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记者 彭姝疑

图/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待命

张勇今年21岁，入伍第二年，现服役于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

7月9日下午，张勇记得中队刚到训练场准备搞体能训练，就接到让“做好出动准备”的通知。中队长接到电话后立刻把队伍带回，要求大家马上打背囊、准备物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进入7月，南昌连下几天大雨。受强降雨及长江中游来水共同影响，江西鄱阳湖水位持续上涨。江西省水文局连续发布洪水预警，加上连驻地里水库的水位都眼见着越来越高，年轻的战士们之间传开了要去前线抗洪的消息。

这个支队的战士们，平均年龄在22岁左右，新入伍的“00后”战士占比近30%，“90后”已成长为这里的干部骨干。

7月10日早上吃完早餐，物资装车，大家被要求不乱走动，随时准备出发。待命到下午，张勇记得中队组织看的电影刚放到一半，就有战士冲进学习室喊：“组织登车！”一瞬间，大家拿起东西就立马往外冲。

在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赶赴鄱阳县抗洪的这第三批增援队伍里，23岁的王鑫也在其中。他们当晚坐了将近7个小时的车，在零点左右到达鄱阳县一所学校待命。

临睡时，王鑫听到班长对中队主官说要“让大家早点休息，3点还要出发”，他想到马上就要去前线抗洪了，心里紧张起来。

出发之前，每位战士都拿到了手机，要给家人打电话，王鑫没有打，“不想让他们担心”。这位入伍即将满两年的战士是河南郑州人，从没见过洪水肆虐的场面，更别说参与抗洪抢险的重大任务了。他躺下来很久没睡着。

“自己也是人民军队的一分子。”他这样想着，从脑海里把武警“养兵千日，用兵千日”的道理拿出来给自己讲。“我就想自己从一个普通老百姓，到现在的武警，这个责任是自己应该担负的……毕竟穿了这身军装，也当兵两年了，该有点觉悟了。”

一直等到凌晨三点，他才慢慢睡着。当天下午，中队接到了出发的通知。

7月12日，一只小鸟在鄱阳县鄱阳镇昌江圩江家岭段被淹没的野草上停留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曹先训 摄

“救命稻草”

7月7日，鄱阳县昌江圩堤朱家桥至江家岭段上，因为连日暴雨，水位猛涨。

这条堤坝长约1.5km，是鄱阳县面对洪水最重要的一道防线，背后守护的是包括朱家桥村、江家岭村在内的五个行政村，以及鄱阳县城城北新区在内的20万人口的安危。

第二天，暴雨依然没停，村民们聚集了两三百人，开始到堤坝上自己动手，砌起了有四层沙袋的“土龙”。大家这些天看电视新闻，知道今年的水会比较大，但都没想到会这么大。“不像往年，今年的水来得特别快，水位一下子就上来了。”朱家桥村的村民许成平说。

每年进入六月底，村民们就会关注鄱阳湖的水位动态，村委会组织几班人在昌江圩堤上巡查、值班，第一时间掌握这条鄱阳湖支流的“情绪”。7月8日，昌江水位已超过21.5m高的圩堤，漫过了村民们砌起沙袋的两层，眼看着圩堤“就要漫掉了”，忙活了一天一夜的村民们不由陷入绝望。

“水一淹后面所有的房子都保不住了，我们只能尽力堵，堵不住就没办法了。” 许成平说。

当天晚上，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副政委李占红带领支队第一批200名战士到达圩堤。村民们看到武警官兵来了，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什么话都不说，赶到这边就和我们一起堵……第一感觉就是家里有救了！最起码我们的房子保住了！”

在这之前，朱家桥村第一书记戴红波已经组织村干部挨家挨户通知，让大家“往上搬”，要么搬到地势高的亲戚家里，实在不愿意搬的，至少先把家具都搬到楼上去。“人员是一定要撤离的。”戴红波说。

而自从武警来了之后，她连续动员了三天，几乎没有村民愿意转移了。“武警来了之后，我们就知道，这个堤坝肯定是保得住了。”她说，“村民们也就有信心了，都说当兵的来了，不会有事的。”

接下来的三天，鄱阳县一直暴雨如注。7月9日，支队参谋长王登勇率领第二批官兵到达，7月11日，第三批官兵上堤……支队共计920名武警官兵分为白天、晚上两班轮岗，24小时不间断作业，在乡亲们的配合下，共同守护这道长长的圩堤。

鄱阳县鄱阳镇昌江圩构筑的防洪子堤，累计用了15万个编织袋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曹先训 摄

通宵

虽然之前做好了思想准备，7月11日晚上刚上圩堤，王鑫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7月13日，鄱阳县双港镇双丰圩溃堤后淹没的住房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曹先训 摄

“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感觉很不可思议，很吓人……也不知道以前这里的景象怎么样。”他说，“站在那里看过去，全是水，什么都没有，水面上只剩了一些树顶。”

看到地势低处的房子已经被水淹了一半，王鑫觉得老乡们“太苦了”，心里不好受。“就是有点心痛。想着他们没日没夜干活，挣了钱，很多刚建的房子，就这样了。”

他的河南老家也刚建好了一栋房子，要花十几万块钱，是父亲“从早到晚天天忙，好不容易挣了钱”盖起来的。之前涌起的一点害怕的情绪，全被他抛之脑后， “就该干吗干吗，想早点把这个洪水挡住。”

7月12日，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官兵在鄱阳县鄱阳镇昌江圩装填沙袋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曹先训 摄

7月12日，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处置鄱阳县鄱阳镇昌江圩堤渗水险情时，一名战士在扛沙袋前倒掉雨鞋里的积水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曹先训 摄

战士们有的装沙袋、有的运沙袋、有的码沙袋……大家很多都是第一次参加抗洪，没有经验，就由班长和当地老乡带着，把一个袋子装不到二分之一，折一半，把袋口压在下面，一个正着叠、一个反着叠，一层一层地垒上去，然后拍实、踩紧。

大家满身泥泞，有的战士嫌裤腿贴着皮肤难受，直接把裤管卷到了大腿根。有时处理过泡泉、管涌之后，泥水进了作战靴出不来，变得越来越沉，大家还要时不时把鞋子拉开倒水、把袜子拧干，再穿上继续干活。两个小组之间互相比着赛，看谁干得快，说谁“不行了”，对方还会不服气，谁也不想被谁比下去。

装沙袋的地方有一辆铲车，王鑫听村民们说，这位铲车司机已经好久没有“大休息”了。他还看到很多村民大叔，“感觉都能当我爷爷了”。他们扛不动沙袋，就骑着自家的小电动车，不停地从圩堤一边往另一边帮战士们运沙袋。王鑫还看到一位“背都好驼了”的老爷爷，凌晨还拿着手电筒在战士们旁边，一点一点地照着堤坝检查过去。“爷爷年纪这么大了，应该过舒服的日子了，结果这么晚还要为这个担心睡不着”，他想着就觉得心疼。

一夜不停地连干12个小时之后，已是凌晨5点半了。王鑫感觉累到“头是懵的”“反应不过来接下来该干吗了”，中队让大家休息一小时。他和战友们找了一户没被淹到的人家，大家横七竖八地躺在门口，没有几秒的时间，就睡着了。

看到自己被抓拍的这张照片，王鑫觉得自己“满脸胡茬”“好邋遢啊”，但他脸上浮现的，分明是最美的笑容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付灿 摄

晒伤

此时，张勇已在支队前来抗洪的临时驻地休整了一夜。他所在的中队准备出发替换下王鑫所在的这一队，继续筑堤。

他看到前一天晚上下车时还“很兴奋”“脸和身上都好干净”的战友们，此时已经“都没劲了”，浑身都是泥巴，黑色的作战靴变成了黄色，第一感觉是“自己没出去还挺可惜的”。

他想着大家明明都是第三批一起过来的，为什么自己和其他30多名战友就要留在驻地看守物资，不能立马上前线？心里有些不服气。

但是事实证明，白天这一班岗的艰难程度丝毫不亚于夜晚。

他还记得出发后，中队长和大家说过“关键时候不能掉链子，一定要拿得出手”的话，战士们一到大堤上，干劲都很足。“沙袋那时都不是扛的，都是抛的。”张勇笑起来，“然后第二天回去的时候，他们都说手好痛。”

7月12日，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官兵在鄱阳县鄱阳镇昌江圩利用推车运送沙袋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曹先训 摄

7月12日，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官兵在鄱阳县鄱阳镇昌江圩加固子堤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曹先训 摄

7月12日到7月15日，张勇每天都是白天上堤，在太阳的暴晒下干了四天，手臂就已经脱掉了一层皮。

后来，有网友看到视频里战士们的手臂上都晒起了细密的水泡，就寄了100瓶防晒霜过来。张勇没有涂。“都已经晒成那样了，没必要啦……”他说。

大家白天干活的时候穿的都是体能服，外面套救生衣，不透气，又不能脱掉，下面迷彩裤都被汗浸湿，塞进雨靴的那一段，把皮肤磨得厉害，很多人小腿上起了一圈疹子。此外，大部分人都起了痱子，晒伤就更不用说了。

随队的卫生员会在晚上趁战士们洗漱完，给大家涂一层药膏，第二天早上起来再涂一次。白天，卫生员还会抱着一小箱藿香正气水拿给各中队的队长，队长再拿给班长，班长看着每一位战士喝下去，上午一瓶、下午一瓶。大家实在觉得难以下咽，就把藿香正气水倒进还有小半瓶的矿泉水里，稀释了，再喝下去。

7月14日，江西总队医院医疗小分队军医正在为鄱阳县鄱阳镇昌江圩大堤上的抗洪战士涂抹晒伤药剂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曹先训 摄

张勇的背包里一直放着雨衣雨裤，却从来都没穿过。久经太阳“考验”的他，看着黑云渐渐压下来了，会感觉有点小激动，因为“如果下点雨的话，大家会更舒服，干起来也会更快一点”，但是又想到下雨了，土就会发黏，不好铲，而且“万一雨下大了又出现突发情况该怎么办？”就感觉矛盾起来。

干到第4个白天，从晚上转到白天干活的战友，晒得太难受，看到张勇还很有劲头，都觉得纳闷。而此时，张勇便会亮出自己已经“焕然一新”的手臂：“这个太阳已经伤害不到我啦。”

已经干了一天活，第二天早上起来，张勇拿起地上的救生衣拍拍泥土，看到床上刚好有支笔，就决定写几个字吧——“别怕，有我在” 供图：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贴心

如果在稍凉快些的夜里和毒辣的太阳之间做选择，战士们大多选择后者。虽然大家觉得白天晒，但是可以多休息，而且当地老乡还常常送东西给战士们吃。

白天虽然大家体力消耗厉害，但实际上根本吃不下饭。“就是热得好烦好燥。”王鑫说。

张勇也一样。“如果那边（堤坝）有八宝粥什么的，还能一人吃一点，饭吃不下。”

八宝粥就是当地村民送来的。除此之外，战士们还记得村民们送来过米粉、绿豆汤、饺子、西瓜、肉包、面包、饼干……

“他们都是顶着太阳送过来的。”张勇说。他想起喝绿豆汤时，发现还很烫，就知道村民们一定是刚煮好就赶紧往这边送。

直到后来，大家才知道附近的自来水厂被淹，周围几个行政村从10多天前开始停水，一直到现在还没恢复供水。村民们自己打井水喝，却担心战士们喝坏了肚子，所以绿豆汤都是用矿泉水煮的。

7月16日，江西省鄱阳县鄱阳镇朱家桥村村民将煮好的米粉送给正在昌江圩朱家桥段堤坝上休息的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官兵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曹先训 摄

让王鑫印象最深的，是有天晚上吃过饭，到了八九点钟，大家还在筑堤，村民们送来了水饺。“好多好多……都吃不完的。”他听说，就这些水饺，十几个村民包了整整一天。“也不知道他们包了多少，不知道是怎么拿来的，就是前面一袋一袋地向后传，一袋里有三五盒的样子，让每个人都要吃到。”

王鑫吃了一盒就饱了。他想到村民们辛辛苦苦包了一整天，浪费了太可惜，决定“还是得吃”。他吃了两盒，“撑得肚子难受”。

“就像我们队长说的，在我们来之前，他们可能都不舍得买这些东西。但是我们过来了，他们就拿钱买给我们……”想到这里，王鑫觉得“不好好干都对不起他们”。

还有战士看到过村里的阿姨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心疼地偷偷抹眼泪。

“我们也有小孩。”村民许成平说，“看到武警这些小伙子，晒伤的、腿磨破不能正常走路的、扛蛇皮袋子肩膀脱了皮的……还是挺难受的……确实是辛苦他们了。”

除了村民们以外，网友也在关心战士们。7月21日，守堤的官兵吃完午餐，还喝到了山东网友下单的100杯柠檬茶。

据大家回忆，之前还有浙江网友订了1000杯奶茶送来，当时的心情，王鑫回忆说“根本就是不一样的”。“在外面喝的时候只有口感，在这边感觉一下子喝到心里了，很贴心。”他捂着胸口回味道，“就得慢慢地喝……”

7月16日，江西省鄱阳县鄱阳镇朱家桥村村民将煮好的米粉送给正在昌江圩朱家桥段堤坝上休息的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官兵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曹先训 摄

7月16日，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官兵津津有味地吃着鄱阳县鄱阳镇朱家桥村村民送来的米粉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曹先训 摄

当兵的意义

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来鄱阳抗洪的临时驻地在芦田工业区，距离昌江圩堤不到20公里。那里有一间在建的机械厂，附近1公里还有一间服装厂，都是老板主动联系部队，提供宿舍给战士们住的。

王鑫和张勇同属一个大队，住在机械厂的四层。这里一个房间大概有15㎡，放了两张床。但大家都不睡床，嫌热，一间房里15位战士都睡在地板上，觉得“放个拖鞋都有点挤”，“腿一伸直好像就能踢到别人”。

四楼上面就是天台，一到中午地板都是热的，摸床上会感觉“烫手”，两台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感觉很“蒸”。王鑫记得午睡的时候枕了两本书，醒来发现书都湿了，一摸头上全是汗。

“能热醒是真的。”他说。晚上睡觉前，大家都会先坐着“静一静心”，感觉凉快一点了，再躺下去。

7月15日之后，洪水的情况已趋于稳定，支队减少了每天在堤坝上值守的官兵人数，每个中队隔三四天才会上一次大堤，大家在驻地度过的时间变得长起来。

而此后每看到天要下雨，王鑫“都感觉好担心那边”，“怕堤坝扛不住”。张勇在连干了4个白天、总传言说“会下雨”却几乎没淋到一滴雨之后，只觉得“这里的天气不能信”。

每隔几天，中队会给大家发手机。张勇和王鑫一样，来抗洪之前没告诉家里。直到家人看新闻知道江西这边发洪水，才知道孩子已经上了前线。

他还记得来这边第一次跟家里视频聊天，妈妈和阿姨担心地哭了起来，他赶紧说这边还有事，先挂了，怕自己会“受不了”。

7月12日，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官兵在鄱阳县鄱阳镇昌江圩运送沙袋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曹先训 摄

7月14日，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官兵在昌江圩江家岭段传递沙袋，加固堤坝（无人机拍）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曹先训 摄

被问到“这么累，值得吗”时，这个高瘦的大男孩抬起头笑出了一颗虎牙：“值得啊！当兵这么久，也是对社会、对人民稍微做出一点贡献了。并不是说多大的贡献，但也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嘛。不管以后回想还是现在，都觉得付出再多都值得。”

“这是一份经历啊！”王鑫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也瞪大了眼睛，“你想，天天搞训练，不就为了这些吗？要不当兵不就没有意义了？”

作为大学生义务兵，第二年快要结束了，王鑫要面临留队还是退伍的选择。他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每天搞训练有什么用？”

他念叨着，等到退伍了，五公里跑得再快、体能再好、打枪再准，“都没什么用”。但来到这边参加抗洪之后才知道，“体能练好是很有用的，在老百姓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就要站出来，身体素质不好肯定不行，所以才要练。”

“所以现在决定要留队啦！”经此一“役”，这个选择变得坚定起来，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着，“还能留三年、四年，再留四年，再留四年……只要有本事就可以留。”

7月16日，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官兵在处置鄱阳县鄱阳镇昌江圩江家岭段险情时小憩 武警江西总队新闻文化工作站 曹先训 摄

今年的八一建军节，支队的官兵依然驻守在鄱阳，被问到愿望，王鑫说想要去大堤上过：“和百姓们一起，因为我们就是为他们而来的。”

还有很多战士期待看到洪水过后这里的样子。王鑫看过图片，知道昌江圩堤下面本来还有一段斜坡，种了很多景观树。

他想象起这里退洪之后的样子来：“应该会很美吧。”

监制：皮钧

终审：蔺玉红

审校：陈敏 刘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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