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记者 彭姝疑
8月20日上午,习近平总书记在安徽视察调研防汛救灾工作,听取军队参与防汛救灾情况汇报,代表党中央和中央军委,对参与防汛救灾的人民解放军指战员、武警部队官兵、民兵预备役人员致以诚挚问候。他强调,要发扬连续奋战作风,有力组织抢险救灾,支援地方灾后恢复重建,切实完成防汛救灾后续任务;并肯定,人民军队听党指挥、闻令而动、向险而行,关键时刻发挥了突击队作用。
本刊记者带你走近一位21岁的大学生,也是一位志愿奋战在抗洪前线的退伍老兵。他内心为何有不曾退去的使命感?他凌晨出发奔赴灾区的责任感从何而来?他胸膛里奔涌的对军队和人民的深厚感情,又将如何影响他所站立的土地?
7月17日,刘绍军在堤坝上待命时与国旗合影
今年21岁的大学生刘绍军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7月22日,这名年轻的退伍老兵,完成了自愿到江西省上饶市鄱阳县抗洪的任务之后,又联系武警江西总队帮忙联系武警安徽总队,想去彼时汛情正严峻的安徽参与抗洪抢险。
通过阜阳支队得知当地情况平稳后,刘绍军才回到老家江西赣州市会昌县,趁暑假还没结束,又应邀去县公安局帮忙。8月中旬,得知四川省又启动I级防汛应急响应,雅安市洪峰过境,出现百年来最大洪水,他觉得“那我还要去”,立马开始查车票,给当地的110打电话,问清楚 “汛情已经得到了控制”之后,心里才安静下来。
“远一点才有当兵的味道”
2017年7月30日,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0周年阅兵在位于内蒙古的朱日和训练基地举行。当年,刘绍军刚结束高考,看到阅兵的视频,内心澎湃起来。“不行,我也得去。” 他决定也要去“体验一下真枪实弹的感觉”。
当年,刘绍军应征入伍,心想着“远一点才有当兵的味道嘛”,了解到不招去西藏的兵,便毫不犹豫地报了新疆。
临行前,他记得乡里有一个同年兵是提前走的,上了送兵车哭得很厉害,他还嘲笑人家。结果后来轮到自己上了车,车子启动,他往窗外望去,看到母亲在抹眼泪,自己的眼泪就一下子收不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我心里还骂我自己,怎么会这样子?”同车的新兵们认识的就抱在一起哭,不认识的就一个人哭,他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便大哭起来。
直到后来到了驻地,他慢慢理解了自己当时的心情——赣州市离他所在的部队驻地新疆阿克苏地区,距离4936公里,几乎横跨了整个中国。“就是不舍得。”他想起临行时的画面——开路的勇士车在最前面飞驰,卷起漫天沙尘,送兵车就跟在后面,“我们就在那里哭,不断地往回望 ……”那个时候刘绍军知道,自己和家乡“可能要很久以后才能见面了,可能会吃很多的苦之后,才能见面了”。
接下来,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熬了6天5夜,等到第一次出远门的刘绍军和同乡的新兵们下车终于“脚踏实地”时,脚下已是大西北的一角土地。
新疆的气候寒冷干燥,与江西完全不同。远来的新兵们每天起床第一件事,都是用清水把鼻孔里的血块洗净。平时集训,战士们一日三餐基本都是米饭、馍馍,“吃饱了就好”。刘绍军有时会揣两个馍馍在裤兜里,卧倒的时候还会“硌腿”。
而他如今回忆起来,新兵营的生活年少轻狂,却是一段幸福时光。2018年1月1日,新年,新兵们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下连队,晚上11点熄灯 ,班里加操半小时后躺下已经是11点半了,刘绍军迷迷糊糊地快睡着时,猛然间听到班长在拍他的床板:“刘绍军!”
他“呼”地一下坐起来,看到睡在下铺的班长站在旁边,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事”,紧张起来。“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乐!”他看到班长从身后拿出一桶泡面递到他眼前。
“那一瞬间真的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想起平日里的班长——一个24k纯糙汉子,“五大三粗的”,带他们训练时毫不留情,却是个如此细腻的人。“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爱死他了,真的就那种感觉。”
在新兵营里,类似饮料、泡面这种食物都是难得一见的“奢侈品”,刘绍军把班里的战士们都叫了起来,大家一人一口,把一桶泡面吃得“渣都不剩”。“那个时候真的是最幸福的时候。”时隔两年半,刘绍军回忆时依旧咧着嘴笑得很开心。
“我会去做一个‘逆行者’”
下连后,刘绍军被编入武警新疆兵团总队执勤第二支队,“每天就是打扫卫生、训练、吃饭。训练场、器械厂,然后宿舍、食堂,三点一线,基本上每天睁开眼,你都知道今天会干什么。”他想起当兵前憧憬的军旅生活,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到后来慢慢才发觉,其实部队就是在这种很枯燥乏味的日常里,慢慢地在磨我们的性格。”在日复一日的作息和严格的纪律下,他逐渐发现了自己的改变:“它会让你变得很稳,开始沉淀下来,不论是思考问题、做事,都会想方设法去做好、做精。”
这种“日复一日”的生活结束在一次普通的夜哨时,刘绍军因为右腿突然失去知觉,摔倒在地。第二天送去卫生队,对方也没处理过这样的病情,刘绍军休养一个多月后不见减轻,去医院拍片,才知道因为在新兵营时受过伤,加上长期高强度训练,右腿部分肌肉已经严重萎缩,必须立马手术切除。
“我就看着上面的手术灯,它反光。”刘绍军还记得当时躺在手术台上 ,亲眼透过手术灯周围金属的反光看着手术刀划开了自己的皮肤,医生把坏死的肌肉取出来,他感觉到自己在不停流血……仿佛也在流失掉继续军旅生活的可能。
2018年12月,刘绍军提前退伍,回到老家。接下来的半年,他做过接线员,卖过母婴课程,尝试过创业……2019年9月,他回到江西制造职业技术学院继续上学,但不论身份如何,日常生活里,他从未忘记自己曾为军人。
退伍后,刘绍军坐公交、地铁,从来不坐座位,“除非特别特别累,或者真的要站不住了……”平时,他会将自己的退伍证随身带着,“确实有些时候用得上。”他在公交车上看到小偷扒乘客的东西,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对方的手腕发出警告;坐火车时听到广播说有乘客心脏不舒服,他想起休养时和卫生员学过心肺复苏,就去帮忙,救回来后人家问他名字,他只说了一句“不用”就走了……
今年过年期间,刘绍军放寒假在家,知道村里一名村干部因为接触武汉返乡人员被隔离,便向会昌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申请成为一名乡疫情防控志愿者,每天在村门口守卡。
刘绍军还记得元宵节那天,自己站在马路上,回头看整个村子灯火通明,每家每户的灯都是亮的,脑海里突然想起每逢节假日在部队“战备”时,大家都会念叨的那句“一人寒衣披尽,笑看万家窗灯圆”,心里涌起一丝怀念,把身上的军大衣裹得更紧了。
后来,南昌的疫情愈发严重,学校延迟开学,刘绍军拿到本学期1100元“国家贫困生补助”,跑了县城几家药店,花了将近1300元,凑了350只口罩捐给学校。 “一个口罩好几块,其实很多贫困生家庭舍不得买。”他看到有人把一只口罩洗了又洗,洗得都起球了还戴着,便给老师留言说,希望可以捐给学校的贫困生。
后来,这位抗疫志愿者在面对采访时说,作为一名退伍军人,不管国家哪里发生重大灾难,他都会第一个上,做一个“逆行者”。“所以洪水来了,我也依旧会做这个选择。”
忙了一天一夜,直到7月14日早上已经筋疲力尽,刘绍军躺在大堤上休息
“真的已经做好‘必死’的准备了”
7月12日下午,刘绍军看新闻知道鄱阳县洪灾严重,立马拿起手机查车票。第二天有高铁,但出发晚,要下午才到,“那些时间我应该能做更多的事,抢救物资、填装沙袋……”他最后买了当晚的火车票,夜里1点半出发,10个小时的硬座,早上9点多到达鄱阳站。
火车路过九江的时候,刘绍军往窗外望,看到洪水已经淹到了电线杆顶,心里开始慌起来。想起当年解放军需要搭人墙堵洪的方式,“感觉会有些危险”。
这次离家,刘绍军没告诉父母,此时他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算了,不管了,先瞒着”。
到了鄱阳站,他看滴滴打车到县城要220块,可等了20分钟没车。黑车司机要价300块,他心里惦记前线情况“会不会更严重了”,一咬牙答应下来。
刘绍军先联系了鄱阳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对方让他联系蓝天消防救援队。得知救援队当时正处于待命状态,刘绍军便又给退役军人事务局打电话:“我大老远赶来,不是来这待命休息的,我是要去前线干活的。”
辗转一圈,车辆将他送到了湖城大桥上——这里长约1.5km的昌江圩堤,是守卫整个鄱阳县城的第一道防线,此时水位线已超警戒水位2.8m,情况十分严峻。
走进堤坝附近,刘绍军遇到负责防守该堤段的武警江西总队机动支队政委,向对方表明来意后,他被就地编入机动支队,和这里的武警官兵们一起忙碌起来。
当晚,刘绍军连夜手写了一封请战书,里面写道:“多个人,多份力,虽然我不是鄱阳县人,但作为一名退伍军人,又是新时代大学生,我的内心不允许我不作为。我懂得抗洪的危险性,但军人何惧之有?我自愿加入抗洪一线 ,无论生死都将与洪魔斗争到底。”
请战书
“当时真的已经做好那种‘必死’的准备了。”回忆起写请战书时的心态,刘绍军毫不夸张。他去年已经在“人体器官捐献”平台做过登记,当时想着自己今后会不会在参加救灾、参与重大突发事件时“出事”,或者在见义勇为的时候,“不小心被歹徒捅了”。
都登记过了,也算没有后顾之忧了,他觉得“对自己有了交待吧”。
“我们做的事‘微不足道’”
在昌江圩堤干活后,刘绍军陆续认识了不少和他一样自愿驰援鄱阳抗洪一线的军校学生、退伍老兵……其中有一位比他更早一天来,名叫孙兴龙。
孙兴龙今年23岁,也是江西人,之前服役于武警四川总队。他7月11号在新闻里看到鄱阳县已经有堤坝垮塌,一半村庄淹在水里,“当时心情就很急”。他立马和公司请假,说要来抗洪,当天就从杭州坐高铁,辗转到达鄱阳。
孙兴龙不知道自己具体应该去哪里,直接跟司机说:“你就把我放到汛情最严重的地方。”于是就到了昌江圩堤。这位退伍老兵和刘绍军一样,保留着浓厚的军人情结,至今扎着在部队时发的腰带,用来提醒自己“我当过兵,在人民需要的时候,我要第一个站出来”。
因为走得急,孙兴龙连换洗的衣服也没带,几天在大堤上装沙袋,日晒雨淋,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被泥水渍得斑驳。他洗过好几次都洗不干净,索性不洗了,打算保留原样当作“战袍”珍藏。
临走之前,孙兴龙站在大堤上举着自己洗不干净的“战袍”
几天后,他们又结识了前来抗洪的另一个年轻人,廖亚杰,今年刚满20岁,是一名大学生预定新兵,准备今年入伍,还在等待正式体检。
廖亚杰也是看了新闻就动身,从湖南赶来,7月15日到达这里。他走之前对家人设置了朋友圈屏蔽,告诉母亲自己“去打工了,可能会没工资,但是是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他向往今后可能会有机会过上的军营生活,便想着来“提前体验一下,和军人们在一起战斗一次”。
大家都知道自愿来这里帮忙的人远远不止他们几个,通过新闻,他们知道这里还有10位从山西自驾1300多公里而来的退伍老兵,正驻扎在安置点帮忙;他们也看到很多未被记者发现、只是默默干活、默默离开的人,他们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确实“微不足道”,只是希望“多个人,多份力”,洪水早退,自己也能早回家。
刘绍军和这些从各地自愿赶来抗洪的小伙伴们,晚上就在村委会打地铺,早上7点就到圩堤上和武警官兵们一起干活,等到晚上8点左右,值白班的武警官兵们回驻地休息,他们再跟着值晚班的官兵们继续巡逻,直到凌晨一两点,睡四五个小时起来,继续这样的一天。
刘绍军在抗洪一线参与抢险
刘绍军(左)在抗洪一线参与抢险
7月22日,鄱阳县汛情已基本趋于稳定,刘绍军和几个小伙伴带着各自程度不同的黢黑皮肤、晒伤和水泡,以及搬沙袋时无一例外都被砸碎了屏幕的手机,陆续离开鄱阳,回到各自的生活中。
一次“说走就走”的并肩作战,源于一个共同的身份和这个身份带来的相同的使命感。正如刘绍军所言:“毕竟穿过这身军装,不管任何时候,只要国家和人民需要,不管多大的事,只要我能帮上忙,我肯定义无反顾。”
监制:皮钧
终审:蔺玉红
审校:陈敏 刘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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