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推诗人：十三分钟的素未谋面
作者/拾殊
编辑/夏夜微风
1
他在昏暗的房间正中央挣扎着醒来，花了几秒才挥开眩晕感，随即便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这是一个温馨的房间，灯光 柔和，细节考究，却依然无法掩盖萦绕在耳畔身侧的冰冷，那是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死寂的气息。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地方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个活着的人，而以后应该一个也不会有了。
这个房间，没有门。
后脑部位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费力地抬手去摸，更加剧烈的疼痛伴随着滞涩的触感。血块早已凝固，和他的头发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像是热恋的情人。
他艰难地感受着自己的饥饿与虚弱，我这是昏迷了多久？他想。
这又是哪？发生了什么？是谁把我带来这里？
一摸衣服口袋——还好，手机还在。他用颤抖着的手指按下了报警电话，可等待他的却是长久的寂静。电话却始终无法接通。
手机的电量只剩下18%，这样一遍遍拨打电话的无用功未免太过奢侈，慌乱的心脏一下下冲击着耳膜，带来窒息感。
他一遍遍尝试着其他的方式，QQ、微信、短信……每一次尝试都只有红色的感叹号回应着他，信息永远无法传向外界。
手机只剩10%的电量了，手机管家提醒他，预计手机使用时长剩余16分钟。
他不抱希望地打开了手机里最后一个他还没有打开过的软件。
那是一个音乐软件，并非市面上的主流。
卖点却是它的“以乐会友”功能：点击主界面上的“实时匹配”按钮，系统会根据用户的歌单以及听过的歌曲随机匹配，主打的则是“缘分的邂逅”作为卖点。
此时此刻，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开始匹配。]
2
一秒，两秒，十秒。
[系统提示：匹配成功，您的有缘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成功了？！
「你好呀，小哥哥~」
标准的开头，他一眼就看出来对面属于“那类人”，但他现在没心思顺水推舟来上一场命运的邂逅，而是只想把自己的命运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我被绑架了，求求你帮我报警！」
[系统提示：对方已离开房间]
一瞬间他萌生了一种想把手机狠狠砸向墙壁的冲动，又凭着仅存的理智忍了下来，只是狠狠来了句国骂，然后颤抖着手指又一次期待命运的眷顾。
[系统提示：匹配成功，您的有缘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次对方没有主动先打招呼。若是在往常，他总是会抱着戏弄的心态也等上几秒，等着对方先按捺不住开口，自己则是不肯丧失一分一毫的主动权。
可今天他却是不可能有这样的耐心了——9%，14分钟。
「请不要走，听我说完，我被绑架了！」
他飞速敲下这一行字，点击发送，暗暗祈祷。
出乎意料地，对面迅速发来了回复。
「哟，那需要我去救你吗？」
对方显然没有相信，大概是把他的求救当成了什么新的土味情话或是搭讪方式了吧。
「不，我是真的事实上的被人绑架了，现在我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可能很快就会死！」
「而且我的手机快要没电了，大概还能撑十几分钟，别的方法好像都不能用，只有这个软件能和外界联系」
「我知道我的话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是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求求你帮我报警，我出去之后一定重谢！」
过去他一直对自己的社交能力很有自信，他似乎有一种可以轻易和他人交谈甚欢的天生能力，而这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刻意练习后更是达到了“巅峰”。
但是他现在只感到害怕，害怕自己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害怕自己终究会在这个没有出路的地方慢慢死去，永远不会被发现。
「……你真的被绑架了？不会又是什么拿来拍小视频的恶作剧吧？」
还好。他长吁一口气。还是有希望的。
「不是恶作剧！我可以把我的真实信息告诉你！我叫xxx，我的身份证号是......」他从未像今天一样满口真话，讽刺的是说真话的目的却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
他必须要让对方信任自己。
还有13分钟。
他想起了曾经参加过的那个挑战。
3
「那你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吧，现在警察不是可以通过信号来确定你的定位吗。」
「可是我试过了，我的手机打不出去，估计也……算了，再试试吧，我的手机号是138xxxxxxxx」
12分钟。
「我帮你打过电话了，警察说没有人报案失踪，也查不到你这个身份证号……你是不是在骗我啊。」
「怎么会…？！我发誓我没有！」
「那你旁边有别人吗？」
「没有。」
「你周围的环境是什么样的？你能看到窗外吗？」
「这个房间没有门……窗？等一下，我还没看过……」
他看向房里唯一的窗帘，一尘不染，布料平整，却没来由地透着怪异之感，又是那种令人浑身不舒服的感觉，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现在没有时间了，生死面前容不得害怕。他强行给自己鼓起勇气，大踏步走向那里，一把扯开了窗帘——
窗外是一堵墙。
4
9分钟。
「窗外……窗外是墙！！」
「我只有9分钟了…万一，万一定位不到…」
「听着，你要放松，我们一定会救你的，好吗？反正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不如我们来像正常的随机匹配一样聊聊天吧？你看我帮你提心吊胆地忙活了这么久…你好歹也得给我点补偿吧。」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感动的情绪：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愿意相信自己，帮助自己，甚至现在还在想办法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里唯一的挂画上，那是一幅《蒙娜丽莎》。画中的少妇面容姣好，笑容温和恬淡。
「我猜你一定知道《蒙娜丽莎》。」
「那是当然。」
「那你知道吗，蒙娜丽莎不只有这一副面孔。」
「？」
「这幅画的第一层，是一幅对未知对象的肖像草稿；第二层用《佩戴珍珠发饰的肖像画》覆盖了最初的草稿。」
「第三层，是《丽莎·格拉迪尼肖像》，画中的蒙娜丽莎眼睛看向左边，面带微笑——这是当时标准的肖像画模样。」
「第四层才是现在我们看到的《蒙娜丽莎》，这里的蒙娜丽莎脸和目光都是向右的。」
「想不到你对此还挺有研究的，你是做这方面工作的吗？」
「没有没有，只是个人爱好而已。」
「巧了，我也恰好对蒙娜丽莎有点了解——你知道蒙娜丽莎的眼睛里隐藏着字母和代码吗？」
「啊，你说的是用显微镜发现的右眼的LV和左眼的BS之类的吗？据说好多字符现在还没辨明到底是什么呢。」
「是啊…还是科学家借助显微镜才看出来的。说起来，油画的纹理被放大后好像砖墙的纹路啊…」
砖墙的……纹路？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知道这些？毕竟一般人就算喜欢这幅画也很难去了解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东西吧。」
「是我的曾经的爱人告诉我的。他是个很富有情调和艺术家气息的人，我们在一个美术展相遇，就是在《蒙娜丽莎》的面前。」
此前他早已从窗边退了回来，现在正站在房间的正中央，拉开了自己离着那扇可怕的窗的距离……可是窗帘没有拉上。
「很浪漫吧？那天我只是刚经历失恋的痛苦，随便找了个美术展散心。我当时看着美丽的蒙娜丽莎出神，心里想着我要是拥有这样的气质和魅力，是不是就会让别人爱上我。」
「然后他出现在我身后，漫不经心地搭话，‘你知道吗，蒙娜丽莎不只有这一副面孔’。」
他向右转过头，看向那扇窗。
「我们那天一起逛了展——不得不说，有个人陪着确实心情好了不少。他邀请我一起喝杯咖啡……他身上的浪漫气息和诗人的特质深深地打动了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新欢和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我没有选择时间，我甚至可以说是抛弃了时间……他开着车送我回家，上了楼，车程只有十三分钟，我却把心交给了他。」
距离够远。
砖墙上斑驳的色块似乎组成了图案。
「十三分钟，我交出了全部的身心，一丝不挂，一点不剩。」
「蒙娜丽莎作为见证。」
一颗斑驳的爱心，一个歪歪扭扭的“SMILE”。
六分钟。
他看向蒙娜丽莎。
是光线发生了偏移吗？还是心理作用？他眼中的少妇依旧微笑，却好像又嘴角下垂，似笑非笑。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注视着，可这里明明没有第二个人。
手机还在掌心疯狂振动，他仿佛能看到一条一条、频率越来越快的信息不停地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但他已无暇顾及。
他走向蒙娜丽莎。
5
窗外透不进光来，可是当他搬开蒙娜丽莎的一瞬间，却被那画背后的世界倾泻出的光晃了眼。
狭小的甚至有些逼仄的房间，明亮得过分，仿照西式风格布置，让人一眼看上去就想起了教堂。美好，明亮，圣洁。
房间正中央是一架巨大的黑色钢琴，即使是对艺术与音乐一窍不通的人大概也能一眼看出它的名贵，更何况是他这种特意去了解过的人。
最纯正的黑与最无暇的白，格格不入而顺理成章，和谐又吊诡。
可这幅有着巨大冲击力的场景远远比不过房间尽头的那扇门对他的冲击力。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扇门。
我自由了！
……打不开。
为什么？为什么打不开？
他终于崩溃了，顺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在地，鼻涕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糊了一脸，他却已经没有力气随手抹上一把。
「别哭了，乖，哭成这样就不好看了。」
4分钟。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欺骗你的感情，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我不想死，求求你啊……」
「傻瓜，说什么呢，你不需要道歉……我爱你啊。」
「对啊！对啊你爱我啊！你爱我，所以你舍不得让我死在这里的！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走吧！」
「你看，你又要离开我。嘘……我不喜欢听这话。我太爱你了，你却只是在玩弄我的感情，让我想想，“十三分钟速推挑战”是吧？我只是你的可供在你们圈里炫耀的战利品，还是“之一”。」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鬼迷了心窍，做了错事，但我发誓我是爱你的！你原谅我吧，求求你！」
「那最好了呀，你说你爱我，那既然爱我，就和我一起永远留在这吧……我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啦，你和我一起离开吧。」
「不，我不……」
「你看你吓得，我就是开个玩笑恶作剧一下。我爱你，怎么会让你痛苦地死去呢——但是你也要给我点补偿。」
「什么……补偿？」
「《梦中的婚礼》，弹给我听。我们不会有婚礼了，但我还是贪心地想要一个梦中的婚礼。你看……教堂、鲜花、你和我，还有钢琴。我最爱听你弹钢琴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我想我大概也可以放下了，我们……也都可以离开了吧。」
两分四十三秒。
他坐在了钢琴前。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技巧荡然无存，颤抖的手指只能勉强做到保持乐句的连贯。我大概把梦中的婚礼弹成了逃婚的样子吧，他想。
音乐在煎熬中缓缓流淌，婚礼在慌乱中断断续续地进行。然而最后一个音符却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落下了。
零分，零秒。
「我很满意……谢谢你，亲爱的。就容许我也骗你一次，就这一次。」
手机屏幕彻底黑暗的前一秒闪现的信息，他注定是来不及看到了。毕竟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那扇仍旧任凭他怎么尝试也无法打开的窄门。
他歇斯底里，暴怒地砸掉了一切可破坏的东西，却砸不出一扇自由的门。
直到他看见了纯黑的钢琴盖上一个与钢琴几乎融为一体的纯黑色的信封。
终
「亲爱的…请允许我这么叫你，虽然我知道你并不爱我，我知道我只是你pua的一个猎物罢了。但是没关系，我爱你啊。」
「我相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快乐的时光绝不全是假的……不论你喜欢的是我的哪一点，就算只是速推的快感，想必也是有“爱”存在的吧。」
人生在世，凭的不就是一腔热爱吗？
——不管你爱的是什么，是谁啊。
那天在蒙娜丽莎面前，我遇见了你，我一度以为你是命运赐给我的治愈良药，一见钟情大抵不过如此。
你的气质，你的谈吐，你的浪漫……很难让人相信你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我以为浪漫的邂逅背后必定是真爱，却不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诈骗。
亲爱的，你可真是个诈骗犯啊。
浪子、帝王、诗人。是啊，美术馆这种地方，你作为一个“诗人”，大概本就是常客吧。
我是第几个被邀请喝一杯下午茶的“美丽的小姐”？恐怕你都记不清了吧。毕竟你这样纯熟的技术，我猜你一定是个老手。
精神摧毁、人格奴役…….你一个不落地都做到了，是不是我这样轻易就能完全攻略的对象太没有挑战性？
所以你连一场好好的告别都不会，而是直接玩起了消失，甚至逼迫我去为你自杀？
我这样做了，却没有成功——在杀死我这件事上，我甚至做得也不如你好。
索性我被查出了绝症，反正我在这世上确实也无亲无故，或许这是一种幸运吧？毕竟我想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好活下去的勇气了。
伤得太重，好不了了呀。
但我还是有比你强的地方的。我善于策划一场盛大的别离。
我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布置了这间屋子——放心，你现在在一个郊外的烂尾楼里，近几年，甚至十几年，幸运的话都不会有人造访了。
钢琴很名贵，是我送你的最后礼物，毕竟你以前总是嫌弃我送你的礼物不够好。
你弹钢琴很好听，希望你好好待它，毕竟它是要陪你走过余生的。
——啊，我相信，你现在大概已经砸了它吧？
那也没关系，读到这里的你会不会已经开始感到眩晕无力？
氦气很好用，它会一点点置换空气中的氧，温柔的带来离别，具有美感的离别。
同时它也是一种很好的防腐气体，这样别人发现你的时候，你依旧保持着诗人的体面。
死亡只是新的开始。于我们而言都是一样的。
对不起，我骗了你，你的信号是我拦截的，你两次匹配到的人都是我——除了我不会有别人。
而我说你可以离开也是假的……你不能离开了。我发誓这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骗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已经毁了我的一生，我不能放任你再去欺骗别的好姑娘了。
我爱你。
你只爱你自己。
但她们值得被爱。
END
故事为原创虚构，切勿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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