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
总是千年的风霜
涛声依旧
不见当初的夜晚
今天的你我
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这一张旧船票
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一曲《涛声依旧》,歌词来自唐人张继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岭南词人陈小奇(《涛声依旧》作词人)化古人之境入歌,为千余年后的世人,重现了那个月华似霜的夜晚。
1993年春晚,当一个来自东北的年轻人将这充满岭南情调的歌词,在亿万观众面前吟唱出来时,神州大地瞬时被拉入南国的悠悠月色里。
这首歌,迅速席卷祖国大地,观众们也记住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毛宁。
今日重看当年,发现演唱方式单调,舞蹈充满着机械感,但却掩盖不住属于那个年代的氤氲情怀。
如今27年过去,物是人非,人间几易。
1993年春夜那个年轻人的故事,还有人记得么?
1977这一年无论对广东乐坛抑或大陆流行音乐,都是至关重要的一年。
这年春季,时年20岁,还是广东省歌舞团小提琴演奏员的毕晓世,突破重重困难,组建了一支名叫“紫罗兰”的乐队。
乐队非常“低配”,只有木吉他、麦克风、钢片琴和从广东省歌舞团仓库找来的、几面装上了新鼓皮的爵士鼓。
就是这样一支简陋的乐队,却在70年代末的广州,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当年5月1日,“紫罗兰”登广东中山纪念堂首演,舞台上,毕晓世演唱了他重新编曲的《蓝色的爱》和《送你一朵玫瑰花》等歌曲,出乎意料地收获了巨大的成功。
这朵“紫罗兰”作为中国大陆第一支流行乐队,正式掀开了广东流行音乐,乃至大陆流行音乐的序幕。
一年后,广东第一家“音乐茶座”成立,为东方宾馆所创办,主要是安排本土歌手演唱港台歌曲以招揽顾客。
自此,未来近20年,广东音乐迅猛发展的势头已初见端倪。
那个时候,出生于离广州千里之外沈阳的毛宁,还未满10岁。
毛宁成长于一个名副其实的音乐世家,父亲是辽宁歌剧院的大提琴手,母亲是该剧院的美声女高音。
生长在这样一个艺术世家的毛宁,自小痴迷的却是体育。
小学3年级进入区级体校;5年级进入市级体校;6年级进入省级体校。
后来,他又入辽宁体院,成为了辽宁省田径队的一名运动员,毕业后,留校任教成了体育老师。
就在很多人都以为,他这辈子将和音乐擦身而过时,一个偶然的机会,点燃了他体内那颗储藏着音乐势能的种子。
1987年,辽宁省队即将参加六运会之际,体院请来了很多明星助阵誓师,18岁的毛宁被老师选中到舞台上和井冈山、屠洪刚等著名歌手同台献唱,这件事给青涩年华的毛宁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他开始立志成为一名歌手。
这个决定遭到了母亲的大力反对,妈妈觉得幼稚的毛宁并不了解这个行当,把“唱歌”想得过于简单了,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
毛宁不管这些,果决地离开了熟悉的田径场。
中国体育界失去了一名出色的田径老师,乐坛即将浮升一颗烁亮的明星。
恰好80年代中期至末期广东乐坛飞速发展,粤地官方鼓励创作本土歌曲。
1982年至1985年,广东音乐人们创作了海量原创歌曲,在1985年举办的“红棉杯85羊城新歌新风新人大奖赛”上迎来了井喷。
该比赛于广州迎宾馆宴会厅一连办了10个夜晚。
最终角逐出了“十大新歌”和“十大歌星”。
后来和毛宁渊源颇深的陈小奇、李海鹰(著名音乐人,歌曲《七子之歌》作者),正是在这个比赛中脱颖而出。
1990这一年,曼德拉被释放,立陶宛独立,东西德统一。
刚推出了个人首张翻唱专辑《最高峰》的毛宁,正式选择“南下”,从北地来到岭南,开始步入其音乐生涯的腾飞期。
当时的广州处在改革开放最前沿,在毛宁的印象里“到处都是霓虹灯”。
车水马龙,高楼横起的珠江之畔,确实容易给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一种虚幻的满足感。
但是很快,毛宁被扑面而来的现实击醒。
进入剧团后,他才发现这里琴房少、排练场少,住的地方是服装间,不仅逼仄,还充满着异味。
远离家乡的他,每个月领着250元工资,每天都在为生计奔忙于各个歌厅舞厅。
“广漂”吃的苦,毛宁都吃过。
在那个还流行写信的年代,毛宁给父母写信,每次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
心中悲恸却不肯退却,因为退却,意味着承认当初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
深知儿子倔强的母亲,心中不舍,几度不远千里到广州来探望毛宁。
在一次到广州探望毛宁的途中,毛妈妈因身体不适而晕倒,溘然长逝,病故在了异地他乡。
这成了毛宁一生之痛。
一生献身歌唱事业的母亲,却无法见证自己的儿子登上歌唱事业的巅顶。
不久后,毛宁在“星光花园”歌厅唱歌时被许建强(歌曲《晚秋》创作者)、李海鹰(时任“星光”音乐监制)和陈珞(“新时代影音公司”总监)等人发掘。
1991年,毛宁正式签约“广州新时代影音公司”,成为中国第一批“签约歌手”。
和他同时签约的,还有一个来自江西,长相和歌喉都十分甜腻的女孩,名叫杨钰莹。
1992年,毛宁发行了他南下之后的第一张专辑——《请让我的情感留在你身边》。
这张专辑收录了包括《涛声依旧》《蓝蓝的夜蓝蓝的梦》《你我都没有错》(和杨钰莹合唱)在内的10首歌曲。
年销量突破百万,堪称广东乐坛20年来最畅销的专辑。
同为歌手的麦子杰评价毛宁:“新歌手一下子这么成型的,我是第一次看到。”
关于专辑中的歌曲《蓝蓝的夜蓝蓝的梦》,还有过一段轶事,此歌原本由另一位女歌手张咪首唱,张咪非常喜欢这首歌,自费找人编了曲。
没想到在一个商演现场,毛宁和张咪两人“撞歌”了,偏偏毛宁排在前头,观众呼声鼎沸,这一幕将自认是“原唱”的张咪气得直把话筒往毛宁身上砸。
这本是一个负面新闻,没想到新闻曝光后,毛宁关注度急剧上升,更火了。
《请让我的情感留在你身边》发行一年后,毛宁登上了无数歌手梦寐以求的春晚舞台,演唱的曲目正是专辑的主打——《涛声依旧》。
不出意料,在那个春晚引领潮流的年代,他迅速红遍大江南北,连他别在脖子上的白围巾也成了当年爆款。
同年(1993),毛宁连续出击,又推出《少年的我》和《晚秋》两张专辑,巩固了他在广东乐坛的地位。
1992年至1994年,毛宁蝉联了3年“广东省最受欢迎男歌手”,已是名副其实的“一哥”。
当时的广东乐坛,呈一片生机勃勃之景气。
唱《我不想说》的杨钰莹,唱《爱情鸟》的林依轮,唱《快乐老家》的陈明,唱《小芳》的李春波,唱《一个真实的故事》的甘萍,群英荟萃。
除了实力唱将,高才音乐人也粉墨登场,李海鹰,许建强,陈小奇,毕晓世,解承强,陈梓秋们皆进入了创作高峰期。
广州唱片业形成“中唱”“白天鹅”“太平洋”“新影音”四足鼎立的局面,盛况空前,和北京乐坛成“南北对竞”之势。
毛宁要作品有作品,要颜值有颜值,要人气有人气。
1994年,在新时代公司的包装下,和杨钰莹组成了火热一时的“金童玉女”。
两人无论形象歌喉都相得益彰,毛宁笔挺帅气,杨钰莹温柔酣纯,他们是中国最早的“荧幕CP”。
两人合作的《心雨》《我悄悄蒙上你的眼睛》《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等歌曲,都堪称经典。
90年代流行唱“晚会”,能加场的歌手不多,偏偏杨钰莹和毛宁,总是一加就是3、4场,挣得钵满盆满,羡煞旁人。
然而,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1995年之后的广东乐坛,在缔造了无数辉煌之后,已疲态初显。
过度商业化,急功近利捧新人的模式,给广东音乐事业的发展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大腕还没有立稳脚跟,新人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最终广东乐坛培育了一大片“太阳花”,看似欣欣向荣,实则缺少真正能立得台面的角儿。
有实力的歌手,也纷纷开始嫌弃公司给自身的投入不足。
从这一年开始,一大批南方的歌手和制作人争相北上,“南雁北飞”的现象络绎不绝,毛宁正是其中之一。
1995年,毛宁回到北京继续发展音乐事业。
这一时期,他活跃于央视举办的各大晚会,广受观众和业内人士好评。
有一次,毛宁在换装时,听到隔壁间有一男一女在议论自己,两人都说“毛宁这孩子将来能成腕儿,有这气质”,听完后,毛宁乐得不可开支。
这两人正是央视的台柱子,赵忠祥和倪萍。
从1995直到1998,象征荣誉和个人地位的春晚,毛宁一次也没有缺席过。
1998年,香港回归一周年之际,毛宁代表内地乐坛和刘德华、张信哲一起演唱了那首经典的《大中国》。
毛宁的地位几乎等同“内地一哥”。
90年代的时候,内地实际上也有“四大天王”之说,他们分别是——刘欢、毛宁、解晓东、孙楠。
这4个人当中,谁的名气也无法和当时的毛宁相提并论。
但就像盛极而衰的广东乐坛一样,进入千禧年之后,毛宁在巅顶的事业也.遇到了一个令人难堪的转折点。
2000年11月22日晚,北京朝阳呼家楼,毛宁遇刺,凶手关某是一名从事特殊职业的男子。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毛宁怎么会沾染上这样的人?他为什么要刺毛宁?中间有什么隐情?
各种猜测不断,社会上议论纷纷,毛宁昔日阳光正面的形象,瞬间崩塌。
各大卫视不敢再邀请毛宁了,央视晚会也与他无缘,录制好的录影带他的画面被删去,各大奖项自此和他无关。
红了整个90年代的毛宁,第一次体会到落寞的感觉。
那一年,他31岁,本应是一个歌手演唱技巧和人生阅历臻于成熟丰富的阶段,事业却遭腰斩。
多年之后,谈及这件事情,毛宁依旧痛哭落泪,难以释怀。
2000年,离开歌坛后的毛宁在蔡明等前辈的鼓舞下,开始尝试演戏。
在04版《萍踪侠影》里,他一人分饰两角,扮演了黑白摩珂兄弟,也算是剧中一经典角色。
不过短暂进入影视圈的毛宁很快就回来了。
离开音乐的日子,他邂逅了日本一代音乐教父谷村新司(著名歌曲《星》的创作者)。
谷村老师和毛宁一见如故,听完毛宁在音乐上的经历后,谷村非常动容,他将毛宁称作“在中国的儿子”。
2004年,毛宁携谷村新司亲自参与制作的专辑《我》(谷村新司在专辑中为毛宁写了一首《风自由》,祈盼毛宁永远自由),正式宣布回归歌坛。
可惜此时的华语歌坛,已进入了周杰伦、林俊杰、王力宏、陶喆们的时代,实体专辑渐渐淘汰。
毛宁这张专辑没有掀起多少波浪,似乎只表达了一个“过气歌手”的倔强。
值得一提的是,与此同时,毛宁已离开近10年的广东乐坛,又有复兴势头。
涌现了吴迪文、邵雨涵、施文斌、东山少爷等一批新生代本土歌手。
音乐制作上也进入了彩铃和网络歌曲的时代,贡献了《老鼠爱大米》《秋天不回来》《丁香花》《你到底爱谁》等一大批经典的网络歌曲。
不过,想再重现当年和北方“分庭抗礼”之场景,是再也不可能了。
04年之后,在刘欢渐成一代教父,孙楠扛起内地唱将大旗,解晓东音乐制作玩得风生水起之际。
当年“内地四大天王”中最火的毛宁却渐渐地黯淡。
在荧幕上,又唱歌又主持又当节目评委的他,看似“活跃”,实则早已不复当年之勇。
时代永远奔流不息,不会在某一座城,抑或某一个人身上,有多片刻停留。
时间来到2015年11月27日清晨,这一天,毛宁又出事了。
这次不怨别人,是毛宁自己造的。
那天,47岁的他在北京被警察抓走,这或许是继2000年之后,毛宁又一个引起轰动的“大新闻”。
许多人知道后,扼腕不已。
给《涛声依旧》填词的陈小奇就无奈道,当年在广州这么阳光正面一男孩,怎么会染上这种恶心。
语气之中的叹惋,已无需避讳……
转眼,又5年光阴滑过,如今52岁的毛宁怎样了?
有人将他描述得极为落魄,说他身材严重走形,不复当年容貌,靠跑商演来挣钱。
实际上,并非如此。
当了12年运动员的他,常有跑步健身的习惯,身材依旧挺拔,脸上看得出还是做了某些保养,毕竟迈入50大关,人体生理的自然衰老终归难以避免。
他仍旧在做音乐,偶尔也跑跑商演,参加一些晚会演出。
2020年的华人春晚,毛宁有到场献唱,还是那曲经典的《涛声依旧》。
只不过, 当熟悉的旋律响起,只闻“涛声依旧”,不见当年的毛宁。
诚如李重光所吟: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人间最常见的,其实是“有常”与“无常”交汇。
无论高潮也好,低谷也罢,乐坛总是会向前走的。
作为歌手,一旦停滞,一旦犯错,极有可能黯然消逝,再难回天。
再回首,在音乐这条漫漫长河中,再大的腕儿,也不过是白浪一朵,拍岸时震耳欲聋,待潮水褪去,便逃不了宿命般地无影无踪。
月落乌啼,千年风霜会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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