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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学选刊》20207

费滢《朝天宫》

选自《东课楼惊变》

上海文艺出版社2020年1月版

人世间百态,市井是我们最熟悉的去处。 《朝天宫》写的是人情,写的是烟火气,写的是热闹,地域色彩浓厚。 南京的美食和古董街上的熙熙攘攘跃然纸上。 这篇文字是老辣圆熟的,洞悉人心人情,事事洞明。 末了一声轻叹,“不过是过手如云烟,过眼即拥有。 ”竟有几分清冷的禅意,让人悚然一惊。

——豆瓣网友森淼点评

费 滢

1986年生于江苏。毕业于法国索邦大学、高等社会科学院。著有小说集《东课楼经变》。曾获联合报文学奖首奖。现居法国,巴黎高等实践学院(EPHE)博士班在读。

01

他评

生活的咒语:悲欣交集

文 | 左马右各

“小庄不愿多说,只道和尚去世前脑里一直思索着几个字来着……不过,到了这会儿,写这四字时脑里倒像抓住什么似的,可惜念头转顺即逝了,不喜不悲那是骗人的,只有写这四字是真的,对,不就是个悲欣交集么?他在废纸上写,平时对着空气写,在水波里写,在镜子的蒸气上写,最后一刻,仍在写。”这一段出现在小说叙事的中段。读到这里,才读出这个小说或者是文本故事的真味——话语间提到的能概说人生的四个字——“悲欣交集”。它无疑就是生活的咒语。

若要再确定一下,“悲欣交集”就是这部小说的叙述主旨。或许,一部小说从叙事展开的初始,它可能的叙述方向就被隐形地确定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会再发生改变。只是它所有在发生过程中进行的改变都已被预见,并且带着这种及早预见的轨迹重又展示出来,像回到了原本就有的既定叙事河道中。这不无神秘旨趣。

作家对此只能面露尴尬,却心藏喜色。

无疑,人世间是个秘密世界。但它又在透明地运行。人们往往会被这透明的假象短暂遮蔽住眼眸。或许是人世的匆忙艰难,让人们在一再忽略中暂停了思想这一切的愿望。《朝天宫》叙述的文玩世界就是如此。文玩街边上杂货摊也是如此。就连那个有着文化味的昆剧院,也莫不如此。它们组成历史或现实的芜杂世界,剧透烟火人间。乍看,这里呈现的是个类似玩偶剧院般的世界。舞台上,一切明了在目,一切都可尽收眼底。可细究细看细品了,却是猜不透搞不懂理不出头绪的世间浮世绘。刘大年无所事事,一把马桶刷子划拉地面,张嘴说话却是能写到“红星出的半生半熟”份上;中学生小F藏着家世身份,因喜欢而混迹于一帮文玩藏家之间,既接受技艺熏染,又玩耍般练达人世经验(或许还是双重的)。而时常穿件“灰色印着暗花的地摊梦特娇”有过“铲地皮”收藏经历的马叔,不仅是文玩高手,还是个靠原始积累发达起来的深藏不漏的文玩“富贾”。就连小庄这不经常露面的小年轻,却被马叔敬重,他对古玩有着没被说出的“家学渊源”,且还是个怀揣写作梦想的人,时不时会在朝天宫的街面上,拦下个“大学教授”让其给指点一二。王二毛在街面上有门市,那就更不一般,他有着“坊间都传二毛坑朋友”的污名。但整个小说读下来,他的所谓“恶人”形象却差点被颠覆。更有像传奇人物一般的李推子,他疯狂执拗地收集瓷片,“一麻袋一麻袋往家拖”,有一天以为获得宝物,手持一片有“微微发蓝的青色”“趴着虫须长短的线条”的瓷片,四处求认它的不俗身份。但最终不免失望,重又干回理发的老本行,但仍心魂萦绕文玩这一行。朝天宫的街面,在“道贯古今”“德配天地”两个牌坊之间因聚汇起的这个微缩世界,每天都像在重复中现眼活世剧情。它现实吗?它虚无吗?可它就在那里。

这一切,透过时间的幕墙作家看到了。却不作回答。这并没有什么秘密。只是作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封住了嘴。那是个障碍——不管她怎么用力,都无法越过。而在内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它在告诫,不要怀有任何希望。朝天宫的一切都在活过后,又死过多时。记忆也被风干挂起。所有往事都在一个密闭容器里,就像一滴树脂包裹起来的瓢虫。而作家所要做和能做的事情,就是让叙述尽可能地保留记忆。在作家内心镜面,所有现实都幻象般虚空,却又如真——也很完整。就像文本中出现的一件玉琮,属于文玩店主二毛(他的店门上写着两行字,一行是“敬请指教”,另一行是“打眼之责自负”)。它原本是完好的,却意外摔碎为几瓣(本是意外所得)。再被李推子的巧手粘合后又完好如初。那超精的技艺骗过了文玩高手和博物院的专家。但却骗不过现实和命运。小说进行到后程,在一阵喧闹具有喜庆意味的节日(破五日)舞狮的伴乐吹奏声中,它被偷走了。小说中这样写道:“二毛的店靠在回廊末尾处,每年他都喜滋滋觉得财神转了一圈,积累的福气都到他家,这次也不例外,等他回过身,脸上还是笑的。”可今年就出了“例外”。他的笑很快就会败落。因为今年不仅所有的福气没积落到他家,还给他带来了霉运。他的“良渚玉琮”不见了。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这也让小说世界所描写的一切——它们都静止在带有瞬间幻境的意味里。这是比虚假还真实的发生。

而作为阅读者,我看到的一切就像曾经发生过(作家的叙述)的一切,它们来过又都消失了。没有什么有重量的东西留下来。就像云气,卸下雨水之后,便在天空散去。大地上只有污浊的水渍。只有汪着的像眼睛一样空洞的虚置之水。诸多世事类似叙事中插入的那个偷桌子的故事,虚实参半,最终被老马、小庄意为是“敢情你是在瓢我们?”小说家呢?是不是也在“瓢”我们?这是生活的痒处,也是现实诙谐幽默冷峻之地。那些深刻地让灵魂颤栗的事物,是一张底牌,许多的人曾摸到了它。但却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揭开,再用尽力气,把它恶狠狠地打出去——它,翻过来,牌面上仍是镌刻般的那四个字:“悲欣交集”。

在这个世界上,生命所能遇到的人和事,从来都是一个庞大的未知集合。但人一刻也未停止过遇到,加入,或撤出。就是在睡眠中,梦境也是遇到的集市。但我们都清楚知道,时间就是一张巨大的筛网,它在不停地晃动漏下,也在不停地积攒存留。其实这样一张筛网,也存在于人的内心中。它同样也是一刻也从未停止过晃动漏下。它带来了属于你我他的生命记忆积存,还有遗忘。自然万物也是如此经过生命和内心。

如果一部小说建立起了一个独立经验的世界,那它对应的这个现实世界又在哪里?我想这是一个并不需要急于寻找答案的问题。不过,由此我们却完全可以在内心进行一场趣味盈然亦颇为有益的追述——幸运的话,我是说,这种追述既能得以毫无障碍地进行,又能在漫无目的的闲适中抵达目标。这时,我们会不无惊诧地发现生命经验的这个世界——它自身竟是个完备的整合体。所谓的残缺、碎片,只是生命在一种连续运动中被动显现的些微中断和秘密裂隙。王二毛的精明、狡诈,终究是敌不过人的贼心险恶。但他又有经世历练的豁然,虽丢失玉琮,但却不影响他请大家去吃“皮肚面”(而戏剧性的是,这开皮肚面的一对摊贩,原称兄妹,后来竟是夫妻)。

小说世界(如果存在)就是在作家内心和精神世界里不断发生中断与裂隙的集合。它帮助我们完成记忆,又把可能被拆解的一切——遭毁损、劫掠、丧失的事物,借助语言文字(和情感)进行功能性的修葺、保存,然后,给予谨慎的也是开放的呈现——原本的世界退隐了,或是说它像谷物脱粒一般换装了,但这个新世界仍是饱含汁水的生命容器,跃动着脏器的起搏、呼吸的交换、欲望的蓝焰以及思维和心灵的紧致交集与秘密碰撞。它是被完成的,它的独异性也恰恰在于此。与其平行的另一世界——它们之间互为镜映又彼此躲闪,由此构成水与岸或是云与天空既实然即在又虚缈流荡的依存关系。

这样来到小说最后,王二毛忠告李推子的话才具有意义。尽管在他想告诉大家时,“被辣椒籽呛得一阵咳嗽,面色潮红,好久才缓过来”,但他还是把努力把话说了出来:“大家都知道,玩这个,一辈子搭进去。”这是文玩藏家的悲辛史,也是欢乐史。说到底,仍是那四个字的镜面:“悲欣交集”么。

“过手如云烟,过眼即拥有。”既是如此,这句还像是解咒之语。

作者授权转载

《东课楼经变》

上海文艺出版社2020年1月版

02

赏读

朝天宫

文 | 费滢

小F坐在棂星门下面等人,身边的石头滑梯上是小朋友们蹭得光亮亮的两道屁股印。秋天周末的傍晚,穿过两个牌坊的人不多,不像平日里,过路的各色人等慌慌张张在红栅栏边上下车(那里立了一个牌子,上曰文武百官到此下马云云),过了栅栏,重新骑一小段,小摩托、自行车、三轮车、板车互相磕磕碰碰的,接着到了前面第二个牌坊处,大家又得下一次车,车后座的小孩便有机会再回头张望几眼浇糖稀的摊子。

两个牌坊分别上书:道贯古今,德配天地。小F觉得前一个很好,这条道确实有了好几百年,后一个嘛,据说曾经朝天宫是诸位官员学习朝见天子礼仪的地方,也说得通。小F就盯着稀稀疏疏的几个过路人,眼睛被不远处的万仞墙映得发红。一阵风吹过,凤阳树上飘下几片黄叶子。连练字的刘大年也收拾收拾东西打算回家了。

刘大年是众多书法爱好者中的一员,在家里练字觉得闷得慌,没人指导,没人欣赏叫好,整天对着几个拓本写啊写,一日老婆站身边瞧着,他心中得意着呢,毕竟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让他多了几分优越感,结果把一帖傅山写得花里胡哨,心下恼火。没想到黄脸婆来了一句:“写写写,你啊要吃饭啦?”(就是南京话里的“你要不要吃饭了”的意思。)

刘大年每讲到这里都好像心里有种莫名的憋屈,他愤愤说:“老子听了,屌心都凉了,还写什么!”

于是干脆抱了一个红色小塑料桶,在朝天宫公厕接了水,拿着个马桶刷子站在两个牌坊中间练字,每个周末,只要无风无雨,按时报到。小F见他次数多了,也会上去搭个话打个招呼。

“又来了啊。”

“你也挺早的,小孩子要长高得多睡。”

“坐坐嘛。”

刘大年是喜欢有人夸的,如果有人同他讲:“哟,大年,你再写写就可以去隔壁荣宝斋分店买最好的熟宣洒金粉啦,不浪费的。”他就会微微笑下,然后装作高深的样子说:“我就喜欢写个红星出的半生半熟。”

当然也有煞风景的,“写楷书还是要写褚遂良。”

他则会答:“放你妈的屁,你以为老子连这个都不懂?你让老子拿一把只能刷出中锋的马桶刷写个屌!”

不过他对小F倒是一向有礼貌,表现出十足文化人的样子,经常递了刷子,撺掇小F,“写两个。”

小F也不客气,每次都横平竖直画几个大字,要么是“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要么是“何为其然也”,还有“国破山河在”。刘大年每次都说好话,一边说一边搓手,真心诚意:“小姑娘气势是好的。”

小F心里想:“老子写得不好的字都在下一句,比如乌,春……”

刘大年收拾好东西,向小F摆摆手,就缓缓向红栅栏那里摇过去。到这个点回家,刚好可以吃晚饭。本来刘大年老婆颇有意见,觉得他周末也不陪陪孩子真说不过去,但旁人对她说:“嫂子,我耿直和你讲一句,你家这位还是很恩正的,他要每天都吃好饭去朝天宫跳个交谊舞,乖,那就来斯了。”刘大年老婆想想,也颇有道理,作罢作罢。

小F在朝天宫等马叔叔,眼见刘大年的身影不见,马叔叔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闪出来了。他一边快步走来一边抱拳道歉,“久等久等。”这时候天色都暗了,旁边的昆剧院里面也唱起来了。昆剧院原先是江宁府学,进去就有个种着石榴树的小天井,夏日里蚊子颇多,小F那会儿远没现在热闹,刘大年去听过,马叔叔也请小F听过,三人都被唱得昏沉沉不愿再提,哪像现在,都是花花绿绿一群不着四六的年轻人过去凑热闹。

这样一来,倒是泾渭分明,听戏吃茶下棋的在昆剧院门口摆好桌子板凳悠然过一日,而练字磕嘴皮子卖古董的,都在这两道牌坊之间。马叔叔就是个卖古董的,更确切地说,他是个铲地皮的。江苏境内,还没有他没跑过的乡下。从八十年代末,他老马就跟着郊县的黑中巴四处乱转,混熟了,人家能让他那辆破旧二八大杠也有个座位。

那马叔叔怎么还没发财?据认识他的人说,这家伙存了不少钱,就是面上看不出来,整天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印着暗花的地摊梦特娇,套个皱巴巴的西装裤,脚踩一双脏兮兮的黑皮鞋,一提裤脚,嘿嘿,一双洗黄了的白丝袜。胳肢窝里夹了一个公文包,每天鬼鬼祟祟的。包里都是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唐代玉舞人,战国璧,良渚玉琮。按他自己的话说,“那些都是晃眼睛的,你见过玉舞人开歌舞团唱昆曲的吗,不可能呀,十年见一次独舞就不得了了!”说着哗地扯开一个报纸,对小F讲:“滚你×,你看这河南工还恶心啊,手臂舞得僵硬得和筷子一样。”

每到这时,他就会说说当年看到真品时的激动,“眼睛都直了,博物馆都没它好,好几万卖给台湾人啦,东西留不住。”说罢,惋惜地摇摇头。

小F相信马叔叔都和她说的是真话。老马逢人便说小F对他有恩,是个缘分。由头是某个周末,小F又坐在棂星门下放空,老马带着孩子匆匆路过,那孩子不知怎么的,突然惊了风,倒地抽搐不止,小F立刻下脚去看热闹。眼看小孩脸色发紫,众人叫救护车的叫救护车,支招的支招,小F怀里揣着古玩贩子给爸爸带的翁同龢藏墨,忙到荣宝斋借了方砚,用刘大年红桶里的厕所水化开了,捏着小孩的下巴灌了几口,没想真的渐渐缓过气来,吐了几口黄水,醒了。众人惊,小F也觉得险得很,不过以前墨做得好,里面混的那沉香、鹿血、麝香、朱砂不都是去恶风的么。

只不过那条翁氏藏烟算是开过了。老马拍了胸脯说再找一个一样的,小F只是用衣服下摆擦了擦,又对着光瞅了瞅,说,没事没事,我爸发现不了的。

马叔叔请小F吃红栅栏边的摊子,秋风起,卖凉粉的小陈改卖起馄饨来了。不过他还是凉粉做得最好,天气热时吃绿豆凉粉就图个清爽,小陈心细,刮凉粉的篾子眼钻得大小合适,轻轻往凝好的粉上蹭一蹭,粗细均匀。芝麻油是买的隔壁街梁记老板亲手晃出来的,醋也是丝毫不掺水的镇江米醋,榨菜老家腌制好了自己切,一粒粒鲜脆可口,就连辣椒也分剁辣椒和辣椒油两种,蒜泥切得极细,挨个给你搁在小碗里,糖盐虾皮小鱼干自取。小陈还买通了附近的管事,从路灯上引下根线,专门接了摇头小风扇,凉粉块用白纱布盖着,时不时淋点水,从坐下来到吃完,保证你觉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这会儿小陈把桌子都摆好了,水也烧上了,拉了电灯,水汽扑扑向上冒,灯光下一清二楚。小F在长条板凳上移来移去,马叔叔掏出些花片镶件什么的一样样指给她看。哪个是和田料,那个是白岫玉,这个容易分辨的。花片仿制少,给小F这样的初学者当作标本最好。东西虽小,但工却丝毫不含糊。

老马说:“你看好了,这里是拉丝工。”

小F仔细瞧,看出那像个小楼梯,一层层的角度凌厉。老马往馄饨汤里搁了点白胡椒,拿小勺子晃晃,一口吸进去(汤是拿大骨熬的),继续掏出个连珠扔给她:“用手摸摸看面上,扎得很吧。”

小F不禁频频点头,连珠里面刻了合和二仙,这两人哪儿都出现,不仅仅是花片,帽正,瓦子,牌子,全都有。有时候刻不下了,就用个半开的圆盒代替之(取音)。她把玉捏在手上,按了按,确实有刮到指头的感觉。

“×,你说这古代人做东西真精细,哪像现在,都软趴趴的。从前哪,连鸟笼环都做成绞丝的。”

小F之后倒真是从他手上看到一个明代绞丝环,生坑灰皮。小F拿在手里摸啊摸。

马叔叔一声大喝,“再摸灰皮都没了!”

小F吓得赶紧把东西放回去了。

两人吃完馄饨,又要了一个炸萝卜丝饼,一个五香蛋,吃得浑身热乎乎的。这时候小F赶紧掏出零钱。

“你还是看不起我啊!”马叔叔打了一个嗝儿。

小F嘿嘿笑,就把零钱又放回口袋里去了。

这小陈也笑起来了,他讲:“你们看起来,还真像师徒。”

有时候马叔叔会带上和他并不熟的小庄。小庄是一个白脸书生,在小陈的摊子上剥个茶叶蛋也是副慢吞吞的斯文样子。像老马这样四处游荡的古玩贩子,总会有几个怪朋友,完全不透露一丝底细的,经年也不现身几次。小庄不怎么开口,但马叔叔在他面前总带几分恭敬。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们野狐禅比不上家学渊源。”其实小庄到底做什么,马叔叔也不大晓得,只是看他不过二十多,眼睛倒厉害得很,不是家学很难解释得通。

他们说话时,小F就在旁边听着。天像块抖动着的黑布落下来,这时候,我们才能看到朝天宫红墙边的另外一个市集。

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一伙人,穿着灰扑扑的裤子和旧棉袄,摆开摊子卖八百年前的缺页武侠小说,旧收音机,电视配件,遥控器,廉价电池,按下按钮就会闪闪亮的塑料玩具,乌拉哨子,杂七杂八缺人问津。不过他们像以此为乐似的,不仅仅是出售,相互间也交换交换。摊子们被笼在一片黑里,透过小陈这儿被蒸汽覆盖的一点亮光瞧他们的脸,也是模模糊糊,偶尔几个侧面,却是平和神色,仿佛他们只是一天工作结束了,吃完晚饭到广场坐坐的普通人。

马叔叔和小庄都认得这样的人,连看都不用看。他们也和这些人一起住过小旅馆,不是干净整洁的宾馆二人间,而是躲藏在老城区居民楼之中的简易旅社,四五个人一间房,房间是用薄木板子隔开的,床上的席子早被汗水浸出一层厚厚的包浆,到了冬天上面再加一层棉絮。如果睡前有幸吃到一碗巷子口卖的热腾腾的羊肉面,入梦倒也不算艰难。那里总是盘旋着头油、脚气和洗澡堂子的混合味,度夜资费五至十元。

所以马叔叔说,小庄跑来跑去,还能把自己收拾得那么体面,真不容易。小庄的头发总是不长不短,有几丝额发掉下来,让他显得有点忧愁,衣服袖子一向干净,外套里露出个蓝衬衫的领子,这样一比对,马叔叔看看自己,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过还有别的传言说,小庄好赌,把家里传下来的东西输完了,没别的本事,只好再出来凭眼睛吃饭。老马不信,他觉得小庄是个规矩的年轻人,“就和小F你一样,都是读书人。”

上中学的小F觉得自己完全不是读书人。不似小庄还写文章,包里总有一沓文稿什么的,见到有大学老师逛朝天宫,也不觉尴尬,上前拜托人家读一读。给不出意见也不要紧,他只是笑笑,又把稿子收回去了。

朝天宫的油子老板们都说小庄严谨来着。就连他难得一次喝醉酒也只当着不熟的老马与小F的面,也是这时候,天要黑不黑、要冷不冷的,他把小陈馄饨端到个拐角处坐下,就着一碗馄饨喝完一瓶泸州老窖。这酒算难得,是老马从原先厂子的库房里弄到的八十年代老瓶,做出来放了二十年,其实挥发得只剩半瓶,已是澄净微黄的液体,最后几滴在小陈仰脖子往嘴里倒的时候,紧紧抓着瓶壁不肯流出来。以后小F喝酒时,就也总看看酒是不是抓壁,以此来判断是否好酒。

小庄喝完,明显醉了,可仍然很斯文,他把馄饨碗放在几百年前就这么铺着的朝天宫青砖地上滚来滚去。老马有点愁苦,总想弄碗酸辣汤给他解解,而小F望向这个世界,憋住没叹出来的那口气从鼻子里漏出来了,哧一声蛮滑稽。

老马忍不住还是讲:“小孩子叹什么鸟气。”小庄抿嘴笑了笑,眼睛对着瓶口,像拿着枪瞄准似的哼了一句:“少年不得志也。”

王二毛是油子老板中和小F玩得最好的一个。如果你只听他的名字,会以为他是一个干瘦的小混混,事实上,他也算生得浓眉大眼,五大三粗,不过,少了几分南京大萝卜的憨直,总有点精明的意思从眼色和口音里飘出来,噢,他是上海人来着。小F兜里没钱,每次找他多半站在玻璃柜台前闲扯,那时候二毛店里有些好东西,老马也是他的供货人之一。紫檀的大笔筒,明代造像,汉砖砚,康熙青花香炉,年纪不大却是冰种飘蓝花的镯子都不算稀奇,小F曾见他过手金佛塔,打开暗格,一串柬埔寨沉香的绳子已经烂得差不多,珠子嗒嗒嗒在柜台上滚来滚去,再摸一摸,是个镶了七宝的盒子,里面装着不知哪位高僧大德的舍利子。东西多,日子就过得滋润,二毛买了张榉木的长椅,小F站着,他躺着,手捧着冰鲜的白茶,加了颗绿橄榄,说这么喝最是养人。

店门口贴了两张红纸,左边那张写“敬请指教”,右边的倒是嚣张,“打眼之责自负”。

二毛闲来无事,在他淘换来的民国豆绿瓷盆里养了棵白菜,冬天里看得也清爽,等白菜叶子蔫了,他又在梗子那儿掏了几个洞,种上几头蒜,不久就抽出芽来,把盆子往店前的屋檐上一挂,惹得隔壁的绣眼唧唧直叫。小F觉得这种弄法满新奇,二毛拜托她写副联子:

“闲来偏不种胡麻,却偷厨房三分雅。”

小F这才知道二毛其实是不识字的,只是这种歪句子一捉一大把。小F字写得方,但里面的结构也是松松散散,歪字配歪句,相得益彰。

周末的下午,他们多半就在这盆假水仙下面聊天打牌的。

坊间都传二毛坑朋友,东西对的,价格却高,东西不对,也照样出手。话是这么说没错,大家却仍和他关系不错,只因他始终一张笑脸,说话逗趣惹人开心,真要讲南京话也能十分地道。钱是要赚的。不过呢,假如你啥都不买,他也不会势利,只要进了他的店,大家都是朋友,开个保险柜给你看看精品,一切好说好说。小F到了,就央着他把所有好玩的小东西都拿出来给她摸一遍,再一个个摆回去,他也绝不摆架子不耐烦。

这样殷勤的人现在不多见了。

这天,王二毛收到一根红木管,小F瞧得有趣,洗干净后试着吹了吹,送气不到位,就是吹不响。王二毛仍窝在他那椅子上,半眯着眼,拍着腿说:“等开春我也弄只画眉挂挂,平常时间里也不会闲得慌。”

冬天里难得的晴天,外面摆地摊的不是聚一起在太阳下面打牌,就是吃着茶闲聊。真正淘东西的一早就来过了,到了下午,只剩下几个散客,脸熟而已,一般进了店,点点头,四下逡巡一番,就又绕出去了。

二毛放了盘唱经的磁带,又拿出他在老白那儿友情价买来的药香,点燃供在一尊镏金观音前面,一边还拜拜,嘴里念念有词,“我们这些弄古董的,就是和死人抢东西,大天光的突然心慌,不拜说不过去。”说着拉小F过来,一起对着佛像作了几个揖,才又慢吞吞躺回去,好像已经老胳膊老腿似的,唉唉直叹。

刚躺下,老马带着小庄进来了。老马还夹着他的破公文包,小庄穿着件蓝袄子,脸色有点苍白。一进门,老马就说:“今天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块方形事物,仍用报纸裹得严实极了,上头还绑了两根皮筋。小F不禁怦怦心跳,屏住呼吸就等揭开谜底。药香的烟幕起来了,大家被老马这么一弄,都有点严肃。拆开一看,是一方老旧青砖,二毛托在手上瞧了又瞧,这砖微微弯起有点弧度。

半晌,二毛嗓子眼“嗡”了一声,道了一句:“不错。”

小庄在后面补充说:“这是一方唐砖。”

二毛带了点微笑,把它凑到眼前看,讲:“对!”

随即又翻了个面,惊讶道:“哟,上面还刻了字。”

四个字在这砖上不大不小,不拥不挤,再好不过了。字刻得不错,尽量保留了原有的笔锋(帖子和碑刻有很大不同),笔画里还描了淡淡的银粉,把青绿色的砖头映得生动起来,二毛愣了一会儿,突然说:“这几个字我认得的,不是弘一法师的‘悲欣交集’吗?只不过又不像那一幅。”

说话间,刘大年也来了,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给我看一眼给我看一眼。”

三人都觉得这是弘一的字,但不是最后绝笔的那一张。老马指着小庄说:“东西是他的,你们问他。”

小庄不愿多说,只道和尚去世前脑里一直思索着几个字来着,眼看身子快要支撑不住,回想过往,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大概是仍未解脱,顿悟已不太可能。和尚想到自从脱离尘世,倒是抄了不少佛言精句,身外一切绚烂莫不过毒箭毒药,落笔时,却仍念着笔力要到,要圆润,要朴拙这些书写之道,可是法应当舍,何况非法,是还没想通吧。不过,到了这会儿,写这四字时脑里倒像抓住什么似的,可惜念头转瞬即逝了,不喜不悲那是骗人的,只有写这四字是真的,对,不就是个悲欣交集么?他在废纸上写,平时对着空气写,在水波里写,在镜子的蒸汽上写,最后一刻,仍在写。

最后一张那是气力用尽了。那之前的呢?小庄说:“他不只是写了一张。”

“这字是谁刻的?”

“我。”

“砖头哪儿来的?”

“我家堂屋正中的压地砖。”

“那你的那张呢?”

“刻的时候什么都忘了,也没描,纸烂了。”

“都在想什么?”小F问。

“不就是悲欣交集么。”

转眼过了大年夜,初五那天,小雪,空气里有股掺了灰的冷味儿。小F早晨十点转到朝天宫,径直奔向王二毛的店。两道门间密密叠叠是各地人等摆的摊子,每逢过年便这样,大概已经成了传统。小F觉得自己骨头里都快长冰凌了,待到掀开二毛门口的厚布帘子,蹲到暖气灯前烤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时二毛开口打了个哈哈:“一大早迎个小财神倒也不坏。”

小F说了几句吉利话,就坐定在柜台一角,喝茉莉花茶,拈着云片糕花生糖散子红枣一顿猛吃。快到十一点时,果然陆陆续续来人了。先是老马和小庄,小庄肩膀上粘了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红色鞭炮碎片,老马看起来精神多了,大概是年前理了头发把耳朵露出来的缘故,不过乍一看,发型和小F的差不多。小F耳朵大,被冷风吹得通红,却仍招展着,老马瞧着有趣,上去扯了一把。

二毛若有所思,突然讲:“你们俩不会是碰到李推子了吧。”

李推子也是经常跑朝天宫的人物,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那会儿小F还不在呢。他迷上的是瓷器,和其他人一样,老老实实从瓷片开始琢磨,一麻袋一麻袋往家拖,完了全部倒在干河沿平房的堂屋地上,片片用水淘洗干净,天晓得这些碎瓷片是从哪儿来的,不过李推子相信,虽说这天地那么大,瓷器那么多,但它们烧出来时便是完整的一件,哪怕打碎了也自有那一套存在,无论怎么样,总还是能拼凑起个“完全”的。所以,时日一长,他眼睛没变得多准,粘碎片倒成了一把好手。

直到有天,在千万个瓷片中,他看到了一点微微发蓝的青色。至于这是什么颜色,小F听这伙人吹得上天入地时从来都想象不出,青花罐子多了,隔壁绣眼笼子里卡着的鸟食盆还是青花的呢。这颜色从来不属于我们,离太远了,小F想,大概最接近的色调便是她刚学会骑脚踏车时,在周六上午一口气从城西骑到城东四方城,抬头望天所看到的天色了。

李推子便是被色彩所困,变得迷迷瞪瞪的。拿着那半片瓷器跑来找二毛。二毛瞅一眼,白瓷上趴着虫须长短的线条,又用手指弹了弹,听了听声音,连连摇头说:“不好说不好说,线索太少了。”

可李推子眼睛紧紧盯着他,只是讲:“我见过的瓷片很多,就它不一样。”

二毛叹口气,劝他:“是在你家里黄灯泡下看的吧,你走出店门,到大太阳下面瞧瞧,搞不好就和其他的都一样了。”

“看过了。”

就算是,又如何呢?鬼知道瓷器碎成多少片了,其他的部分流落到哪儿去了。小F一想也对,遂颔首同意。不过大家说归这么说,李推子就不这么想了。

就在附近了。

他可以肯定。为什么这颜色就给他发现了呢?这也算缘分。好像在冥冥大水中找到最熟悉的那一滴。好像秘密接头的暗号。于是他自信满满回二毛:

就算这朝天宫埋到地底,碎成一摊遗址,他也能一块块砖拼起来。何况一个瓷器?

李推子后来有没有碰到这色彩的其他部分?小F没有再听说了。二毛他们对此缄口不提。只有一次,她问起小庄,对方嘻嘻一笑,指了指红墙边的人流说:“你别看瓷片不会动,但也来来往往和他们一样,哪儿那么容易!我过手东西无数,有的壶少了盖子,有的梅瓶本是一对儿,只剩单个的,有对联上少了字,有镯子摔裂用银子再镶的,就是难有恰好被补全的,它们都在这门外面流动呢,谁又能说得准?”

小F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片阳光从门的顶端洒下,将过往匆匆行人笼在白色之内,让他们化为黑色的重重身影,从外面进来,又从里面出去,接踵不断的。她不由打了个哈欠,再也不想这事。

这李推子,小F没碰到过。无论有没有继续钻研瓷片,等大家再次注意到他,已是他从电视机厂下岗之后的事了。每到周末热闹了,他就骑了小三轮,载着脸盆、架子、一把木椅子和几块干净白布,在小陈馄饨旁边摆个理发摊子,不管男女老少,一律哗哗用推子打发了,保证您爽利。刮胡子也成,先和小陈借盆开水,就着一块力士肥皂在毛巾上打出泡沫,给你满腮涂上,唰唰刀风过后,顾客站起身来,摸到的下巴总光溜溜的,走几步,面颊上便隐隐飞起肥皂香。

他最受听戏下棋的老头子们欢迎。有时候来得早了,或对战等轮的间隙,都能去李推子的木椅子上坐着,修修面,敲敲背也是好的。偶尔棋局结束得突然,大家便招呼起来,“哎哟,怎么头发没理完啊,那就下一个,轮不到你啦!”

木椅子上的老头儿被李推子按着,动弹不得,居然也能急出一头汗,只能高喊着:“你们都别动,我就来了!”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调侃起来,“活该,我们接着厮杀,谁让你要老来俏……”

李推子这时就会把剃刀拿开,看老头蹦跶一阵子,接着轻声细语地说:“别动了别动了,再急我心也慌了,把脸刮破了就不划算了啊。”

老头儿唉唉直叹:“等轮到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他妈的这群老杆子!”

剃头的人微微一笑:“棋局嘛,总有完了的时候。不忙。”

到了太阳落山,人也都散了,李推子就自己坐在椅子上,伸开腿,顺手把几块布上的碎头发抖落,再都叠好了。光线黯淡,小陈也快要把电灯拉上点起来了,旁边祖传秘方专治鸡眼的,穿了袍子假装西藏人拿狗骨头充虎骨的,浇糖稀捏泥人的,都也陆陆续续离场了。他倒是要再等等,等朝天宫保安放狼狗锁门,古玩贩子依次出来,他不起身,只是隔老远打声招呼,问问有没有新来什么东西。

大家知道他有点“迷”,也就好心好意回答:“老东西难找了,瓷器更少,好久没铲到好货啦。”

他不追究,口里应着声,再歇上一小会儿,就把东西都搬上三轮,慢悠悠地骑远了。

李推子勤快,周末也不全在朝天宫,平日里更是跑整个南京城里找生意,神出鬼没的,老马在赛虹桥碰到过他,还有人说他有时会待在丹凤街菜场东边那头,偶尔他的身影也出现于夫子庙花鸟市场周边。至于去没去过草场门,那就不得而知了。

王二毛这么一提,老马连连否认,辩解说自己为了过年,特别去店里面理了个好看的。小F倒有点怀疑,家附近的理发店人多排不上队,都是为了赶在年前有个新气象的,她去了桥下面的摊子,碰到的是一位中年人,话很少,拿着个推子。推子理发的特点就是:男男女女,只要您是短发,那保准推完了爽利,全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F想起当时坐在椅子上,冬天的风从桥洞下面急匆匆地过去,和风一起的,还有下班的人流大军,理发师傅没抬眼,手也不抖,全副心神放在小F这颗脑袋上,专注至极,只是到最后笑说了一句:“好了,就给五块钱吧。”

说话间,老白进了门,他带了几支自己捻的越南沉线香,往二毛店子最里面的菩萨跟前一插,连拜了几拜,嘿嘿笑着说:“王老板最精明,今天好日子,带着大家都发财啊。”二毛脸红了似的,说了声:“屁。”然后向外面张望了几眼:“奇怪,大家和管理处合请的狮子怎么没到啊。”

朝天宫管理处只由几个保安组成,上下午轮流晃悠,渐渐也熏陶出眼力,再加上他们管着狼狗呢,故而看上了什么东西,价格都不是问题,买卖做着,这帮古玩贩子还得笑眯眯敬根烟抽。小F见过其中一个戴了只白玉束腰的戒子,上面一道裂纹都没,一丁点棉都瞧不见,线条玲珑,边缘处沾了丝红沁,正宗明代东西。这会儿过年期间,天气又冷,还没见他们报到呢。

而朝天宫里里外外现在正是最热闹的时刻。卖鸟笼子的也来凑热闹,在墙的西边摆放了一长溜儿,从养八哥的大笼子,到金翅站的架子,一应俱全,就连蝈蝈笼子、蛐蛐葫芦都有。老白这么说着,然后颇撺掇地转过头,“小F,咱们一起看看去?”

二毛一手拦下,笑着讲:“人家是看上你爸手里那点红土沉了,别理他个舌搭子,就嘴甜。”老白正是想用片速香加上柬埔寨沉香做一款新的线香出来,片速香便宜,长得快,味道比较清淡,而后者就不同了,浓郁悠长,两者掺在一起,价格不至于离谱,点起来正好,不会香得晕了。老白的心思被戳破,也就不好再说,站在旁边,却还不死心朝二毛嘟囔一句:“没想到你这人闻了我的香,嘴还臭得和乌龟一样。”

慢慢地,几个熟客也来了,最后一个进门的是二毛的生意伙伴,他姓孙,不高,瘦,大冬天还剃着个小平头,眼睛黑漆漆的,是和小庄并列的美男子。

“要是我们还年轻,这头衔怎么落到他俩身上啊。”老马弹掉一根烟屁股。

“就是,成家早,被糟蹋了。”二毛也显得不甘心。

小孙一笑,从包里掏出一个朝冠耳的小琴炉,翻过来一看,是琴书侣款,又变出件鎏金怪兽铜水注,头上长角,尾巴幻化成火焰纹,整个铜色都发出艳艳的红来。

众人不禁低呼一句:“好文玩!”

“二毛,这瑞兽脚趾上缺了一小块,被我用点东西补好了,上了点朱砂铅粉,你看还行?”

小F才想起小孙平日里不露面,是二毛放他在家里细研各类修补法,要说他们俩凑一起染皮色或者做旧也不是不可能。抚顺过来的琥珀,丢土里埋一埋,再用药水一泡,微微加热,便成了刚从大内偷来上面有片片冰裂纹的朝珠;就算不乱弄,新崭崭和田把件,如童子或是福至心灵那种(蝙蝠趴两只菱角上),用手掌反复摩挲,再拿毛刷子刷刷,也可把脂份凑足。二毛搞这些,都是真材实料,你说不厚道?呸,现在原料得有多贵。

人家闭眼瞎卖青海料和俄罗斯白料,能充羊脂玉,用大刷子扫两下再抹点油犯法了么?

这么说来,小孙与二毛的搭配是文武双全,两人互为左膀右臂了。

眼见要到中午,雪停了,天色却更暗了,小F出去买了个烤山芋用来焐手,店里人多,热腾腾,有人剥了芦柑来吃,香得很。王二毛在等着什么人来似的,一直往门口张望,大家照旧吃茶闲聊,不一会儿脚底全是瓜子壳,桌子上好多烟屁股。又过了半晌,二毛说:“哎,闲得慌,给大家看点好东西?”

众人就纷纷把脑袋凑到柜台上。二毛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锦布盒子,小孙闲闲微笑着,大概早就上手过好多次了。打开盒子一瞧,东西被卫生纸包得严严实实,小庄骂:“寒酸,都和老马学的吧,用上厕所的纸包好东西。”

二毛把东西取出来,众人屏住呼吸,他反倒停了,故弄玄虚,“我这叫小心谨慎,你见过人家怎么在天津偷东西的么?”

二毛去过一次天津的过年大市集,他说:“有朝天宫三倍大,你们想想,那排场!”

那是在八十年代末的事,各地倒爷,各种家传之宝,翻了花样的河南仿冒品,熙熙攘攘摆满了好大的一块地界,看得人眼花缭乱,不分真假。当然也有乡巴佬土老帽,把祖上舍不得拿出来的东西也带了。站在那场子上,容易散神,方方面面是声音,是人影,是大小玩物,是身外之物。

二毛怀里揣着一个正阳绿的扳指,手捧一只康熙五子戏图的青花大罐子,他刚入这行没多久,希望卖个好价钱做本的。真是亦步亦趋,马虎不得。

在人堆里挤着,就看到出事儿了。偷东西!

偷什么?偷大桌子!

“大桌子也能偷啊!”小F惊叹。

那是,卖桌子的人也不知道哪里的,东西是好,桌子面是整一张的紫檀木,嵌螺钿,和田玉,小翡翠片,拼出不知是西厢记还是牡丹亭的什么场景。四个腿是黄杨木。工手好,也完整,应该是从老房子里直接拖来的。人家也晓得这大集市凶险,特地找了根绳子,一头拴桌子腿上,一头拴自己腿上,桌在人在!

“那还怎么偷啊!”

怎么不能偷?后面突然来一人蒙住眼睛,用侉子腔问:“猜猜我是谁!”

卖桌子的也急了,无奈对方手劲真大,一双手掌扒在眼皮子上,动一动眼前直冒金星,疼得慌,他只能大叫:“我不认识你啊。”

无奈啊,人声像潮水涌来,他的声音也就这么丢了。

不可能吧,乡里乡亲的,一出门做买卖就不认识了呀,不仗义。

王二毛说得口沫横飞。

“我偏要你猜猜我是谁!”

好,猜就猜吧。

“马二麻(第一声)子?”

“不对,您老记性不好了?”

“庄(第三声)大傻子?”

“对不起了您哟,又错了。”

这边正猜着呢,那边一群人已经把绳子套在大石头墩子上,快手快脚把桌子搬走了,六个壮汉,那么大个儿的桌子,搬得气喘吁吁,老远能看到他们头上的热气,但脚下丝毫不松劲,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也。

对方这才松手。

“哎哟,老兄弟,看错人了,对不住了啊,老兄弟。”

施施然要走。那乡下佬回头一看,大桌变石头,着急要追,但怎么都挪不动,绳子捆死了呀。只能继续喊:“你把桌子偷走了!”

“老兄弟,我哪只眼睛也没看到你有大桌子呀。”

二毛继续讲:

“马二麻子,庄大傻子,你们看到没?”

“敢情你是在瓢我们!”

那两人恍然大悟。

王二毛这才缓缓打开外面包着那层,有年老的熟客喔哟了一声。东西拳头般大小,是个玉琮,地方玉,质地已熟透了,四方刻了兽面,孔里还留了灰皮,怎么看,都是大开门,对路子。

东西的主人不免得意:“怎么样,良渚的。”

二毛不小气,就连小F也上了手,玉琮沉甸甸,阴凉凉,她赶紧又递到老马手里。这一秒,外面顷刻间锣鼓炸响,原来是舞狮子的人到了。

狮子在灰色的冬天里却显得尤其鲜亮,从云层里投下的光线,好似片刻未曾耽误,皆从那片红绿金色的鳞甲上直接反射入众人眼中,远远看着,他们像是从天上下来的。领头两只狮子上下蹿动,旁边一队人吹吹打打,钹铙鼓铃全番上阵,从朝天宫正门进来,直拐到东边回廊卖怀表的老八店门口,再一家一家的转过来。

这朝天宫,从棂星门到后面那道收门票的木门之间,其实是个庭院结构,两边回廊,中间新立了孔子像,除此之外,还散落着好几棵四季常绿的大雪松,对称两边离回廊不远的地界,搭了长篷子,有淘换铜钱、买卖翡翠、专收毛主席像章的流动摊位,也有常驻的,与小F相熟的是刻章的钟叔叔,倒杂项的张家,以及卖雨花石、珊瑚、假山和紫水晶的河南常家。回廊的屋子里头,盘踞着二毛这种老油条。而棂星门之外,聚集了每逢周末或者过年才赶来的外地人。狮子不舞给外地人看,只有回廊里的出了钱,它们就直接一头扎进廊子里了。

廊子之中的房屋还保持着清代时重修以后的风貌,不过雕花的木头梁子有的快烂了,有的,像二毛店里的,被菩萨前的香火和烟气熏得漆黑。古玩贩子一家占据一间,颇有味道,有两间大屋子,足可算是厅堂,隔着中庭面对面,分别是玩瓷器的老何家和卖石头章料的福建李家。夏天时,他们把不知道哪个老房子里的石头鱼缸搬到正中央,养鲤鱼,栽案头莲,一阵大风,凉意逼人,刮得两幅竹片的文房对联啪啦响,甚为惬意。

早在年前,那联子便换成了:

“农事未休侵小雪,佛灯初上报黄昏。”

大家纷纷探头看那狮子,每家都给了赏钱。狮子到了跟前,其实闹得慌,乐器好大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把唢呐进去,乐手鼓足了劲,吹出好几个花儿,估计平日里也没机会施展,又有小雪飘落,像是从雪松顶上震下来的。有的店点了灯,狮子的轮廓衬得模糊起来,突然显得很大,又猛得变为极小极远,小F被吹得晕头转向,之后想起来,好似在梦中。

终于,狮子到了二毛跟前,张大嘴巴,鼓起眼睛,摇头摆尾了一阵子。大伙起着哄,塞过去几个红包,这一趟它们也走得也差不多了,二毛的店靠在回廊末尾处,每年他都喜滋滋觉得财神转了一圈,积累的福气都到他家,这次也不例外,等他回过身,脸上还是笑的。

这一回身,不好。

良渚玉琮凭空失踪也。

保安平时吃了不少好处,很快就来了,二毛坐在躺椅上,面上说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讲:“不用查了,偷东西的早跑啦,这里都是好朋友,没问题。唉,是我今天忘记拜菩萨了。”

原来他这玉琮早给人看上了,是个挑脚子的浙江人,东西不错,对方请了在博物院工作的朋友掌了眼,愣是看不出毛病。就是价格谈不拢,对方要诚心地板价,多年兄弟价,二毛嘴巴紧,死咬着说得给二百块。

如果在朝天宫里混久了,就会知道用来讲价格的单位非常含混,一毛钱有时是说十块钱,依此类推,一块就是一百。人家说这叫古玩行里的黑话。

小F算来算去,也不知二毛这玉琮卖得贵还是便宜,大概是搞错单位了,她想。

价格谈不拢,那也没关系,约好时间,给小偷一笔款子,帮忙把东西偷出来。总要比买的实惠。

“这帮开饭馆建浴场的浙江人!”老马恨恨骂着。

二毛仍然心事重重,勉强站起来手一挥:“走走走,不做生意了,等我把门锁好,请大家吃皮肚面去。”

天色晦暗,一群人就这么晃晃荡荡走出去。外面的热闹丝毫没减退,常里不玩古董的市民们也趁着过年,一家三口起脚来到朝天宫,卖氢气球,转糖稀的摊子前面聚了好大一群人,那边推销小家电的用喇叭播着广告,更有卖蒸儿糕、糖藕和羊肉串的,就连放花灯的也来凑热闹,那是为了元宵节,哎,还早着了呢不是。

没能赶回家的打工仔围在市集另外一头的空地上,那儿有个露天卡拉OK的台子,正唱得热火朝天,不光台上的唱,台下人帮忙全体和声。在冬天里听起来暖得很,却又偏偏透出一丝悲壮凄凉的意味来。

二毛勾着小庄的肩膀,一边走一边还在地摊上扫两眼,老马忙着告诉小F哪些是精仿,哪些是低仿,这年头,眼见真货越来越少了,满地都是花花绿绿染了色的石头。小孙则先去皮肚面店占了桌子。

皮肚面是一对兄妹开的,原先是兄妹,后来就变成了夫妻。大家谈到这事,都会心一笑,话这世间,在外漂泊的兄妹,有几对真,有几对假?店就开在朝天宫前头的街上,原先只是卖面,后来做出名气,开始兼卖皮肚,另请了个厨师在后面的灶台煮面。老远就看到老板娘坐在门口把一袋袋皮肚扎好,人家都说他们家做的好吃,用葵花籽油炸出猪皮,能吸高汤,软又弹牙。老板娘坐在如山的皮肚里,对他们笑了一下。

这家的口气也颇大,门口挂了个粉笔写的牌子,曰:

三不卖。

讨价还价不卖。

短斤少两不卖。

质地不优不卖。

一伙儿人也饿了,再加上吃王二毛,人人点了大碗的,皮肚多放少点面,加腊肠片,加青菜,要香菜,多来点汤!

等面上来了,没人抬头,依次往碗里搁了辣椒油,白胡椒,醋,便大吃起来。小F喜欢和他们吃饭,可以心安理得用极大声吸溜面条。

吃得差不多了,王二毛突然停下来,念了一句:“我也活该。”

“怎么讲?”

二毛大概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在年前碰到过李推子的人,那时天刚冷起来,二毛跑了一趟龙王山的建筑工地,收了一只已被推土机铲扁了的金荷包,好事还在后面呢,他又在后面的土堆里拣了个玉琮。

偷着笑回家,发现东西没包好,一路小中巴开得快要飞起来,玉琮在包里不知道怎么的摔成三瓣儿了。于是二毛天天瞅李推子有没有来,在昆剧院前面转久了,连家传秘方都看不下去,问说:“这位,我就是说你,这位先生,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又不好说啦,我这里包治。”

二毛怒道:“老子好得很呢!”一句把人家打回去。

恰逢此时,李推子来了,连木椅子都没有来得及从小三轮上拖下来,就被二毛捉去喝酒了。

“这活儿小孙都做不了,李推子累得够呛,居然还是把那玉琮给粘起来了。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就中途差我买了趟牛羊血生石灰,说这么粘表面不留胶皮,缝隙里面也没颗粒,就像天然的。”

“二毛你怎么哄得李推子乐意为你操劳这事啊?”

“我许他一个精仿的元青花。”

“妈的,你缺德。”

二毛辩解说:“告诉他是精仿的了,他没要。后来我看他家里还是满地瓷片,就劝劝他,他说,精仿的不要,劝他的话收下了,算是谢礼吧。他年纪大了,眼睛花了,其实也玩不动了,说自己没悟性。”

“你劝他什么啦?”

“我说啊,”二毛喝了口面汤,却被里面的辣椒籽呛得一阵咳嗽,面色潮红,好久才缓过来,“我就说啊,反正呢,大家都知道,玩这个,一辈子搭进去。”

不过是过手如云烟,过眼即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