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就是过去发生的事情,是客观存在而我们后世又无法复原的旧迹。对待历史,按钱穆先生的观点,一要敬畏,二要温情,因为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可有人偏偏像“历史民科”高晓松一样,“在垃圾摊上捡一些哗众取宠、耸人听闻的历史知识或观点,然后像孔乙己一样拿出来卖弄”,其行为,毁人不倦;其结果,罄竹难书。这样的“文人”,我们黎川也有一小撮,他们“束书不观,游谈无根”,还以为文化撑破了肚,其实满腹多是油脂与垃圾。其术愈深,其言愈巧,不知是何居心,他们有意无意间似乎总要制一点假、贩一点假、传一点假,且乐此不疲,以为好玩。“玩”谁呢?还不是玩了本县的后人。顾炎武说:“自丧之恶小,迷众之罪大。”——你可以溢美家乡,但不得误人子弟。知识仅是力量,良知才是方向啊。极个别领导头脑异常清醒,感受到历史文化被戏弄、被贱作,故批评这些不良行为,以为“假知识”除了伤害后代,还将误导地方文化建设,影响本县历史事实和旅游品质。受委托,现就钩稽考索所知,纠谬正伪,缕述并简析如下,以正视听:

01

四周阔野,孤峰系舟;一城山色,

绿水浮楼

据说,这是朱熹游古黎川时所作,上世纪八十年代黎川人在宁波天一阁意外发现的。好像是2017年底吧,我追问过“发现者”之一,此人言辞闪烁,“王顾左右而言他”。

百度一下,采用此诗的文章均关乎黎川一地,净在那里自说自话,自我迷醉。搞得外地人不明所以,记者、摄影、论文、诗人、漂客、寓人也跟着引用。比如萧鸿鸣教授的《方以智黎川四年》就采用了。“始作佣者”可能就想要这种先“独唱”后“合唱”的效果,进而纳入“历史”,以传永久吧。倘若真为朱熹所作,网络中跳出来涉及此诗的文章,岂仅是黎川一地的“游唱”?查2002年版《朱子全书》,没有一首四字诗。那么,“一城山色,绿水浮楼”何以成了朱熹的作品?——显系“山寨”。进一步想,黎川学者能在天一阁找到朱熹此诗,《朱子全书》的编纂单位还会没你牛逼,他们在天一阁会找不到?

此版《朱子全书》顺带编有《朱子遗集》,其实就是补编,将黎川县志里的朱熹《题福山》收录其中,只是题名为《登福山远眺》,即:“迢迢百里外,望望皆闽中;皎日中天揭,浮云也自闲。”至于朱熹何时到过黎川福山,目前已作出了考证。

02

鲍照《夜宿新城》的标题是不对的

康熙、同治《新城县志》中,录有一首南朝宋的边塞诗人鲍照写的诗,云:“古驿旧名杉,烟光锁翠岚。夜来风景好,宿处是江南。”没有标题。我县第一部官方县志,即明正德《新城县志》中,此诗名《宿杉关铺》。1993年新编县志中,名《杉岭》。

那么,何以有《夜宿新城》之名呢?——鲍照时代,古黎川还没有新城县,只有东兴、永城二县存在。可想而知,《夜宿新城》的标题大概是不明我县历史的某人胡乱自创的。

不过,令人莫名的是,明正德《新城县志》中,此诗的作者为东晋时代谢道韫(王凝之之妻,生卒不详)。虽然考证不出谢道韫是否到过黎川,若欲引用此诗,建议还是用《宿杉关铺》或《杉岭》的标题为好。

03

聪明泉

“聪明泉”石刻放在孔庙,据传是王安石书写。

三国魏黄初二年(221),开创“依庙建学”的先例。唐贞观四年(630)之后,孔庙与学校相连形成制度。也就是说,此后建县必建孔庙,孔庙内必设学宫。

宋绍兴八年(1138),黎川大地上设置“新城县”。五年后的1143年,古黎川第二位县令李维芑才建孔庙,创县学。即此时才有孔庙,有了学宫。北宋的王安石何以能为南宋才有的黎川孔庙题“聪明泉”?即便是王安石所题,这三字也跟黎川孔庙扯不上关系。不妨如此推断:一是王安石到过古黎川,对今县二小的一眼泉水写过“聪明泉”三字,后来孔庙刚好建于该处,便成为依附孔庙的古文物之一;二是南宋建县后,黎川某个文人,也像制造朱熹上揭之诗一样,高仿王安石笔迹,将“聪明泉”三字李代桃僵。

作为旅游,只要不引发大笑话,本人并不反对串说甚或窜说;作为历史研究,则该探赜索隐,追求逻辑本真。王安石全集中,除王无咎等人物外,未见一例涉及古黎川的地域性文字。建议爱好者通读一下他的全集,希望有新的发现,以弥补我县历史空缺。

04

徐霞客的“闤闠颇盛”不是形容南

津街

崇祯九年(1636)农历十一月初七日,徐霞客从南城进入黎川县城,《游记》中有这么一段话:“又三里,入新城北门。出西门,石门不甚壮,而闤闠颇盛。出门渡石梁,则日峰山当梁瞰溪。越桥即南随溪行。已,折西南,登白石岭。”

有人说,“闤闠颇盛”是指新丰桥头的南津街市。如果不是移花接木的话,那就是徐霞客戴了望远镜,才能看见南津街的繁华。原文“出西门,石门不甚壮,而闤闠颇盛”,姑不论是西门即今小西关的城门,还是今下马路口附近的小西门,他的动作是,刚跨出城门,回首看了看石门,以为不很壮观,接着说“闤闠颇盛”。这明显是指西门内的街市比较热闹,跟今天的南津段老街有何干系?导游词借此炫染一下老街姑且算了,若自以为有基本良知的严谨者是不会唱和的。

05

吕公岭还是李公岭

从潭溪去往河塘,要经过一个小山隘,人们习惯称之“李公岭”。这是不对的,真名叫“吕公岭”。

有人说,李公岭自然与河塘李氏的先祖李觏有关啰。可你去翻翻河塘李氏家谱,至少出现两次“吕公岭”,而没有“李公岭”的记载。比如,有一篇清乾隆四年进士黄福写的《李君辉九六十寿序》,距今快300年矣,内言“余少时居邑南吕公岭,地距君居可七里,每登岭而望,则河塘之庐舍田畴历历在目”。倘若真与李觏有关,其后裔岂能容人予取予夺,冠以先祖名号的东西,那可是无形资产,还会让给你?当然,外人分不清此“岭”的名字也正常,比如清末的杨希闵,他的《三月二十五日往枧原道中有作》就有“晨上李公岭,篮舆觉未便”句。特别是同治县志中“南乡二十七都一图”内,赫然标有“李公岭亭”,指的就是此处。——这仅说明,一是清末或清中期,此地已被人叫顺溜了“李公岭”;二是县志编纂者就像今天地名志编纂者一样,搞不清楚的就蒙着来而已。试想,若事关河塘李氏,其族谱怎么可能写着“吕公岭”呢?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行于斯,甚至葬于斯,还会没有我们清楚吗?

06

磨市街

有人说叫陌市街,据说是听他父亲,或父亲的父亲说的。“陌”“阡陌”,“紫陌”,好像蛮有诗意嗬。但荀子说,名无固宜,约定俗成谓之宜。好不好听,有没有诗意,不是咱们想当然,而是要考虑约定俗成,即历史形成的因素。潘中立《权轩翁李年伯墓志铭》一文里,有“南津磨市街贸迁处也,距舍百武许”之说。要知,潘中立可是清雍正十一年(1733)进士哟。同治县志“南坊一图”也有磨市街一名,而未见“陌市街”名。

07

毛泽东是否到过黎川

这在我县乃至我党革命史上是非常严谨之事,不可不慎。a、支持方:2012年8月18日“风雅黎川”刊登的余珊鸣回忆1958年3月2日晚见到毛泽东的文章《毛主席口述历史说“黎川我去过”》、2017年8月30日武一平发表的《毛泽东同志樟村之行》、以及1993年《黎川县志》第16页、第434页的叙述。b、持疑方:中共党史研究室专家否认此说,《中央苏区史》、《红军长征史》及《毛泽东年谱》(1893-1949)也只字未提毛泽东到过黎川。c、国家领导人回忆录:唯独《宋任穷回忆录》(1994年版)载:“毛泽东在黎川召开前委扩大会,除军团长、政治委员以外,要一个基层干部参加,组织上决定派我去。我作为团政治委员参加了这次会议。” 其他国家领导人的回忆录未见类似说法,只字未及毛泽东的黎川之行。d、结论:毛泽东可能到过黎川,或许还有其他史料未挖掘出来,我们没有见过呢。不过,至少目前未见中央党史的确证,我们的传闻与口述资料又论说不清,官方就不该轻易采用。也就是说,毛泽东是否到过黎川,得拿出更重磅的证据才行。

08

张恨水在黎川的生活时间

按《张恨水年谱》,1905年(光绪三十一年乙巳),十岁。是年初,张恨水父亲(张联钰)奉调江西新城县任职,张恨水随往。在家从一位同乡端木先生读书,一同就读的还有其弟啸空及一同乡子弟。同年11月,祖母去世,张恨水随父返回原籍潜山,和弟弟啸空入本村学堂读书,先生姓储,是个老童生。

也就是说,聪颖的十岁少年张恨水,在黎川仅待了不超过十个月时间。幸好,1929年2月18日,34岁的张恨水在北平《世界日报》副刊《明珠》发表《旧岁怀旧》一文(据说又载1929年3月3日《上海画报》):“儿时,随先严客新城县。县为闽赣交界处,距杉关约六十里。是处万山丛杂,林齐深密,驿路一线,曲折于山水间。将及关,两峰夹峡,下通马道,仅可并骑。出关俯瞰,势如建瓴。古人南征,以此为天险,信矣。”算是对“黎川十个月”有了一个友情交待。

为旅游张力而稍事打造一下恨水旧居,再搞些应景的活动也未尝不可,但将艺术剧院也改名为恨水剧院,本县下手够大方的,败笔却不是一点点,是不是还得辟一条街道,名之曰“恨水路”或“恨水街”?

09

贤士街

清末不叫这个名号,甚至三年前也不是,而叫“前步街”,此名据说是“文革”时改的。同治县志“南坊一图”中,这条街叫田市街,相邻的区域还有田市街堡、花市街堡。当然,这个地名的变更,咱没有意见,“田市”与“贤士”相比,似乎土了点,没那么给力。改则改吧,至少它不像“中站”一名,《黎川地名志》望文生义称“因处于通福建的小路中,故名中站”,根本不知此地家谱记载古时叫“锺文里”。试着进一步推测,因是去极高村、再入福建的便道,或许还有上站、下站呢,或许此地曾设有简易的小驿站,供人歇脚,简称锺站,后人图简便,遂写着“中站”云云。

10

校场与教场

校场(教场),是指古代练兵之地。此处的“校”,念 jiào音。有情提示,无需争议,两个名字都可以用。《县志》中,有时写教场,有时写校场。《府志》也将黎川练兵之处写着“校场”。

11

黎川·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

(油画)

这个“招牌”不是历史,但很可能成为历史笑点。黎川荣获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不会错;黎川的文化艺术突出油画发展,也不会错。错就错在把它们二者如此拙劣地摆放在一起,便成了笑话。油画起源于欧洲,是西洋画种之一,跟咱们民间艺术没一毛钱关系。

12

日峰山不是文笔峰

1993年《黎川县志》第58页“日峰山”注云:又名望天峰、文笔峰。——这是编委当年跟大家开玩笑的。准确地说,日峰山叫日山,旧名天峰,在文人眼中,就变成了西岫、日岫,诗文中便有了望天峰。古代县志找不到“文笔峰”一说。丁氏家谱《赠李仁峰记》:“予尝观其乘芳之境,有云峰、文笔、西岫、东岩,种种佳胜,概不可枚举。”既然古人会将“文笔”与“西岫”视着不同的山,日峰山自然不是文笔峰啰。那么,这个文笔峰到底在哪呢,县志中还真没有。明末邑人杨思本《金蝉峰观海记》说金蝉峰“山正面东,则有廪山耸然直上,人谓之文笔峰”。意即廪山的通玄峰就是文笔峰。通玄峰,冲霄壁立,孤峙百仞,白云出没,万山在下,旧题“参天一笔”。黄端伯说:“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方以智说:“参天梦笔扫烟痕,杖指泉源在石根。扶起破盆齐出手,西江顶上一瓢吞。”“参天梦笔”即“参天一笔”。按戴博士的《周易》观点,文笔一般在一地的西北方向,即“乾位”,不论廪山还是日峰山,均不符合。当然,如果谁还能找出文笔峰,或证明就是日峰山,那就赠送一把“洛阳铲”。

13

安徽桐城“六尺巷”竟然在黎川

《中国民间故事全书》中,收录了不少黎川的故事,其中《让人几尺又何妨》一文,是这样讲的:

黎川中田自古以来有很多大姓,像陈姓和鲁姓。陈姓历代都有人当官,到了清代咸丰时,竟然出了个探花陈子鹤,官到尚书,几乎出阁拜相。鲁姓有钱,广有田地。一次,鲁姓某人做新屋,占过了陈姓人一点地界,陈姓人不服,写信给陈子鹤。鲁姓族人担惊受怕,不知如何是好。陈子鹤很快差人送了回信来。那信言简意赅,是四句诗:“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人几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此后陈鲁两姓世代结亲,至今犹是。

讲述人:陈戈德,72岁,农民,小学。

记录人:邓国强,48岁,法律工作者,高中。

采录时间地点:1984-1986年采录于黎川县中田村。

——此文是2019年夏我们在南昌“席殊书屋”看见的,忘了拍《中国民间故事全书》的出版日期,大约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版本吧。同行之人哄然大笑,更是拨浪般摇头哀叹:

a、中田探花不是陈子鹤(陈孚恩),他连进士也不是,而是他的父亲陈希曾;b、鲁氏有钱,不会错,但真没陈氏钱多多;c、该诗不是陈子鹤写的,故事更不是黎川的,它是清代康熙朝安徽桐城县官至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的张英写的,是名闻海内的“六尺巷”典故来源。请记住,此事已成了历史“典故”,毛泽东、吴仪、王岐山均认可。

作为文化浅薄的农民陈戈德,将“六尺巷”故事移植到中田来,口口相传,添枝加叶,无伤大雅,不可苛责。让人无语的是,故事收集者不予甄别鉴定,《中国民间故事全书》编辑也糊涂得可以,竟闭着眼将之编录。

14

洲湖还是周湖

明清时,此地既称周湖,也称洲湖。清人涂茂荃《明经黄公果泉传》“周湖地居新城东乡之上游,距县治八十余里”;清人黄鹄《廷升公祠记》“洲湖,踞城七十里,为邑东之僻壤”。甚至元代、明代,也作“周湖”,虞集《周湖温汤》、王材《周湖温泉》可以为证。有学人给思想装上的翅膀,表示四周都是高山,凹陷下去之地好像湖一样,所以叫周湖。更有人将此地形容为“舟湖”,像一条船游弋于湖中,并引申出一个个传奇故事。说他们信口胡诹一点也不为过。

其实早在北宋,此地叫周壶。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建昌军南城悲猿驿东十里曰周壶,进士许公岳家其间。”至于如何变成周湖、洲湖,没见确凿史料可证,不敢乱扯,或许某天还会变成“舟湖”呢。仅记,此地出了一个进士许公岳,列南城县志进士名录中,我县进士名录未收,乃为我县增了一个进士也。

后话:对县志不了解,对历史有误会,对常识不苟同,对书写不纠正,除了摇头,只能听其自便了。事实上,我也经常会误信典籍,造成错谬,但我知道后会改。至于诸人改一改,我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只是,倘若胆敢肆意张罗,贻误黎川后人,就别说吃瓜群众又在嘿嘿嗤笑了。很欣慰的是,今天突然看见县政协委员江建华等人撰写的《关于建立我县历史文化遗产保护数据库的提案》(初稿),倡议在本县建立文化遗产数据库。如果能实施,就得花大力气打造一支小分队,建设与维护数据库,并充分使用数据成果,形成文化成果,将对我县政治、经济、文化、道德文明、旅游发展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是一件利在千秋之事。(2020年7月9日)

作者:王建

编辑:华丽

校对:陈汶灵

责任编辑:方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