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史上名气最大的姐妹团有两个,一个是宋氏三姐妹,另一个便是合肥四姐妹。
相比在近代史上产生过巨大影响力的宋氏三姐妹,合肥四姐妹之所以在历史上留下印记,因为她们是民国名媛的最杰出代表。
“合肥四姐妹”一词,出自美国史学家史景迁之妻、同是历史学家的金安平2002年出版的那本同名著作,所指的就是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张充和这四位合肥张家的千金小姐。
教育家叶圣陶曾煞有介事地说:“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
前排左起:张充和(嫁傅汉思)、张允和(嫁周有光)、张元和(嫁顾传玠)、张兆和(嫁沈从文)
张元和的夫君是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顾传玠,1939年两人的婚事成为沪上一时猛料。婚后伉俪情深,志趣相投。
张允和的丈夫是著名语言文字专家、汉语拼音缔造者之一的周有光,两人并肩走过了近70年时光,成就了一段跨世纪的浪漫姻缘。
张兆和嫁给了大名鼎鼎的沈从文,相识之初,还是兆和老师的沈从文就对其苦苦追求,甚至连文坛领袖胡适都为之撮合,不懈的追求最后终成正果,一段旷世恋情更令人感慨。
张充和的先生则是美籍德裔汉学家傅汉思,后者在沈从文的介绍下,结识了张家小妹。两人成婚后赴美定居,2015年6月17日,102岁的张充和在美国去世,“合肥四姐妹”自此成为绝响。
婚后的幸福无法具体衡量,要论嫁人时的阵仗,四姐妹中的任何一人都比不过她们的母亲,陆英。
唯一保存下来的陆英照片
时光回到1906年的某天,合肥城中,豪门张家娶亲的消息已是众人皆知,爱看热闹的人们走上街头,想要一睹那位扬州盐商小姐的送亲队伍。
新娘家的阵势没有令众人失望:四牌楼旁龙门巷外的十里亭中,嫁妆堆成小山,仅紫檀木家具就有数套之多,金饰玉器更是数不胜数,甚至连扫帚、簸箕这样日常物件都是成双成套,每把扫帚上还挂着根银链条。
丰厚的嫁妆堆里三层外三层,以至新郎官张武龄想要凑近望一下新娘的轿子,都没法得逞。
能够迎娶这样一位盐商千金,张家也绝非等闲。张武龄的祖父张树声为淮军大将,李鸿章的左膀右臂,曾先后任两广总督、直隶总督。作为长房长孙的张武龄坐拥万亩良田,家风严谨,知书达理,毫无纨绔子弟之风。
资料图:张武龄
豪门配豪门,才子与佳人。陆英与张武龄,一段不折不扣的旧式婚姻,在这热闹的开场之后,迎来了一段传统与现代交织的婚姻生活。
说陆英是个传统女性,可以举出许多例子,比如她和那个时代的不少女人一样,都相信狐仙的存在,每个月会给狐仙上供两次……据说这一“信仰”来源于陆英的一位伯母,后者告诉她,若能侍奉好狐仙,全家都会得到保佑。
而在对待家中长辈时,陆英也很是恭顺。1920年张家迁居上海,夫妻俩曾提议将几个女儿送入新式学堂念书,张母却并不情愿。最终两人只能随了老太太的意思,并非真的被长辈所说服,只是出于长幼有序的观念,不想惹老人家生气。
此外,陆英还“践行”了那个年代的豪门旧俗,先后怀上十四胎,成活了九个孩子。
你若以为这位富小姐除了生孩子就什么都不干,那就是大错特错了——陆英以他的实际行动告诉世人,全职妈妈也可以活的很精彩。
在这样一个人丁兴旺的家族,作为女主人的陆英妥善周旋于丈夫、婆婆、孩子之间,还需要将家中的那些奶妈、保姆、管事、门房等各色人等安排的井井有条。
1930年代,张家四姐妹与父亲在苏州九如巷合影
据说,当时张家光每天吃饭的就有40余口人,操持起这一大摊子事,让众人各居其位、各司其职,难度不亚于经营一家中小企业,而嫁到张家时,陆英才刚刚21岁。
即便是大家族的大少奶奶,她也依旧每天忙来忙去,似乎从来都不消停。张家在合肥的大片土地账目、各处的房产、商户收入和投资等等,都是陆英亲自掌管的。
对于有了孩子的母亲而言,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是“身教”,而身教比言传更重要,陆英曾经说过:“一个只会享受的少奶奶式的母亲,是教不出有作为的孩子的。”
陆英终究又是现代的。因为旧式婚姻的方式走到一起,并没有影响她与张武龄的感情。
作为戏迷的陆英婚后发现丈夫竟然也深爱此道,戏曲,变成了两人的共同纽带,在家中他俩不仅一唱一和,还教会了孩子唱戏。
到了上海后,夫妻俩更在戏院里包下一个专属包厢。与此同时,受到张武龄影响,陆英也对摄影兴趣浓厚,夫妻二人一个喜欢拍,一个喜欢被拍,可谓珠联璧合,活脱脱一对潮人夫妻。
这种超越传统的做派,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更是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尽管因为遵照婆婆的意愿,陆英没有让女儿们早早的去到学堂念书,但并不代表她不重视这些女孩子们的教育。
在张家,女孩子不满五岁时,陆英就会亲自教她们读书,并营造了顶级的教育环境。从某种程度来说,她就是那个时代的“打了鸡血的妈妈”。
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在课间休息
豪门大家,房子自然是不缺。张家一共有四间书房,陆英与张武龄一人一间,剩余两间都归孩子们使用。
陆英在布置书房时特意将书随意摆放,而不是整整齐齐摆在书架上,营造一种“到处都是书”的氛围,还找人在走廊也刻上古诗。有了这种精心设计下, 孩子们就在“乱翻书”中慢慢被培养出了看书的习惯。
时隔多年后,允和依稀记得陆英给她启蒙读书时,自己因为不想上课试图溜之大吉,最后被母亲打了屁股的那段往事。
实际上,陆英甚少体罚孩子,这在100年前的中国可谓十分罕见。当女儿们犯了错误时,这位母亲会让她们在一个小房间内闭门思过,直到认识错误诚恳道歉为止,在她看来,这远比将孩子揍上一顿来的更有效果。
这样浓厚的文化氛围下, 孩子们早早就学会了识文断字,四姐妹小小年纪便通读了《红楼梦》。
张兆和、张充和(上),张允和、张元和(下)
可即便如此,重视子女教育的陆英也依旧不满意,她觉得家里书香气浓郁,这当然好。但文化氛围只停留在子女与父母身上似乎有点“文化断层”之感——毕竟家里的下人们都不识字。
于是,在去世前三年,陆英做了一件即使在如今看来也是很前卫的事情:她开始教家中所有的保姆认字。
比如保姆朱氏每天早上为陆英梳头、篦头时,陆英就会教她十到二十个方块字,而当在报上看到有趣的数学题时,也会拿来考考保姆。
到了第二年,陆英还让女儿们也加入到了这场“扫盲运动”中来,由她们分别负责教自己的保姆认字。这一来,女儿们相互之间有了竞争,更为尽心尽力,最后当然是保姆们的文化水平节节提升,落得个皆大欢喜。
如果没有之后的意外,陆英一定能够目睹“合肥四姐妹”的传奇,可惜命运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1921年,怀着身孕的陆英因为拔牙遭受感染,最终因败血症在苏州去世,享年36岁,随她一同离开的,还有那个已经在腹中待了九个月的女婴。
临终前,她将9个孩子的奶妈和保姆叫到身边,分给她们每人两百大洋,嘱咐她们无论遇到何事都要将孩子带到18岁;又将当年丰厚嫁妆中的剩余部分,全送回了扬州娘家;唯独对于这些孩子,陆英什么都没有留给他们。
或许在她看来,丰厚的遗产只会令孩子们失去独立的意志,成为金钱的奴隶,而生前为孩子们创造的文化氛围、与自己三观契合的丈夫,以及那些受其熏陶与恩惠的保姆们,都足以保证孩子们健康成长。
既然如此,过多的物质赠与,还有什么必要呢?
让所有人惊叹的是,往后时局动荡的岁月里,这些奶妈、保姆宁愿自己孩子吃苦,也分毫没亏待过陆英的孩子——皆因她们敬重陆英的为人且满怀感恩。
更让人称奇的是,合肥四姐妹都继承了母亲的传统,她们在后来的小家庭里既做了贤妻又做了良母,最主要的是,不管嫁在怎样的人家,她们始终和母亲一样:上进且懂情趣。
1930年代,沈从文与张充和在苏州九如巷合影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她们和最初叶圣陶料想的一样:谁娶了她们都能幸福一辈子。
陆英离世时,长女张元和才只有14岁,但母亲的影响却已在女儿们心中扎根。苏州九如巷时,四姐妹组成了一个“水社”,自创刊物《水》,姐妹们与连襟们一起组稿、投稿、编辑、油印、分页、装订。沈从文和周有光亦是出力良多。
半个世纪后的1995年,停刊多年的《水》复刊,依旧讲述着张家的人与事。张允和说,这是世界上最小的杂志,但她自得其乐。
或许,她想要留住的不止是姐妹情深,还有当年在母亲打理下其乐融融,无忧无虑的的大家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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