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的小说《树上的男爵》/图书封面
浙江省高考满分作文《生活在树上》“爆红”之后,毕业多年的网友们发现自己的汉语识字量不够用了。
在这篇需要借助《新华字典》才能顺利读完的高考作文里,充斥着大量的生僻字词和“中文十级”难句——“明明每个字都认识,但是放在一起就读不懂了”;而文中引用的哲学家海德格尔、尼采、马克斯·韦伯……虽说各个大名鼎鼎,但基于仅有的一两句话,读者们感到如坠云雾,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个“文盲”。
看看第一段中,你有多少字不认识?/《生活在树上》作文截屏
“读起来舌头打结”、“不说人话”、“AI写作”,是网友们对这篇作文最大的诟病。明明是一篇汉语作文,为什么让读者产生了外语阅读的感觉?
这篇浙江满分作文刺痛的不仅是普通人的阅读能力,还有我们的应试作文教育。在平均批阅时间只有两三分钟的高考作文评审机制下,给作文“裹小脚”的不是考生自己,而正是我们的作文教育本身。
新周刊APP记者采访了杭州市某重点中学的特级语文教师和浙江省某大学的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听听他们对于这篇高考满分作文的看法,以及什么才是好的高中作文教育。
有网友汇总了一份生僻字词解析/微博截屏@京津冀校园
“不说人话”:
学术圈语言的“拙劣”模仿
和以往堆砌着“华丽辞藻”的高中生作文不太相同,《生活在树上》的写作风格带有一种浓厚的学术翻译腔。例如,通篇的“符号客体”、“场域”、“赋魅”等学术概念,没一点哲学社科基础,很难让人看懂作者在说什么。
尽管法国哲学家德勒兹指出,哲学就是要不断发明概念。因为人类通过语言认知事物,所以发明概念有助于我们发现这个世界的“晦暗”——即未被日常语言覆盖的事物。
但这些不为大众所了解的学术概念,通常需要借助严谨的上下文论述,才能让人明白其中的含义。如果使用不当,这些看似高级的词汇便成了“唬人”的空壳。
德勒兹认为, 哲学就是要发明概念,去照亮认知中的 “晦暗”。/视频截屏
一篇只有800字的高考作文,显然没有空间去解释这些概念的特定语境,因此也无法让这一连串的概念有效地传达其本身的含义。
学者刘瑜曾批评过学术圈内的流水线“学术产品”——论文当中少不了故弄玄虚、令人晕眩的辞藻,例如 “此在”、“现代性”、“逻格斯中心主义”等,只为让文章看上去更加专业。
对于国内的学术圈来说,“西化写作”、“翻译腔”是一个司空见惯的问题,最典型的现象如句式结构复杂、修饰成分多、频繁使用各类从句和结构助词,这和我们的汉语使用习惯有很大的出入。这些问题也都出现在了《生活在树上》。
究其原因,是因为今天大部分的社科理论经典都出自西方学者,学生们无论在阅读英文原著,还是阅读翻译作品的时候,都难免会受到西方语言风格的影响。
学术著作里总是充斥着大量晦涩生硬的“翻译体”。
知乎上,有人解释了“翻译腔”的产生——“有可能是因为在输出中文翻译时,头脑还停留在‘英文思维’的模式”。
此外,西化的语言风格往往是高校学术圈“局内人”的通行证。不管内容、观点是否有深意、创新,写作风格首先需要到位。从这个意义上说,浙江的这位同学是过早地get到了学术圈论文写作的“奥秘”。
经通俗“翻译”后的《生活在树上》/微博截屏@周玄毅
但这篇作文也并非“言之无物”,作者引用的观点背后都有非常深刻的哲思。例如,“让体验走在言语之前”、“对无法言说之物保持沉默”并不能简单地置换为大白话“多体验生活再说”。
作者所要强调的是“语言”在反映世界时所存在的缺陷和局限性,但是经过通俗翻译之后,则失去了这层意思。
然而,即使立意深刻,也并不意味着“学术腔”作文值得模仿。
高中阶段的语文教育本质是母语学习,母语具有特定的民族文化内涵,也有其特定的语感。汉语之美是西化语言所不能企及的。
汉语之美是西化语言所不能企及的。
浙江某大学的中文系博士生导师邵教授在看过《生活在树上》后感慨,“这篇作文像是外国人写的东西。如果我们最优秀的语文作文都是翻译腔的东西,这会让人觉得我们的语文教育很悲哀”。汉语较之英文最大的特点就是它简洁(词缀少、从句少),强调意会,而英文写作才以繁复的句式结构著称。
“语文和哲学、社科是不一样的,它们的目的本身就不相同”,邵教授强调。虽然语文作文强调思想深度、逻辑能力,但写作的基础是“语言运用”能力,即熟练运用母语进行准确表达的能力。
应试作文之殇:
“海德格尔在江浙沪被迫营业十年了”
阅读过近年的高考高分作文后,我们发现,曾几何时在高分范文里出现的中外名人如“海伦·凯勒”、“司马迁”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西方社科中更权威也更难读的作家、学者,例如《生活在树上》中出现的“卡尔维诺”、“海德格尔”、“尼采”、“马克思·韦伯”。
这些名字,对于三四线城市的高中生可能颇为陌生,但在一线城市的重点中学,他们却是孩子们语文课堂上的“老熟人”了。
曾难倒几代人的海德格尔如今成了一线城市学生们的“老熟人”。/图书封面
杭州市某重点高中的语文特级教师刘老师表示,为了写出“漂亮出彩”的高考作文,老师们会让同学们专门积累作文素材,而这些素材中,就不乏西方社科学者的名言及其核心观点。
在围绕此次高考满分作文的热门评论当中,有评论指出:“海德格尔在江浙沪被迫营业十年了”。由此可见,作文中看似庞大的阅读量可能只是一个通过“背诵段落”制造出的幻象。
刘老师说,看待这篇《生活在树上》,我们可以用一种考场内的应试作文的标准去看待它。
“不同于一般议论文的‘匠气’,用卡尔维诺的‘生活在树上’作为文章的论点,这种论述方式非常巧妙,并不常见。”入题快、论述方式特别、逻辑清晰,对于一篇四五十分钟内写出的考场作文,已经有资格获得高分了。
有不少网友指正文章内出现的词语的错误使用,以及不恰当的引用,但刘老师认为,考场作文不是反复推敲的学术论文,对于一个中学生而言,不够准确的引用是在“情理之中”的。
更何况,阅卷老师是语文老师,面对这样一篇引经据典的“学术风”作文,无法用哲学老师的标准来挑出文内引用不当的地方。
网友对文章内引用的指正/@雲中上師
邵教授则说,对于高考满分作文,我们不要把它看得神乎其神,作文永远不同于数理化,没有绝对的完美,所以存在瑕疵的满分作文也是十分正常的。
“但这并不是一篇诚意之作”,刘老师表示。作者引用的素材有很强烈的堆砌感,可以看出写作者并没有内化这些素材。此外,对于一篇仅有800字的作文而言,大量的引用更像是借他人之口的言说,而非基于对自己生活的观察和体会。
为了让学生在考试中获得高分,不少语文老师推崇的写作方法是“追求语言的陌生化”。因为在短短两三分钟内,“耳目一新”“避开庸常”的语言在千篇一律的作文中最容易获得阅卷教师的注意力和好感。
高考仅有428分的四川考生凭借“甲骨文”作文被大学破格录取
过去二十年间,在“语言”层面大费周章的高考作文不在少数。从2001年的古白话作文《赤兔之死》,到2009年用甲骨文书写的作文,幸运儿们可以靠一篇剑走偏锋的作文就完成人生的“逆转”。
相比之下,情感真实流露、表达准确自然的文章更容易淹没在茫茫的考卷中。在讲求“套路”、“炫技”的应试作文教育中,“真情实感”被迫退场,成为了最稀缺的品质。
告别套路:
“写作是参与世界的过程”
语言的陌生化可以是一种手段,但绝不应该成为一种目的。邵教授说,《庄子》的文风以朦胧、晦涩著称,经常出现意向不明的现象,但文章不会让人觉得“奇谲险怪“,原因还是在于语言运用成熟度的问题。
写作并不非得要“通俗易懂”,但当“语言的陌生化”成为一种目的,只会让原本考察语言运用能力、观察能力、思维逻辑能力的语文作文失去意义。
刘老师在编写了一本清北学生的高考作文合集后发现,这些应试作文能力出众的同学,面对开放式作文题目反而会束手无措。在一次“任意写”的作文征集中,这些同学面临的最大问题竟然是“不知道能写什么”,最终交给她的作文不堪入目。
写作要求自主发现、观察和感悟的能力。/Pexels
这说明针对高考的写作训练和一个学生真实的写作能力是存在分裂的。一旦失去特定的素材和要求,同学们并无太多的表达欲,似乎生活乏善可陈。但写作要求自主发现、观察和感悟的能力,这些素质恰恰难以在应试写作训练中去培养。
“写作是参与世界的过程,也是参与建设自己内心,和整理自己思想的过程”,刘老师说道。而在今天的应试作文中,写作者常常将自己从文字中抽身出来,让作文变成了素材和素材之间的互动,而非自己和世界的互动。
久而久之,对周遭世界失去了观察、想象,缺乏情感的“AI写作”就随之产生了。
对周遭世界失去了观察、想象,缺乏情感的“AI写作”就随之产生了。/Pexels
写作过程中出现的“自我抽离”也体现在学生们的日常阅读中。很多学者强调,文本自身没有意义,文本的意义产生于文本和读者之间建立的联系。然而,当“阅读”变成一项具有“明确目的”的功利行为,吸收知识的方式也只剩下不带情感的“死记硬背”。
回到作文《生活在树上》引用的小说《树上的男爵》来:“树上生活”看似脱离地面,但实际上是通过逃离集体生活的枷锁,去制造了一个可以审视世界的安全距离。而男主人公从未完全地“脱离大地”,他始终建设性地参与着地面的生活,履行着一个好公民的义务。
写作也是如此,在拒绝仿效、套路之后,终究还是要回归到真诚的“参与世界”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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