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公粮是老百姓的俗称,其实交公粮是国家对一切从事农业生产、有农业收入的单位和个人征收的一种税,即农业税。在农村出生长大的70、80后的人,或许记得,也或许还有印象。那时在农村种田,一年要向国家粮站交三次公粮,即春、夏、秋季各一次,春季上交小麦、油菜籽;夏季交早稻,在夏季农忙过后去交。秋季是交晚稻,午季农忙过后去交。农民种田为什么要向国家交公粮?因为土地是属于国家的,农民们租用这地种粮食,到收获季节就应该按标准向国家粮库上交公粮。

现在的年轻人都没听说过交公粮了。在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国家逐步推广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粮食产量大幅度提高,农民们将所种收获的粮食按纳税标准无偿交给国家的粮站,这就是征收公粮。那时为响应“粮食上交国家、留足集体、剩下留自己”的国家号召。农民们交公粮是非常踊跃积极的,家家户户的公粮不用催促,用麻袋、稻箩、蛇皮袋等装好稻子,农民们肩挑背扛、用板车运输粮食,送往粮站,哪怕在粮站里排上两天三天的队,也要把支援国家建设的爱国粮,按规定上交的粮食任务完成。

记得那时国家还很穷,国家也没钱进口粮食,实行的人民公社,全靠着农民交的公粮,那时农民的觉悟,也不知有多高,把最好的粮食无私的奉献给国家,农民们自己都很难吃饱,情愿自己挨饿,哪怕自己家中粮食不够,借也要借来,先把公粮交清,绝不会拖国家的后腿,这样才对得起党和政府。

那时交公粮是每个农民应尽的义务,只要时间一到,生产队里就会把每家应缴的公粮通知单送到户主手里,然后就是准备公粮了,给国家交公粮的稻子、麦子质量标准要求高,粮站工作人员验收过程非常严格,一般来说要籽粒饱满,无杂质,水份不得超过16%才行;另一方面时间也紧,全公社交粮时间一般都在10天左右。各户必须提前把好公粮质量管理关,一般会把质量好的稻子、麦子等上交国家,因为上交的公粮也是会分为三六九等的,等级差的就需要多交。

那时我们把稻子从田里收割回来,采用打稻子的脱谷机及时脱谷后,母亲把稻子在家里的稻床上晒了好多遍,晒得非常干又脆,再用手摇风车也扇过好几遍,有关砂子、瘪稻子、剥了壳的米等全部清除掉,把籽粒饱满,无杂质的最好稻子,装入麻袋,并封好袋口,等大队(那时不叫村,叫大队)干部通知具体那一天去交公粮。那时一个粮站有好几十个生产大队的农民都来交公粮。

一般粮站位置基本上都建在交通便捷的道路旁,附近的很多村子都会过来交公粮。我记得在1981年,当时我的父亲还在大学读书,家里只有母亲和我们兄弟姊妹五人,我是家中老大又是长子,应该有担当。

有一次我们到金神区天林粮站交公粮。那天天气出奇的炎热,地面热得像是火要烧着似的,火辣的太阳烘烤着大地。大清早在家门口,我们将早已装好稻子的麻袋搬到平板车上码放,并用绳子系好绑牢,母亲、弟弟和我三人一起拉着一大板车堆得很高的公粮前往粮站方向去,从家里到粮站大约有10里路,路基全是坎坷不平、有上下坡的砂石路。在遇到上坡时,母亲拉着车,我们在后面用力推;下坡时,放慢车把减速。深知交公粮程序复杂,很耗费时间,去晚了要排很久队。一路上,我们拉着板车不停的往粮站方向走,我们一边走着一边谈着,终于到达了天林粮站。

在进入粮站大门内,那时粮站里一棵树都没有,只有几排盛装粮食的粮仓房子,还有一个空旷平整的水泥大场地,两边的几排房墙上还残留着白底红字的毛主席语录。远远就看到几排房墙檐下,站着许多等着交公粮的陌生的叔叔伯伯婶婶姨娘们,他们手里都拿着草帽,一边扇着,一边站着等待,那些装有公粮的箩筐、麻袋、板车等依次地排列着,车上堆放着装有公粮的袋子在烈日下炙烤着……在这种天气,其实屋檐下和太阳底下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心里觉得好受些,虽然收成不错,但人们的脸上好像没有看到什么喜悦。

在粮站里看到,一个收粮磅点,会有三个工作人员,一个验质,一个司磅,另一个开发票。验质员手里拿个铁签子(前头尖尖的空心棒)。每到交公粮的时候,总是要看管粮、收粮那些人的脸色。说句实话,那时粮站工作人员的态度非常咄咄逼人,他们一边神气的叼着大前门牌香烟,一边拨拉着算盘,一把木椅子坐在磅秤旁,椅子边立着把特大油布太阳伞,那个神气劲,那活脱脱的形态,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不过咱们来交粮的人一般还都要对工作人员很客气,他说你的粮好就好,他说你的粮不好就要你退回去晒个两三天再来,那可就麻烦了。

那天我们在粮站里排队排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快点快点,我们快下班吃饭了”粮站工作人员一边叫着,一边擦着汗,母亲把袋搬好,来不及擦汗,就先给工作人员递了根烟,那工作人员一边打着哈哈,顺手接过香烟放在磅秤上的记账本边,那里已经放了不少各种品牌香烟了,不过放得还算整齐。这时走过来一名工作人员一边拿着铁签子,好似尖刀又似刺刀的东西往麻袋、蛇皮袋里刺进去,那腔调有点像小儿书里的“日本鬼子”,因为那刺刀中间有个槽,拉出来时,槽里带出了些稻谷,熟练的往手里倒了出来,仔细看看,拿几颗放到嘴里,咯吱咯吱的咬咬,个个麻袋都得过铁签子,戳一两下,他说行就可以过磅称,否则就是拒收。那时我其实不懂他们为何这么做,也不关心这些,只有母亲才认真的看着,因为她不希望退回去。

“好了好了,搬下去吧”,粮站工作人员一边把咬过的稻谷子朝磅秤边的地下吐出去,一边朝母亲说着。我和弟弟、母亲把经磅秤过的袋子,一袋袋的稻谷往粮仓里搬,粮仓的入口在两头,要上个四五米高的台阶,搬上去后,打开袋口,往下倒,倒完了把袋收好,每次都要从上面飞快的小跑下来,顺手把空袋给弟弟接着,让他挂在板车的角上,母亲再把另一袋搬上去,这样来回搬,几趟下来头上、身上汗水往下流,我们全身衣服都湿透了。母亲嘴里不停地说“谢谢了”,我们谢了又谢。粮站工作人员开好收据,母亲仔细收好。交完公粮的每个人都拿着收条,收好自己的绳子、麻袋,推着板车往外走。

今天我们交公粮总算是顺利的,没有被退回去就很好。不过听母亲说,有人交公粮排队好几天都没有交掉,来回搬运太麻烦,还从自家带衣被来住,家里还安排人送吃的、喝的,每天还要翻晒稻子,一直到粮站工作人员验收通过,交掉公粮方可回家。我们跟在母亲后面,此时我的脑子里一大堆迷惑,卖了满满一大板车的好稻子,没有拿到交公粮的一分钱。弄不清怎么交粮都拿不到钱?为什么要交给他们?自己的东西怎么就不能卖钱呢?

一面想着,一面还想着母亲该给我买些吃的了,不过,母亲好像并没有那意思,一个劲的推着板车往粮站大门外走。这时,母亲说了:你们饿了吧,我给你们买点吃的吧。我们说:饿倒是不饿,就是特别口渴。其实我知道,就是饿了,母亲也不可能给我们买什么的吃,因为母亲口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钱,如果能买根冰棒吃吃,就心满意足了。走出粮站,在粮站大门口有个卖冰棒的,母亲给我们兄弟买了两根各五分钱的白色冰棒,母亲自己用两分钱买了小半碗冰水喝了。说白了,那时,在农村什么零食都没有,吃个冰棒喝个汽水已是很奢侈了。

看看日头,已经是晌午了,我们拉着放一些空袋子的板车往回家方向赶,虽然太阳依然火辣,我们头上戴着草帽,但心情却很好,有说有笑的跟着车子后面走,尽管浑身汗水往下流,还是非常高兴,因为一大板车的公粮全部上交给国家,一项重要任务完成了。

随着时代的变迁,我国对农业体制进行改革,直到2006年,我国取消了农业税,才结束了我国两千多年交公粮的历史。如今国家对农民的政策好,减轻了农民的负担,再也不用交公粮了,每年种田还会有很多的补贴资金发放,农村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了。岁月如梭,人生如梦。时常在脑海中浮现那时交公粮的深刻情景,那感觉,那心情,到现在都没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