他很惋惜地对我说:“这是不应该出现的事儿,我陪你到俱乐部去看看吧。”于是,我和他一起来到了俱乐部。他向我介绍了当时的情况。后来我又找了几个6日晚上在俱乐部看电影的人了解了那天晚上俱乐部里里外外的情况。通过调查了解,我弄明白了弟弟死时的情景。

原来,能容纳900人的俱乐部按座位发出了900张电影票,在电影放映前30分钟的时候,俱乐部就已经从舞台的侧门放进去没有票的人500多,这样一来,站在外边没有入场的人就非常着急,而俱乐部又是在离开演只有15分钟时才从正门收票入场,入场的门只有一米宽,门前是3米长的双侧铁栏杆,志华是在距离铁栏杆1.5米的地方被挤倒的。他脚上穿的是一双大头鞋,鞋带儿没有系好,在拥挤的地方走路,别人踩他的鞋带儿影响他走路,他哈下腰去系鞋带儿的时候,后边的人一拥就把他挤倒了,踩在他身上的人拼命喊:“挤倒人了!别挤啦!”可是脚底下还得往他身上踩,因为没有立足的地方了。听到呼唤声,我的同学宋学文和几个小伙子扒开拥挤的人群,从地上把志华抬到了俱乐部对面的一户人家门前。

知道了弟弟死亡的真相以后,我非常气愤,如果不放那么多没有票的人进去,哪会出现门前的拥挤局面,这不完全是人为造成的事故吗?石油化工机械厂必须对弟弟的死负责任。

志华的死在通化市成了重大新闻,我的同学胡堂凤、王兆奇、胡宝元、王书仁、丁连英等听到消息都到我家来看我,还买了一些东西到医院去看我母亲。朋友们的关心和帮助使我在十分悲痛的时候,得到了精神安慰。为了给在病中的妈妈做点绿豆粥,在买不到绿豆的情况下,胡堂凤从生产队的种子里给弄出来2斤送到我家。因为胡堂凤的姐姐也是年轻轻的就死了,她母亲很理解我妈妈的痛苦,所以,她母亲也和胡堂凤一起到医院看望安慰我的母亲。

白天我出去跑了一天,晚上回家做好了饭,照顾只有12岁的小弟弟吃完饭以后,给父亲留好了晚饭,我让小弟弟看家,然后我带上给妈妈的晚饭去医院护理妈妈。那些天,我既要照顾年幼的小弟弟,又要护理住院的妈妈,还要安慰精神受到严重刺激的父亲,我感觉自己的身心都到了超负荷状态。

志华死了三天以后,居住在梅河口一带的亲戚都得到了消息,四叔知道消息以后马上就来了,我理解他们来是一片好心,可是,我实在没有接待他们的能力。四叔在我家住了一夜以后,我告诉四叔:“这边的事儿三天五天下不了结论,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抽不出时间照顾客人,你在这里想帮忙又插不上手,你单位工作又挺忙的,你就先回去吧。等这边事儿有结论了,需要人的时候我再请你们过来。你回去以后,把这边的情况和亲戚们介绍一下,告诉他们就不要到这儿来了。”四叔在我的劝说下回去了。

弟弟死了五天的时候,石油化工机械厂从我家死了人发生经济困难的角度给我母亲补助了100元钱。

12月11日下午快5点钟的时候,父亲领着我们厂办公室董主任和工会蔡主席来到了妈妈的病房,董主任他们告诉我,他们受厂党委和装配车间同志们的委托,来看望我。董主任把车间同志们写给我的信递给了我,蔡主席把给我妈妈买的营养品放到了妈妈的床头以后,他又拿出100元钱交给我,他说这是工厂给我的慰问款。看见领导的到来,我感到一股暖流温暖了全身。他们给我带来了党委的关怀和同志们的关心。董主任他们在医院看望和安慰了我的父母以后,就乘晚车回厂了。

董主任他们走了以后,我拿着车间同志们带来的十多封信纳闷,车间的同志怎么知道厂领导来看我呢?我打开了同志们的信一一阅读,大多数信都是同志们联名写的,内容基本都是安慰我的,只有小潘的信让我看明白了领导为什么能把车间工人的信带来的原因。

原来,小潘接到我的信以后,就拿着信去找了刘雨州、王作山等人,他们看完信以后,就一起去找车间关主任,要求车间派人到通化来帮助我,关主任告诉他们生产任务紧,抽不出人来。他们又找到厂子的一把手任主任,他们向厂领导请假,要求到通化去。任主任面对车间同志们的一片诚心,寻思了一会儿,告诉他们:“你们回去吧,明天厂里派人去,你们要带什么,明天一上班送到厂办公室交给董主任。”就这样,小潘他们回到车间,把任主任说的话告诉了同志们,大家马上写信,写完以后交给了王作山,由王作山送到了董主任办公室。从小潘的信里,我看到了车间同志们对我的友爱之情。

志华死后的第七天上午,事故联合调查组的人一起到医院看了我母亲,并通知我们家人下午到铁路分局会议室开会。我母亲因为不知道儿子死了,还让人家调查组的人和医院说说想想办法把人给救过来。

12月13日下午三点钟,事故处理会议在铁路分局二楼会议室召开。公安局的老马做了事故调查报告,向家属介绍了俱乐部在入场时的拥挤情况。他们最后的结论是:“孙志华死亡的原因,一是因为本人有病,看电影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为什么别人没死而他死了呢?这就说明如果死者没有病就不会死亡;二是因为俱乐部秩序不好,人多拥挤。虽然他直接的死亡原因是疾病,但是他是死在俱乐部门前的,俱乐部的秩序又确实不好,加之死者的母亲是本厂的职工,所以我们对事故的处理意见是由石油化工机械厂承担死者的丧葬费用。”

老马讲完了以后,问家属是否还有不同意见。我的父亲坐在会议室里没有立刻表态。我站起来说:“我先说几句,在全国都在落实毛主席安定团结的大好形势下,俱乐部出现看电影死人的事故是不应该的。我不同意你们的调查报告和处理意见。一是事故调查不全面,二是事故责任不清楚,三是事故处理不合理。我要说明的是,一是调查报告中只说了俱乐部门前拥挤,而没有说清楚造成俱乐部门前拥挤的真正原因。据我调查了解,造成俱乐部门前拥挤的直接原因是工厂按座位发出900张电影票,而在电影放映前30分钟就开始从俱乐部舞台的侧门往里放进没有票的人,到5点15分正门开始放人的时候,里边已经进去没有票的人500左右,站在俱乐部外边的人手里拿着票进不去,离电影开演时间又很短了,所以形成了门前的拥挤局面。二是我弟弟有病不假,但是他只是小病扁桃体发炎,绝不是致命的疾病,虽然看电影的人里面有老人有小孩,但是他是处于最拥挤的核心部位,是被挤倒了以后踩死的,我认为俱乐部拥挤的原因是管理问题造成的,管理问题理所当然应该由石油化工机械厂负责,所以事故的主要责任者应该是石油化工机械厂。三是事故的处理应该按责任来赔偿,我们并不看重赔偿金,因为要赔偿金买吃的东西咽不下去,买用的东西用起来心里难过。但是我们要弄明白造成他死亡的责任者究竟是谁,也就是说到底是谁之错?如果你们有勇气,有责任感,不推卸造成他死亡的责任,我们也不想追究什么,人已经死了嘛。但是既然你们把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都推掉了,那我们心理不平衡,就一定要讨一个合理的说法。”我说完以后,公安局老马接过去说:“俱乐部从舞台进人的事我们不清楚,但是病人不许看电影国家有规定,患有传染病的人不许进入公共场所,俱乐部是公共场所。”我马上反驳他说:“你上哪个医院能给我拿来扁桃体炎是传染病的证明,如果你能拿到扁桃体炎是传染病的证明,我们马上火化尸体,连丧葬费都不用你们出!”我一句话顶的老马再没说什么。石油化工机械厂的一个副主任看老马不说话了,他接过去说:“你们不能因为死一个人就否认了我们厂落实毛主席安定团结最新指示的大好局面。”我马上接过他的话问他:“难道说孙志华的死,是你们厂安定团结的标志吗?”我的话音一落,从我的背后响起了一阵掌声,我回头一看,原来是站在门外看热闹的铁路分局机关的一些人在为我鼓掌。

在这种情况下,会场出现了僵局。过了一会儿,老马对家属说:“你们家属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论?”我回答他:“我们就是要弄清楚造成孙志华死亡的责任,弄不清楚责任,我们绝不火化尸体。”老马看我把话说得挺死,就转过身去问我父亲:“你是父亲,你是什么态度?”我父亲回答他:“我和女儿的意见一样,定不了责任我们是不会同意这样草率处理的。”因为会议无法再开下去了,所以老马和几个调查组的人研究了一下就决定休会了。会议结束时调查组的人告诉家属,第二天再听信儿吧。

从会议室出来,我和父亲商量该给志华做身衣服了,也该引导妈妈往弟弟死亡上想了。到了医院以后,我对妈妈说:“志华已经昏迷七天七夜了,医生说救活的可能性不大了。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如果救不活了,是不是应该给他做身衣服准备一下?”妈妈听了我的话以后,很难过地对我说:“真是这样的话,那就给他准备一下吧。”我问妈妈都给他做什么?妈妈告诉我,给他做一床褥子,买一套衬衣、一套棉衣、一套外衣、一件大衣、一双棉鞋。我答应妈妈第二天去买。

志华死后的第八天,调查组的人找到我父亲单位的领导,他们承认石油化工机械厂是事故的责任单位,让我父亲单位的领导做家属的工作,先把尸体火化了,其它问题由公安局领导依据调查报告提出处理意见。我父亲在铁路领导的劝说下,同意了他们提出的火化尸体的意见。父亲对我说这件事儿时,我提醒父亲如果把尸体火化了,再找他们,他们不管怎么办?父亲对我说:“公安局还能骗人吗?”父亲又说:“他们让家属在调查报告上签字我都没有签,调查报告上没有家属签字是不生效的,到什么时候找他们,他们也得管。”我听父亲说的也有道理,就同意了火化尸体的意见。没想到我们还真被公安局给骗了!几十年也没有给我们结论,更不要说赔偿了!

那天下午,我在石油化工机械厂财务人员的陪同下给志华弟弟买齐了妈妈点的所有东西。从商店出来以后,我把东西带到医院给妈妈看了,然后我才回家给弟弟做褥子、缝衣服。

弟弟死后第九天晚上,我做好了弟弟出殡的准备工作以后,到铁路医院给妈妈送了晚饭。大舅家的表姐洪荣从梅河口来了。待妈妈吃完饭以后,我对妈妈说:“志华已经不行了,我今天晚上得到206医院去,让洪荣大姐在医院陪你吧。”妈妈对我说:“那你就快上206医院去吧,求求大夫给好好治治吧,他才19岁呀。”

我从医院回到家以后,二舅家的表姐洪云在我家陪小弟弟喜华呢,他们已经躺下了。我脱下衣服上炕以后,心里特别难受,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这是我九天来第一次脱衣服,也是我几天来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虽然我已经熬的筋疲力尽了,但是我依然没有睡意,往事像电影似的在脑海里出现,直到后半夜我才睡着了。

志华是在死后第十天出殡的。那天早晨,我没有到医院去看妈妈,我安排妈妈单位的几个阿姨,到铁路医院给妈妈送了个弟弟已经在早晨死了的信儿。我和父亲直接上市医院给弟弟穿衣服去了。

我和父亲、表姐、表弟、表妹们拿着给志华买的东西一起来到了市医院。一进市医院的大门,我看见弟弟他们集体户的同学都站在院子里,有背靠大树在那哭的,有抱着大树在哭的,有两个女同学用手捶打着大树,放声痛哭。弟弟集体户的户长小孙把柳河县“五、七”办的同志、他们公社“五、七”办的同志向我作了介绍。看到这种场面,我告诫自己,我不能和大家一起哭,我要挺住,有泪不能在这个时候流。于是我一边劝说弟弟的同学们,一边组织大家去太平间给弟弟穿衣服。

我没让父亲进太平间,安排他在汽车里等着我们给弟弟穿衣服。太平间里站满了参加弟弟葬礼的人,我和看太平间的一个老头给弟弟换上了新买的衣服。由于尸体冻的僵硬,任何一个关节都不能动了,所以弟弟身上的旧衣服是用剪刀剪开脱下来的。新衣服是几件套在一起从背后穿上去的。都穿好了以后,我们一起到了殡仪馆。

在排号火化尸体的时候,突然我看见弟弟的同学围在一起打起了架,我赶忙跑了过去,一看他们是要打公安局的老马。我扒开围观的人进去给拉开了。我问他们是怎么回事儿?弟弟的同学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原来是因为公安局的老马在和柳河县“五、七”办的同志谈话时,说孙志华是因病致死的,被集体户的同学听到了,几个男同学一串联,就一起找到老马,问他:“你凭什么说孙志华是病死的,他从集体户回家的时候还好好的,他怎么会是病死的?”老马没把弟弟的同学当回事,呛了他们一句:“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们?”本来火气就十足的十多个男同学一拥而上,拽着老马的衣服领子就动起了手。我虽然把他们给拉开了,但是集体户的同学还不算完,非要找老马算帐。我想,年轻人火气大,别一冲动惹出事来。于是我对同学们进行了耐心的说服,告诉他们有理讲理,不应该动武,打人是打不出理来的。在我的耐心劝说下,集体户的同学冷静了下来。

志华尸体火化以后,我和父亲为他选了一个146元的骨灰盒,把骨灰寄存在殡仪馆了。

回到家里以后,为了减少父母见景生情带来的痛苦,我把志华弟弟的所有东西都从屋里给清理出去了。把家里都打扫完了以后,晚上,我和父亲去医院接回了已经在医院住了十天的母亲。

母亲出院以后,每天以泪洗面。我在十分思念弟弟的同时,还要承担父母精神受到严重打击以后,身心创伤的医治和护理。弟弟的死给我留下了无尽的苦难。弟弟出殡以后,我趁洪荣表姐在我家的机会,回了一趟工厂。

回到工厂以后,我向厂劳资科递交了调转工作报告,理由是母亲精神不好,弟弟太小照顾不了母亲,家里实在离不开我。劳资科长对我说:“你的报告可以放到我这里,但是放不放你走得党委说了算,你应该找政治部主任谈一谈。”

听了科长的话以后,我找到了政治部主任,说明了情况,他给我的答复是:“调转的问题以后再研究,现在你可以在家继续照顾你母亲,什么时候你认为自己可以离开家了,你什么时候再回来。”我立刻就弄明白领导的意图了,是想和我打持久战了。

面对领导的态度,我无话可说。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把工作向车间关主任交代完以后,又去找了厂里一把手任主任,说明自己的想法以后,我又强调了自己对车间工作的意见,请求厂党委给车间派领导,我对任主任说:“我们应该对同志们的生命和国家的财产负责,不要因为我而影响车间工作,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任主任安慰我一番以后,告诉我安心在家照顾母亲,装配车间的工作厂领导有考虑。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在厂里住了一天就回家了。

从工厂回家以后,我每天度日如年,妈妈流不完的眼泪把我包围在痛苦、压抑、烦恼之中,父亲回到家里也不说话,小弟弟还不太懂事,放学回家以后,学习很主动,写完作业就和邻居家的小孩出去跑着玩去了。在家里憋的我特别难受,我只好每天看书打发时间。

有一天上午,突然有人敲我家的门,我迎出去一看,是我们厂五车间的小谢和六车间的邰师傅,我感到很意外,忙把他们让进了屋。他们告诉我,他们俩的家都住在柳河县,休探亲假在家没有什么事儿,在厂时就听说我家里出事了,现在倒出工夫来看看我。他们的话不多,实在让我感动的不得了,他们和我既不是一个车间的,彼此又不熟悉,在厂里我只知道他们的姓,连名字都不知道,而且都没有说过话。今天,他们竟然带着一大包营养品找到我家来看我,太叫我过意不去了。他们在我家坐了一个多小时就起身要走,说是走晚了赶不上车。我怎么留他们吃饭他们也没答应。

送走了他们俩以后,我的心无法平静下来,我在想什么是工人阶级无私的情怀?什么是工友之间纯洁的友爱?小谢和邰师傅的到来医治了我的心灵创伤,他们给我带来了战胜困难的力量。

志华出殡十多天以后的一个晚上,我梦见了志华弟弟,在梦中弟弟对我说:“姐,我的那双军用胶鞋你留着还有用吗,给我得了呗,你们留它也没有人能穿,我很喜欢它。”醒了以后,我心里特别难过,又不敢在妈妈面前哭,于是我急急忙忙出去了,控制不住的眼泪刷刷地流个不停。我到仓房里找到了那双军代表老靳给我的军用鞋,把鞋装到了一个兜子里。我站在仓房里哭了一会儿以后,心情平静了下来。

在志华去世五个星期的时候,按风俗我去殡仪馆祭奠了他。那天早晨,我吃过早饭以后,告诉妈妈我去公安局,然后我带着志华弟弟的军用胶鞋离开了家,在殡仪馆山下的日杂商店买了一些烧纸以后,我就上了殡仪馆。当我走进骨灰寄存室看见弟弟的骨灰盒时,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流,一个多月的痛苦、压抑、烦恼都随着眼泪而发泄出去了。我把弟弟的骨灰盒捧到了寄存室外,给他烧了纸和那双军用胶鞋。在我烧纸的时候,殡仪馆警卫室的老头儿站在我的身边,他一边叹气,一边安慰我说:“人这一辈子啊,生有处死有地,该井里死的河里死不了啊。只是可惜他这小岁数了。”烧完了纸以后,我多日压抑的心情好多了,仿佛喘气也顺畅了许多。

在回家的路上我心里想,看来,人心情不好,哭是一个好办法,眼泪可以发泄郁闷,可以起到调节人情绪的作用。

1975年1月份的一天,志华弟弟他们集体户的同学来到我们家,他们送来了志华在生产队的工钱,总共是174元。妈妈看见他们送来的钱,又痛哭了一场。几天以后,父母研究决定用志华的钱买一架缝纫机。妈妈说看见缝纫机就和看见志华一样。

(本文由作者孙艳华授权发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