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今,你如果问80后和90后:相亲是怎样的一回事,他们大都会惊奇地反问,“相亲”?“相亲”是什么?
或许他们在想起了曾在影视和小说里见过的情形后,便即刻答道:哦,不就是订婚前男女双方和家长互相了解情况的一个程序吗?然后,他们会不屑一顾地甩出一串话来:哟,都什么年代了,还谈这个呀?!也太“奇葩”了吧……。
他们以为你在问一个十分古老的问题,仿佛是天方夜谭呢。这也难怪,对他们来说,这确乎有点“天方夜谭”的味道。
当今时代,相亲,的确已是一个很少见的现象,只是在一些少数民族地区和偏远乡村还一定程度地存在着,但毕竟也是凤毛麟角。这也就难怪年轻人对它疑惑不解、感到莫名的惊诧了。
而现在年轻人从相遇、相识、相处、相知到相爱,中间很少有“月老”和“红娘”从中撮合,几乎全是双方自己做主,待到不久就要“木已成舟”、向着新生活海洋扬帆起航时,他们才告诉父母一声。然而,这种情况,对于出生于五十年代特别是农村人的婚姻来说则很少见。如果在时间上再往前溯,那就更显得微乎其微了。
就说农村吧。
出生于五十年代中期的男女青年开始谈婚论嫁的时间一般在七十年代中后期。那时,年轻人的婚姻大事虽不能说全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然而,在确定男女双方恋爱关系之前,相亲确是一个不可省去的程序,好象“爱情剧”的“前奏曲”一样不可或缺。
我不知道别的地方如何,但我的家乡的确如此。到了谈婚论嫁年龄的男女青年,有的由父母委托媒人(“红娘”、“月老”之类)出面介绍他(她)们双方互相认识;有的则是媒人主动找上门来。
当然,也有男女双方在有了一定的感情基础后,由媒人“穿针引线”,再将双方已有的感情“平台”进一步公开地升级到爱情“高地”;还有双方父母先是开开玩笑地说说“结亲家”呀。
这样的玩笑开的多了,久而久之就“昔日戏言‘今’后事,如今都到眼前来”了,以前的“玩笑”就成了事实,这样的事例在我们那里也有过,只不过几率不大而已。这与旧社会的“指腹为婚”又不可等而视之。
二
对于相亲,农村许多五十年代生人并不陌生。我也曾有过一番亲身经历和切身感受。过程尽管短暂,但印象却很清晰,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点忍俊不禁,甚而啼笑皆非。
那是一九七八年的初秋。我因休探亲假在家呆了一个月。回矿山前的一天上午,三表姐从县大米厂风尘仆仆地赶来,对我娘说,她是来给我介绍对象的。女的是她单位的职工,叫龙婕(化名)。她父母曾在我多次去大米厂时见过我,而且印象还不错。
三表姐介绍了一番情况后,吃过中饭便匆匆地赶回厂去上班了。临行前,她再三叮嘱道;两天后,务必去小龙家见个面。母亲听了自然是十分高兴,好象忘了自己身上的病痛,忙前忙后,又说又笑,就象几年前一样谈笑风生。
其实,母亲当时患有心脏病和白内障已有二三年了。三表姐走后,我一直没说话,心里犹豫了起来:去,还是不去?去了,见了面,万一不成,那不是很尴尬的事情?不去嘛,这可是表姐出面做的介绍……
母亲好像是猜出了我的心思,真是知儿莫如母!她语重深长地对我说:“儿啊,这一次你一定得去,别辜负了二表姐和三表姐的一番好意,她们也是为我们家好啊,二十三四岁的人了,应该有个对象了。”
我一边猛吸着烟,一边应答着母亲:“嗯,只是……”。
“只是什么?你难道打单身不成?”
“不是的,娘……”。
“你怎么又抽起烟来了?”母亲虽眼睛患了白内障看得不很清楚,但凭她闻到的浓浓的香烟味就知道我在抽烟。
”你在大队做秘书时,那个烟抽得你牙齿都发黄了,手指头也黑了。如果你现在还是那个样子,人家姑娘见了会嫌弃的,赶快戒了吧,哈……”。
“娘,戒烟容易。如果她因此而嫌弃,那就只有随人家的意愿了,终生大事不能勉强啊!”
“那你得好好注意一下你的牙齿和手指头,别让人家姑娘见了不高兴哈……”
“嗯,我记住了。”
三
一天傍晚时分,瑟瑟秋风吹拂着路旁的樟树和枫树,浓密的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我在二表姐和三表姐陪同下来到龙婕家。
她父母十分客气,又是倒开水,又是端来糖果和瓜子之类的食品。寒暄一阵后,我们坐下来边喝开水边闲聊。我印象最深的是,小龙父亲曾认真地问起我在煤矿从事何种工种,在矿里做什么工作,我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情况。
“叔叔,我现在还在井下当采煤工,……。”
“那多危险、多艰苦啊!小刘,你怎么不想办法调到地面来呀?”龙母还没等我说完,便有些惊讶地问道。
那次闲聊中我们所谈内容除了简单地问及彼此的工作情况外,无非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等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们起身去了三表姐家。三表姐征得小龙父母的同意,叫上了小龙同往。
晚饭过后,二表姐说:“今晚厂里放电影,待会儿一起去看电影吧。”大家都很高兴,可没过多久,厂里的高音喇叭播出了通知:“今晚的电影因故改期放映。请广大职工原谅并相互转告,特此通知。”
电影看不成了。于是,二表姐提议:“那就玩扑克吧,反正没事。”三表姐和小龙都赞同。这可难为了我。玩扑克这游戏,我是在农村的那两三年里和别人凑热闹地玩过几次,后来,对它一直没有什么兴趣,即便平时在矿里下班后和轮休时间里我也很少染指打扑克这些消磨时间的游戏。
“表姐、小龙,我不怎么会玩(扑克)”。
“小龙,我这个表弟呀,就是个读书迷,平时除了看书还是看书。”
“喜欢看书,好啊”,小龙微笑着。
“没关系呀,你和小龙打对面,不会的时候,我们允许她教你。”三表姐一边洗牌一边笑着说。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我终于玩起了好多年不曾玩过的打扑克游戏。
记得那次打扑克玩的是“争上游”。对家(门)就是同一方。她们用两副扑克来玩。向来不怎么熟谙此道的我,连抓牌也比她们慢了半拍。
小龙和表姐她们娴熟地抓牌、插牌归类;轮到我时,连牌也抓不稳似的,一张牌往往在几个手指间和牌堆上翘起一半才能稳稳地抓到手中,她们还以为我打牌不规矩,总想偷看牌似的。我于是感到很不好意思,并且心里生出了一些小紧张。谁知随着手上牌的张数不断增多,总觉得手指头不灵活,又不知道怎么整理才好。心里一紧张,牌就越抓不稳;牌越抓不稳,心里就越紧张,最后左手上的一大堆扑克几乎掉了一半在桌子上。
“你怎么把自己的‘家底'亮给对方呢,你不是在‘通水'吧?”小龙的脸上现出不悦的样子。
“哈哈,不好意思啊!技术问题,不是‘通水'啊……”
“我说嘛,表弟他看书就有趣,打牌好像没有趣,对不对?”三表姐笑了笑,接着说,“不过,也没关系,我们不一定要分出个输赢。如果你俩打了下游,嘴上夹个夹子不就行了,是吧,小龙?”
“要夹,对面夹,我才不夹呢……”
“那就免了吧,小龙这么漂亮的脸蛋夹上个夹子,那多煞风景呀……”二表姐脸上堆满了微笑。
“过奖了,大姐”,小龙漫不经心地应答着,然后,瞟了一眼正在费劲似的整理着扑克牌的我和我那好像不听使唤的手指头。
我马上警觉起来,又即刻意识到,她一定瞧见了我那长期被烟熏黄了的手指头!虽然各自都在整理自己手里的那25张牌。但我从她的面部表情完全看得出她心里的不爽,只不过她将这一情绪掩饰在了整理扑克牌的一系列动作之中。
我想,在这种特定场合,双方的神经也许都十分的敏感。我忽然想起了出发前母亲的告诫:注意自己的牙齿和手指头!哎,那发黄的手指头已在自己的疏忽中“原形毕露”了,可那发黑的门牙得“深藏不露”才是!于是,总是暗暗地提醒着自己:注意,注意,再注意……
人在矜持的时候,心态并不轻松自然。当二表姐高兴地甩出4张10时,小龙呆呆地看了很久,自言自语道“难怪我手里一个10也没有!”接着,她只是沮丧地直摇头。眼看着这40分就要从眼皮底下白白地“溜走”,期待的目光直直地朝我逼过来,我那黄黄的手指头机械似的“躲藏”了一下,接着,三表姐又得意地打出4张K时,压倒了她的对面(二表姐)的牌,眼看着这80分就要被她们收入囊中,小龙那沮丧的神情更加明显了。
“哎,只怪对面不会出(牌)……”小龙显出一副泄气的神情。
我是打“下手牌”的,最后一个出牌。于是,左边的三表姐,右边的二表姐,对面的小龙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手中的牌上,二表姐和三表姐显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也许心想:再没有4张比K还大的牌了吧,只等我无可奈何地丢下一张牌后,她们就可以放手捡分了。
小龙却是不屑一顾地瞧着即将放牌的我。我的心那时倒如止水一般,平静的很,似乎什么“黄指头”、“黑牙齿”呀,都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因为,我正为手里头的4张A牌暗自窃喜呢!
“嗯,强中更有强中手,风水轮流转啊,这下该轮到不会打牌的我来给你们露一手了吧!”我一面志得意满地想着,一面轻轻地、逐张逐张地放下了那4张A牌。
“啊,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捡分了!捡分了!”小龙激动得拍案而起,脸上倏地来了个“阴转晴”。
兴奋之余,我匆匆地喝了一口温开水,由于激动而咽得太快,不料呛到了器官里,还没来得及以手捂嘴,一声迅雷不及掩耳的大咳嗽连喝进去的开水也井喷式的喷射而出,幸亏我扭头迅速,张开着的大嘴甩向自己身后的空间,便一顿肆无忌惮地咳嗽起来。如果再慢一点,恐怕要当着她们仨的面和牌桌来一个“天女散花”了。
她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的,我又咳又笑地合不拢嘴。稍微平复后,我回过头来,自己禁不住还在笑。可那原本该“深藏不露”的两颗黄色大门牙便欲盖弥彰地暴露在对面的“秋水明眸”中。我暗自责备自己:都是平时抽烟惹的祸啊!……
待到大家的注意力又转移到牌桌上来时,二表姐摇了摇头:“哇,4个A谁还要得起啊,过吧!过吧!”
小龙一边摇头,一边兴奋地说;“过!”
于是,伸出右手去捡那80分的扑克牌,这时,三表姐诡秘地笑了起来:“且慢,小龙!”,说着,便将4张2的扑克牌轻轻地压在小龙手上,“哈哈,哈哈,你们看清楚,看清楚……”
二表姐跟着就兴奋起来:“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嘻嘻,嘻嘻……”
我倒没觉得什么,不就是玩扑克么?可小龙不一样了,灯光照耀下的脸庞又开始了“晴转阴”……
忽然,电灯灭了,房间顿时一片漆黑。我往窗外一看,周围职工住所全都没有了灯光。
“停电了,也不事先通知一声。”二表姐愤愤地说。
“经常这样的,也许是临时停电吧。”三表姐好像作着解释似的。
“我出去一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二表姐说着,身影已跨出了门槛。
“小龙、弟弟,我去找蜡烛来点,你们待会儿,我们再接着打(扑克)。”三表姐摸着黑,慢慢地向着门外走去。
房间里就剩下我和小龙。
黑黢黢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习习的北风从窗牖吹进来,给人带来丝丝凉意。蝉声和蛩声断续地唱个不停,使这漆黑的房间越发显得格外的宁静。我们有的只是沉默,除了沉默还是沉默。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越雷池一步”,就像练气功似的。说实话,我从未遇到如此尴尬的场面,感到怪别扭的……
“呃,你平时就光看书不喜欢别的,连扑克也不玩?”沉默很久后,这声音好像隔空传来似的。
“嗯。看书只是习惯而已,扑克确实极少接触,你呢?”
“我吗?什么都喜欢,什么好玩我就玩什么。”
“你的爱好真广泛……”
“我说呢,临时停电也不事先安民告示一声,弄得大家多不方便!”二表姐人还没到,声音先就飞进了房间。这时,三表姐点着两支蜡烛也慢慢地进来了,那烛光在微风中摇曳着、跳动着,还没等她放在桌子上,电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我总觉得临时停电足有半个钟头之久,而等待房间重新亮堂起来,就好像乘客在等待晚点的列车一样难挨,可二表姐却坚持说:停电时间还不到8分钟哩。
后来,我们没有继续玩扑克。小龙独自回去了,好在她家离三表姐家不到5分钟的路程。小龙走后,两个表姐只和我谈些别的事情,只字不问我对小龙的印象如何。对此,我也一直缄默不语。也许大家都心知肚明吧。
四
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在我的家乡,相亲,就跟现在的男女双方初次见面差不多,其实,就是相遇,只不过是提前安排好的相遇而已,而非邂逅。
在那个年代,从相亲到成亲的过程一般是:相遇——相识——相处——相知——相爱——成亲。不言而喻,我的那次“相亲”就是一次“相见(相遇)”而已,而且止步于“相遇”,没能再“相”下去。
但时过半年后的一次相亲,双方却情投意合,顺利地“相”到了成亲,直到终成眷属。女方,就是我现在的终身伴侣。
注:网络配图
(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刘雪庚;编辑:殷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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