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邓龙

3536老厂区俯瞰图

飞机选址 蝉石传说

1966年的早春,川中的大山还披着一层薄霜。一柱柱炊烟从散落在山间角落的农家院里袅袅升起,向晴空弥散开来。忽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山背后传来,打破了山村千年的沉寂。天上一个小黑点逐渐地变大变得清晰起来,当整个轮廓呈现在山岭上空时,从各家各户涌到院坝里看热闹的村民,惊诧地瞪大眼睛,不知天上的这个草绿色的铁东西究竟是个什么神器。有几个读书的学生娃一本正经地喊道:飞机!那是直升飞机!

那直升飞机在山岭上空低空盘旋了好一阵子,好像在这个穷乡僻壤里寻找着什么宝藏。地上的人们都能清晰地看见机头上的飞行员在说话的样子,他们还看到尾翼上挂着一个圆陀螺,一眨一眨地闪着绿光。飞机忽然在山沟的一块稻田上空停留了一会儿,而后扇着翅膀,绝尘而去。

3536厂区蝉石

那块稻田所在的山沟叫蝉石沟,当地人也说不清稻田里那两块叫蝉石的巨石存在多少年了。后来,便有了3536厂因为蝉石而选址建在这里的说法,且流传甚广。

关于蝉石,当地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两块形如蝉一般的巨石,形影相伴卧在稻田里,不离不弃。传说,这对蝉石原本是侍奉如来的一对金童玉女。上古时期,蜀中多疫情,百姓遭磨难。受佛祖点化,金蝉降临三皇宫。为拯救黎民,金蝉不惜褪去自己的蝉翼,制作汤药,散发民间,百姓得救了,金蝉却再也回不了天宫。金蝉伏在人间凄厉地鸣叫,天上的玉女闻之,被金蝉的义举打动,甘愿下凡,来到三皇宫,与金蝉相依相伴,风雨不动,直到今天。

六七十年代的3536厂区

翻山越岭 开拓先锋

1966年新年伊始,三线建设正值如火如荼、大干快上时期。遵照中央三线建设的战略决策,为做好后勤战备工作,总后勤部在全国布局建设三线后勤工厂,组织选址专班奔赴全国各地,寻找适合建厂的地方。从1966年初至1970年底,总后分别在河北承德(县)、山西闻(喜)绛(县)、湖北均县(今丹江口市)、贵州贵定和四川江津(今属重庆)等三线地区,打造了五个军需生产基地,新建38家后勤工厂,加上原有的军工厂,全军后勤军需工厂达到72家,职工人数达10多万人。基本满足了当时后勤战备保障的需求。

1966年11月初,一支神秘的队伍分乘两辆解放卡车,从成都3508工厂出发,向位于川中盆地射洪县境内的大山里行驶。

汽车沿着崎岖的山路颠簸了一天,夜幕降临,两车抵达万林二大队涂家大院,但距离目的地三皇寺还有6华里。这里已是公路的尽头,前路被群山阻隔,今晚只好住在这个小山村了,而前面的路只能靠“11”号了。

这一行56人是3536筹建处的先头队伍,他们此去大山深处是执行筹建3536军工厂的重任。

翌日清晨,一行人背着行李,扛着器材,向庙子湾大山进发。

庙子湾山势陡峻,荆棘丛生,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通往山里。爬山,对于这群从成都、西安走出来的人来说,既好奇又新鲜。首先映入眼帘的漫山碧绿,激起了大家的兴致,大家有说有笑开始翻越庙子湾岭。一口气爬到半山腰,这山间的小道越来越窄,越爬越陡。队伍里有人气喘吁吁,大汗淋淋,但是,大家谁也不示弱,你拽我拉,爬山越岭,谁也不甘落后。

这是山民们平常赶场的唯一通道,这段山路对于山里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是,相对于这些来自大城市的人们来说,这是一次考验,也预示着在未来的筹建日子里,还有很多考验等待着他们。

六十年代建厂初期的3536

艰苦创业 白手起家

翻过庙子湾大山,眼前是一座荒芜沉寂了上千年的山沟,四周群山环抱,山山岭岭,郁郁苍苍。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摆在筹建处眼目前的头等大事,就是要先解决几十号人的吃住问题。

先说说吃。当时,工厂的筹建工作千头万绪,一干起来就忘记了吃饭,等大伙饿了,才想起来做饭。哪里有什么厨房?平常就在空地上挖个土坑,找来几块大石头,把锅一支,就地捡些干柴,埋锅造饭。烧出的饭菜还真的别有一番风味。后来,遇到刮风下雨,这才搭起简易的草棚,垒个灶台,作为临时厨房。

那时候,当地老乡吃水都没有井,全靠从山崖石缝里接水吃。可是,筹建处这几十个人,光靠石缝里接水吃怎么行?跟老乡争着接水也解决不了问题。于是,一到下班时间,山沟里就出现一大奇景:几十个人端着脸盆,提着铁桶,沿着山间小路四处找水。有时间找不到山泉水,就只好到附近的小河沟里挑水吃。当时条件极差,大家吃的饭菜也很简单,全是大锅饭、大锅菜。开饭时值班员把哨子一吹,大家围过来,自觉编成小组,每人打好一份饭,各组再端上一盆菜,找块大石头当桌子,大家围个圈,往地上一蹲,吃得特别香。

再说说住。当时,根本没有现成的房屋,住的自然也很简陋。一部分人到老乡家租房住,剩下的人就挤在三皇寺的几间平房里。说起三皇寺,其实早就没有了菩萨,解放后先改成了村里扫盲学校,后来自然就变成了的小学校。地方政府为支持三线建设,提前把学校腾出来,给筹建处当办公室兼宿舍。

因庙小人多,又在庙子外边搭了个临时帐篷。白天忙碌工作还好打发,一到夜晚,空旷寂静的山沟里一片漆黑。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小庙周围的野猫出没,田野里蛙声阵阵。尤其是山沟里的野猫子叫起来真瘆人,那声音阴森凄厉,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划破夜空,闹得胆小的夜不成寐。那时候,山沟里还没有通电,老乡们祖祖辈辈都是点油灯照明。筹建处也不例外,点的是煤油灯或蜡烛,后来上面发了手电筒,方便夜晚出行和起夜。办公用具就更奇特了,一律是石桌子,石凳子。可不是雕琢好的石桌石凳,而是找来的青石板,四角一支就是办公桌,再搬块石头就是凳子。写文件、画图都在上面完成。尽管环境恶劣,条件艰苦,谁也没有牢骚怨言,大家一门心思想着:早日建好“三线”,让毛主席他老人家睡好觉!

3536厂生产车间

实现“三通” 大干快上

把筹建处的生活初步安排好后,筹建处就集中心思和力量抓好水、电、路的“三通”工作。

筹建处积极与射洪县政府协调,射洪县组织民工连,全力支持厂区“三通”建设。遇山开路,逢水架桥,日夜奋战在修路、架线的施工现场。是年11月,修通了从3636厂区至县公路间全长3公里的公路;1967年4月初,又架起了从工厂至太乙区全长5公里的输电线路;7月中旬,上级调来钻井队,打出了日出水量达700吨的第一口深水井。为了早日实现水、电、路的“三通”,筹建处人员付出了心血,流下了汗水。路通了,电通了,水有了,基础工程突飞猛进,一天一个模样,工地上处处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初步实现了“三通”,103施工队即将进场搞基建。那时候干工作都讲抢时间抢进度,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积极主动去完成。筹建处不等不靠,自己动手盖一批“干打垒”宿舍,解决施工队的住宿问题。开始,大家没有经验,就向当地老乡请教。当地老乡盖房就采用土夯,两边用木板一夹,中间填土,再放些竹条,然后用木夯把填土夯实;夯完一层后,两边再加木板,再填上一层土,放些竹条,再夯实。这样一层接一层地夯实,就把土墙主体先建起来了。接着给房屋上架梁,铺檩杆和檩条,再铺上一层油毯,上面盖上布瓦,三间“干打垒”的房屋就盖好了。就这样,因陋就简、土法上马,仅一个多月,就建起10幢“干打垒”的宿舍。

当年建设三线有一条不成文的原则,那就是“先生产,后生活”。在初步实现“三通”后,由建工部103工程指挥部第三处进场施工,一时间,山沟里推土机、翻斗车、人力板车车来车往;数以百计的木工、瓦工、钢筋工、搭棚工等工人遍布工地各个角落。真可谓群山沸腾、人欢马叫。

三线建设者们用“革命加拼命”的工作劲头,人人争时间,抢进度,盼望工厂早日建成,早日投入生产,让毛主席睡好觉。经过一年多的建设,基本完成了工厂的生产车间、附属设施及部分宿舍区的建设。1968年,3536工厂正式投产。

周长庚少将

将军贬谪 殒命三线

1966年,3536厂列入中国人民解放军三线军需工厂序列,隶属总后勤部工厂管理部。1968年正式成为军队企业化军需工厂的一员。按照当时总后对工厂下达的生产命令,工厂由筹建阶段转入正规生产,以生产65式制式军服为主。

此时,正值文革期间,派系斗争在三线军工系统时有发生。地处深山的3536厂并非世外桃源,或多或少也受到了冲击,但,三线军工人坚持“抓革命,促生产”,排除干扰,确保军需生产不受干扰。

1969年3月至8月间,中苏边境接连爆发了珍宝岛等冲突事件。之后,苏联大军压境,扬言对我国实施外科手术式的核打击。在此背景下,中国开展了以防范“苏修”、“美帝”侵华战争的紧张战备和紧急疏散工作。由于事件发生在“文革”期间,当时林彪集团风头正健,在他们的一手操纵下,被“疏散”人员实际上是换个地方继续被“监禁”。

1969年10月,地处川中山区的3536厂走进一位将军,工人们不知道将军的军衔,只知道这位将军来自北京总后勤部机关。厂领导私下交待,对将军不亲不疏,分配工作也不能重。

将军两鬓斑白,身体瘦弱,没有官架子。他带着女儿住在草房沟家属区,每天从草房沟走到李子湾一车间,参加车间的劳动生产。当年从厂家属区到一车间走的是蝉石旁边的小路,路两边是水稻田。遇到雨雪天气,泥泞不堪,时常有人摔水田里。将军与职工一样,按时上下班,从不无故迟到早退。

这位将军名叫周长庚,湖北石首人,时任总后勤部政治部副主任。将军参加过湘鄂西、湘鄂川黔苏区反“围剿”斗争和长征,历经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身经百战,多次负伤。他是我军军事医学科学研究机构的创建人之一,1955年授予少将军衔。

将军为何千里迢迢从京城迁到位于四川腹地的射洪县3536厂呢?

1967年1月,时任总后勤部部长的邱会作在总后遭到造反派的冲击和批斗,被关押于总后卫生部,尝过造反派无法无天的苦头。但是,他在林彪支持下站稳脚跟后,却以加倍的“三狠”对反对过他的人进行疯狂的报复。

据总后档案材料记载,从1967年至1971年邱会作在总后私设监狱,刑讯逼供,直接迫害干部群众462人。其中,给总后原政治部主任等17名军职干部和107名师职以下干部群众,强加了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其中108名同志被非法关押、刑讯逼供和揪斗,身心受到严重摧残。

时任总后政治部副主任的周长庚因揭发邱会作的生活工作作风问题,被扣上“贺龙亲信”、“走资派”等罪名遭到隔离、批斗和迫害,以致身患重病。1969年10月,邱会作借中央战备疏散令之名,把周长庚等军师级干部数十人强行“疏散”到总后所管辖的三线军工厂进行“监督改造”。

当时,将军已经身患重病,来厂不久,于1970年1月29日,因心肌梗塞送往射洪县人民医院抢救,因抢救无效病逝,终年59岁。将军病逝的噩耗传到3536工厂,厂里几百名三线工人自发赶到几十里外的射洪医院,参加了将军的追悼仪式。

得知噩耗后,将军的家人从京城赶到射洪,将军的儿子到了3536厂,重走他父亲每天要走的这条路时很感概,在爬坡上坎时问了一句:我父亲每天就是走这样的路吗?

3536老厂医院

战转出山 人去楼空

3536厂建厂30年来,一代“三六”人将自己的青春、乃至子孙都默默奉献给三线军工事业,一面面锦旗、一枚枚奖章、一个个证书,默默诉说着他们扎根三线、默默奉献的故事。

历史进入80年代,随着国家工作重心转移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军队三线企业的军品任务骤减,企业被推向市场。一时间“金饭碗”成了“泥饭碗”,“找米下锅”已成为既定事实,三线军工企业遇到了新的挑战。是被大山禁锢,还是勇敢地迎接挑战?

3536工厂同许许多多三线军工厂一样,遵循国务院、中央军委“关于军队三线企业战略转移”的指示精神,抓住机遇,出山选址,同当年选址进山不同的是,工厂有自主权,可以充分利用总后和地方政府的优惠政策,决定新厂落户绵阳。

消息一经公布,3536厂沸腾了,全厂人心思变,人人都想出山。

绵阳位于四川盆地西北部,涪江中上游地带,与射洪同饮一江水。

彼时,绵阳有个长虹厂,长虹也是三线企业,长虹电视风靡全国,绵阳成为中国唯一的科技城,重要的国防科研和电子工业生产基地,绵阳因此而名声在外。

大树底下好乘凉,3536厂选择了科技城。

1993年,工厂开始实施出山战略转移,这确实是一个令人神往的梦,然而,要实现“美梦成真”绝非是件易事。接下来征地几百亩、投资几千万搞建设,新建厂的艰辛程度不亚于当初进山开拓,过程不用赘述。

当年,三线厂的战略转移又叫“二次创业”,国家和军队对三线军工企业的搬迁只给政策,没有专项资金,各自想办法找钱。很多三线厂在战略转移中没有把握好老厂的生产与新厂建设的尺度,到最后搞得老产品丢失,建新厂烧钱,落得一身债务,最终发不出工资,厂子转不动了,资不抵债,破产倒闭。而3536厂当年完成产值1.17亿元,实现利税700多万元,奇迹般地避过险滩,做到了生产建设两不误。接下来就进入产出与投入的良性循环,3536厂步入佳境。

1996年,3536厂战略转移、走出山沟的工作,圆满地画上了句号。昔日生活在三皇寺这条山沟的三线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大山,迈向了现代化的都市。新的厂,新的城,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向往,而老的厂,老的地方,却有着他们的丝丝牵挂和念想.....

曾经人气旺的“三六”厂,人走楼空,斜阳草树下,苍台露冷。风雨寂寥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