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碑传奇

名剑

试剑

风起,枫叶如四月残花,纷落飘零。

燕九的剑已迎着晨光出鞘,手腕一振,剑气陡浓;再一抖,满目剑色清冽,如九月雁影掠过秋水。

燕九斜持着剑,整个人看起来也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冷峻,深沉,寒凉,锋利,透着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气息。

龙吟还是捧着一盏香茗,静静坐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燕九,河朔第一快剑,三十有一,未娶,性孤僻桀骜,父燕六郎,母燕秦氏,早年双亡。师承‘剑儒’燕十二,使紫薇剑,重二斤八钱,长二尺正,出道十一年,大小一百三十二战,未尝败绩。”

某个极隐秘之地,在浩繁的卷帙之中,某本档案的某一篇上留有如上关于燕九的记录,虽极简扼,但已是江湖中所能找到关于他最详尽的记录了。

龙吟在出发之前,就已将这些信息烂熟于胸。

一共二百九十六人,三百零一篇档案,四千五百言,二万七千七百二十字。

燕九不过是其中之一。

本来剑还在燕九手里,人还在三丈外。

但就在剑光耀目的一刹那,他的人已到面前,剑尖已挑起石桌上的瓷盏,人已坐下,剑已在鞘中,盏已在手上。

不动如山,既动如雷。

好快的剑,好快的身法!

茶是上好碧螺春,水是山中清泉水。

龙吟轻捋着瓷盖,缓缓啜了一口清茶。

茶韵润过舌尖,浸入咽喉,微苦,清甜,淡雅,醇远。

“好茶,”龙吟微微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茶香,又悠悠叹道:“好剑!”

剑只如神龙探头,惊鸿一瞥,但它所刻下的光华,却足以令人永生难忘。

燕九没有说话,他在等。

无论谁看到了他的剑和他的出手,都情不自禁要夸上几句的。

他是个很骄傲的人,对于自己的剑法,他一向觉得无论别人如何夸赞都不为过。

用剑的高低,唯论成败。

他没有败过,从来没有。

但一个真正的剑客,就像一位真正的诗人,在那一片喧嚣极致的吹捧和膜拜之外,更多则是在内心深处祈渴某种顿悟和认同。

顿悟是自己的,认同却来自于知己和行家。

龙吟无疑就是江湖中公认的品剑名家。

不仅如此,在龙吟身后还有一个更加神秘而庞大的集团,他们不仅品剑,也品刀,品枪,品暗器,品轻功,品拳法。

只要是江湖中存在的兵器和武功,都在他们的品评范围之内。

品评的最高认可,就是“大成碑”。

“十年一品,大成五人。”

“大成”是一块碑,每十年才出一次,到现在为止,一共出现过五次,每次都只会刻五个人的名字上去。

这五个人的名字当然不轻,能上“大成碑”的人当然更不会是普通江湖人。

但够资格上“大成碑”的人,往往也不是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名声极盛之人。

虽然一直有很多人不服气,但到后来,连他们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大成碑”的眼光之异、看人之准、立名之公,确实令人膺服。

燕九还很年轻,但他在剑法上的造诣已被人媲美于“诗鬼”李贺的诗。

李贺诗成,呕心沥血;燕九悟剑,敲骨吸髓。

剑在剑客的手中,就如笔在文人掌里,笔可以题文,剑也可以写意;笔能够参禅,剑也能够悟道。

笔是一种艺术,剑是一种境界。

燕九的剑更是一种精魂,只要有剑在,精魂就永恒不灭。

他的剑是不是已经有资格进入“大成碑”?

燕九也很想知道。

龙吟还是眯着眼睛,一边轻吹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一边极是陶醉地嗅着清香,一点也不急。

直到一盏茶慢慢喝完,他才慢慢站起身来,慢慢拍着身上的落叶,看起来好像已经准备离开这里了。

燕九终于忍不住说话了:“你要走?”

龙吟沉吟了一下,缓缓叹了口气:“剑已看完,茶已喝完,话已说完,留下来岂不多余?”

燕九冷冷道:“话在何处?”

龙吟道:“话在心中。”

燕九道:“话在你心中,难道需要我用剑剖开看看不成?”

龙吟道:“看剑如品茶,喝在口中,知在心里,言之能及,不过十一。”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茶杯,悠悠道:“想知茶味,何不一品?”

燕九用剑,用剑之人,岂不知剑?

难道龙吟夜驰一百里,看了燕九的剑法,只会留下这些无关痛痒的话下来?

燕九站起身,冷笑道:“茶有茶韵,剑有剑风,岂可混为一谈?”

“还是你根本就不懂剑,根本就不知从何说起?”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就在语音未落的一刹那,龙吟已突然转身,突然从燕九的腰间抽出了紫薇剑。

剑是燕九的剑。

手是龙吟的手。

剑在龙吟手中,一如清凛耀目。

燕九只觉连指尖都已在瞬间变得冰凉。

能从河朔第一快剑的腰上拔剑出来,龙吟绝对是十余年来第一人。

谁都想不到龙吟的出手居然这么快。

剑没了剑鞘,就像处女没有了情人的呵护,又失去了衣服,不仅可怜,而且可悲。

剑就是燕九的脊柱和精魂,剑离身,燕九的灵魂也像是随之被抽离了身体一样。

龙吟摇摇头,伸指弹剑,手腕一扬,剑突然又飞回了鞘里。

燕九双手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龙吟转过身,一步一步缓缓向枫林外走去。

“万物本一体,何心求造化?舍本而逐末,便是大呆瓜……”声音渐行渐远,只在最后留下一点回音:“三月之后,我再来品你的剑。”

失剑

秋意残,初冬近。

深夜,城中已无人。

但东巷的小面馆总是别人打烊的时候才开张,天刚亮的时候就已经打烊。

现在正是老李头生意最为火热的时候。

几张大油布倚着巷角搭出来,撑出一片方圆两丈多一点的空地,临墙就是灶台,一旁挨挨挤挤放着几张桌子,角落里横七竖八摆着十几条矮凳。

这里又破又烂又窄,并且只卖卤面、豆角和劣酒,更了不得的是老李头的脾气比牛还要大,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生意却好得了不得不得了。

现在这里的每一张桌子旁边都挤满了人,每一条矮凳上也坐满了人。

有无家的游子,有归途的浪人,有失意的宦人,有输得只剩裤衩的赌鬼,有劳碌一天囊中依旧空空的挑夫。

炉灶里的火光映得老李头满面通红,面汤在大铁锅里腾腾地翻滚着,一旁的大条凳上摆着一大排土碗,老李头的嘴一直在不停地骂骂咧咧,但长竹筷和大铁勺也在不停地挥舞忙碌。

面条的味道确实很好,豆角的味道更是一绝。

眼看着空碗多了,人逐渐少了,老李头的嘴还是没有一点想要停下来的意思。

这世上能够让他说的、让他骂上几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比如赶考书生掉了书袋,比如赌鬼把老婆最后一双破鞋都输掉了,比如张二先生的吃相实在是难看,比如有几条天天前来混吃的懒虫……

最堵心的是最近几天还来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独臂人,不仅是混吃混喝,而且一醉起来就发酒疯,一发酒疯就跑到空地上四处打滚,打完滚后又回店里睡觉,看起来大有在这里常吃常住下去的趋势。

即便如此,到这里来的很多都是常客,好像每一个人都很喜欢这个地方,也没有一个人对老李头的言行有什么微词,甚至有人觉得被骂的时候越多,心里就越是舒坦。

——因为这世上能容下他们的地方实在是太少了。

鸡已经开叫,离天亮却还有很远。

人渐渐走光了,老李头也开始收拾碗筷家伙,准备回屋睡觉了。

独臂人吃了三碗面,喝了一坛酒,现在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天已经很冷,但他只是穿了一件极破旧的粗麻衣服,有的地方都破了好几个大洞。

老李头叹了一口气,从桌底下拿出一块大棕衣盖在他身上。

天底下有各式各样的人,有王爷相公,有江湖浪子,有青楼名妓,有平民庶黎。

但只能到这里来,又无处可去的,往往都只能是一种人——可怜人。

老李头已经不敢打算从这个人身上收回一分酒钱来了。

就在他准备回屋的时候,夜色里居然又鱼贯行来十几名带着剑的人,无声无息走到一张桌前,静静坐下。

他们的动作都很轻很细,脚上更像是垫了棉花一样。

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一些无家可归的江湖人想要找个地方坐坐,歇一口气。

老李头搓了搓手,陪笑道:“几位,小店已经打烊了……”

话只说到一半,然后老李头只觉自己的舌头就像是突然间被人打上了结一样,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双的眼睛。

他连想都不敢想,一个人居然能有一双如此漂亮,如此迷离,却又如此阴狠、怨毒、冰凉、令人窒息的眼睛。

那个人看起来还很年轻,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白袍,显得十分典雅而高贵,纤长白皙的指头非常有节奏地敲打着膝盖,脸上甚至还挂着极其温柔有礼的微笑。

如果不去看他的眼睛,这个人看起来一定非常舒服,非常儒雅。

“没关系,”那人微微眯着眼睛,声音也显得甚为温婉轻柔,“我们只是坐坐,坐一会儿就走。”

他甚至还加了一句:“如果您觉得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想另外的法子。”

老李头当然只能“很方便”。

他只能像一截木桩一般站着。

没有人再理他。

另外几人看起来对那位蓬头垢面的独臂人似乎很有兴趣。

开始他们只是像对着一头负伤的野兽一般远远围着他看,后来有一人慢慢近身,居然像只狗一样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嗅了起来。

这人是谁?难道在他身上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没错!”那人像是被人踩住尾巴的猫一样,突然跳了起来,面部也因惊异激动而不停抽动着,“是他,就是他!”

他是谁?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脸色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开始变得深沉而可怕。

白衣人冷冷看着独臂人,过了很久,才转过头慢慢问道:“老七,你的剑还在不在?”

“老七”是一个看起来壮得像一堵城墙的中年人。

他的剑是一柄乌黑的精铁重剑,看起来至少有四尺长,三十斤重。

“当然在,”“老七”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只要我的命在,我的剑就不会丢。”

白衣人道:“剑还在,命就不会丢,剑若不在了,命还会不会在?”

“老七”苦笑道:“剑若丢了,我就是孙子。”

白衣人道:“孙子?”

“老七”道:“剑若丢了,我也要涎着脸活下去,就算天底下所有人都叫我孙子,我还是要活下去。”

白衣人叹了一口气:“你是我见过所有剑客中脸皮最厚的一个,希望你永远不要做孙子。”

“老七“在笑。

无论是谁,内心深处好像对这位白衣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尊敬。

“老七”当然不愿意做孙子。

他的精铁重剑刚猛凌厉,施展开来如奔雷走马,出道以来鲜有败绩。

近几年来他只败过一次,败在一个人手里。

但就是这一次,几乎令他没有勇气再次握剑。

白衣人微微一哂,转头对立在一旁的青衫剑客道:“云水兄,你的剑呢?”

青衫剑客淡淡道:“我的剑很好。”

白衣人道:“既然很好,为何又深夜到这个地方来?”

青衫剑客道:“因为我想来看看。”

白衣人道:“看什么?”

青衫剑客道:“看看是他的剑快,还是我的剑好。”

白衣人道:“现在看出来没有?”

青山剑客道:“看出来了。”

白衣人道:“看出什么来了?”

青衫剑客缓缓转过身,慢慢道:“一个失去剑的剑客和一头死猪看起来没多大分别。”

一个剑客如果连自己的剑都丢了,那么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白衣人道:“所以他已不值得你出手?”

青衫剑客一字一顿道:“他、已、不、配!”

说完这句话,青衫剑客就转过身,走向茫茫夜色。

他无疑是个很诚于剑的人,也是个很骄傲的人。

白衣人看着青衫剑客的背影,脸上掠过一丝寒意:“云水兄莫非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青衫剑客头也不回:“现在他已经是个死人,所以我已不记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约定。”

白衣人看着他走出十步,才冷冷道:“很好。”

好字刚完,青衫剑客就倒了下去。

剑是从白衣人手里刺出来的。

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出手的,他们只看到夜色中有青芒一闪,然后白衣人已回到凳子上,用一块洁白的丝绢轻拭着剑尖上的血迹。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

甚至没有人看见这柄杀人剑的样子。

他的动作依然优雅而萧瑟,无论怎么看,你都不会觉得这是刚杀过人的样子。

风很冷。

空气像是突然凝结了一般。

每个人都觉得背心有一阵莫可言喻的寒凉,有的人双脚甚至已经开始发抖。

白衣人却突然笑了。

“没事,”他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大家不要客气,请坐。”

没有人坐,甚至有些本来坐着的人都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白衣人叹了一口气,又对着一位衣着十分考究的年轻人道:“文西,你的剑呢?”

文西的额头上已经隐隐有汗珠淅出,但他还是努力挺直腰板,大声道:“我的剑还在。”

白衣人微微一笑:“你的剑是用来干什么的?”

文西抬袖子拭了拭额头,道:“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

白衣人道:“只杀人,不杀猪?”

文西道:“有……有时候也杀猪。”

白衣人道:“杀猪的剑,能称得上是好剑?”

文西道:“不管是人是猪,只要能杀得死,就是好剑。”

白衣人抚掌道:“果然不愧是河东剑少。”

文西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谁也不知道白衣人心中是怎么想的,接下来又要怎么做。

白衣人又叫道:“沐方兄。”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的回答更简单直接:“我是来杀人的。”

白衣人道:“杀谁?”

沐方道:“杀燕九!”

白衣人道:“为什么要杀他?”

沐方道:“因为他击败了我,我的名声和势力从此一蹶不振,从那之后,有他在的地方,我就要绕着走,绕得越远越好。”

“很好,”白衣人道,“总算有人愿意承认他是来杀燕九的了。”

但是燕九在什么地方?

没有人知道。

白衣人接着道:“你们都和我说过,只要我能帮你们杀了燕九,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事,你都答应。”

他指了指趴在桌子上沉睡的独臂人:“现在你们就可以去杀了他,杀了燕九!”

原来这个蓬头垢面,污臭无比,看起来连叫花子都不如的人居然就是燕九!

没有人动。

他们一进店,就已经认出这个人是燕九,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想象,冷沉锋利的河朔第一快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白衣人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我亲手所为,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死猪一样的人就是燕九。”

沐芳终于忍不住说话了:“燕九握剑的手臂……就是你砍下来的?”

白衣人道:“是的。”

沐芳没有说话了。

现在只要他说是,那么一定就是。

白衣人道:“我知道你们不相信,但是你们应该了解,一个用剑的人,最重要的是要懂得把握机会。”

有的机会只是一闪而逝,但白衣人总是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做出最合适的抉择。

两个月前。枫叶如花,龙吟刚走,白衣人就出现在了燕九的面前。

剑还在燕九的手里,但他的剑魂好像已经被龙吟一出手就击得粉碎,留下来的不过是一具空壳而已。

白衣人看着他的剑,紫薇剑。

但现在这柄剑,好像已经不是握在燕九的手上一样。

所以一切都变得非常简单。

“所以,你们能够了此平生夙愿,都需要感谢我,”白衣人的笑容在夜色里慢慢变得扭曲而诡异,“但我们这是交易,既然是交易,有收获,当然也少不了付出。”

他所要追求的,并不是胜败、耻辱、名利。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每个人都恨燕九,他们甚至恨不得生寝其皮,活饮其血,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因为只要有燕九在,他们就永远要活在阴影之下,永无出头之日。

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下得了手,没有人有勇气刺出这一剑。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拍掌道:“好,精彩,真是精彩。”

莫非这里一直还潜藏着另外一个人?

白衣人的脸色有些变了。

他根本想不到,这个拍掌的人居然就是小面店的老李头。

老李头还是站在那里,一袭粗布,满手油污,脸上被煤烟熏得漆黑,头发稀疏得连掰着指头都能数清。

但他的背已不再佝偻,双目已不再浑浊,腰板更是挺直得像一支标枪。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但他浑身上下的气质看起来就像是突然年轻了四十岁一样。

没有人能形容这种气场。

白衣人看着他,冷冷道:“你是谁?”

老李头道:“江湖闲客,平黎庶民,无名无姓。”

白衣人道:“你不怕死?”

老李头笑眯眯地道:“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这样问别人,结果年纪大了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白衣人道:“死人是不会有德行的。”

老李头道:“人活着要没德行,还不如趁早死了的好。”

白衣人嘴角微微抽动着。

老李头突然对着那些人一挥手:“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你们都赶快回家找老娘去吧。”

没有人走。

白衣人道:“只要燕九还活着,他们是不会走的。”

老李头笑道:“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敢走。”

白衣人道:“我并没有用绳子捆着他们。”

老李头道:“他们身上并没有绳子,绳子在我们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白衣人道:“在什么地方?”

老李头道:“绳子拴在他们心里,牵在你手上,只要你一动,就会要他们的命。”

他叹了一口气:“我敢保证,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后悔,他们为了杀燕九,却又落入了你的拳掌之中。”

白衣人道:“我们只是做交易,我并没有强迫他们。”

老李头道:“无论你要他们做任何事情,都是他们自愿的,因为不自愿的人都会很快变成死猪。”

白衣人突然咬着牙,慢慢道:“这里已经有了一头死猪,我不在乎再多一头出来。”

他还是静静坐在那里。

老李头仍旧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

但空气中突然又多了几层寒意。

剑在鞘里,剑上的血已经擦干。

他随时随地可以再次闪电般出手,他更不在乎多擦拭一次剑尖上沾染的血珠。

“你的剑呢?”白衣人突然说话了。

“剑已在。”

“在哪里?”

“在在处,在不在处,放目及处,随身感处,皆是我剑。”

白衣人笑了,笑容如剑刻一般讥诮而冷酷:“我只知道,能杀人的剑就是好剑。”

“能杀人的剑,如果只得剑形,未得剑要,永远也成不了一柄好剑。”

白衣人没有再说话。

鞘在腰间,手在柄上,剑在鞘中。

剑光影动,剑未出鞘,杀气已显!

空气已经凝结,每个人的胸膛上都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逐渐感觉到连呼吸都变得非常困难。

老李头居然仰天吁了一口气:“我已经二十八年没有出过手了。”

白衣人道:“今晚你还有没有机会出手?”

老李头道:“今晚我本来也不想出手,但我也知道,就算我一直做个与世无争的面馆小老板,你还是不会放过我。”

白衣人道:“哦?”

老李头道:“凡是知道这个秘密,对你又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最终的下场都只能是死。”

白衣人居然没有否认。

因为他要做的事情本来就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现在你可以出手了,”老李头笑了笑,语气听起来像是请人喝茶一样,“千万别客气。”  白衣人当然不会客气。

因为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白衣人就已经出手。

空气陡然一紧,每个人都觉全身一凉,俄而只听“哧”地一声,头上的油毡也被凌厉的剑气划出一道大口,迎着晚风猎猎飞舞。

又是只见青光一闪,然后白衣人的剑已回到鞘中。

杀气陡消,这时才听到地上传来“叮”的一声回响。  两人相对而立,老李头正表情甚是痛苦地揉着自己的手指。

他苦着脸摇着头叹着气,喃喃道:“老了,不行了,二十几年不出手,毕竟生疏了。”

这时才有人看清楚,原来“叮”地一声落在地上的事物不是别的,而是一截只有几寸长的剑尖。

老李头居然用一个指头击断了白衣人的剑!

白衣人紧紧闭着眼睛,喉结也在不停地上下滚动着。

这一败,全部心血也就付之东流。

这一败,就是死!

老李头慢慢走过去,拍着白衣人的肩头:“你是神剑山庄剑神谢晓峰的玄孙,叫谢承峰,意为传承谢晓峰的神剑威名,对不对?”

白衣人没有说话,但表情看起来更为痛苦。

谢承峰不愿坐享祖宗的福泽,又苦觉不能在剑的造诣上超过先人,所以他只能不择一切手段,笼络控制别人,意图在江湖上成就一番伟业。

老李头道:“你的剑法造诣,绝不逊于年轻时的三少爷。”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

因为有的话在聪明人面前并不需要说完。

悟剑

谢承峰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五年之后,你若未死,我定来找你论剑。”

老李头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现在这里又只剩下了老李头和独臂人。

独臂人居然跳了起来,跑过来,跪下去,朝老李头“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老李头看着他:“你真是燕九?”

独臂人道:“原来是的。”

老李头道:“那你现在叫什么?”

燕九道:“现在随便叫什么狗屁都没关系。”

老李头顿了顿,又问道:“你为什么给我磕头?感谢我对你的救命之恩?”

燕九道:“你就算救我一百次,我也不会对你说一个谢字。”

老李头道:“哦?原来你并没有喝醉?”

燕九道:“人生苦短,本当一醉方休,可惜我做不到。”

老李头道:“那你在干什么?”

燕九道:“我在悟剑。”

老李头道:“现在悟出来了?”

燕九道:“没有,一个字都没有悟出来。”

老李头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感谢我?”

燕九道:“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没有想明白的道理,直到见到你出手之后,突然之间就想明白了。”

“什么道理?”

燕九慢慢道:“剑并不是用来给人看的,而是要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只要心中还有剑,一个煮面的老头何尝又不能做一名绝世的剑客?”

老李头微微一笑:“有点意思,继续。”

燕九接着道:“手中放得下剑,心中方能拿得起剑,这样的剑才是真正的好剑。”

老李头没有接着问下去,燕九也没有在说下去。“品剑如品茶,入口方知味。”他突然想到龙吟的话。同样的茶,不同的人品,就会有不同的妙处,但又说不出来妙在哪里。

藏剑

龙吟找到燕九的时候,燕九正在仔细研究干笋炒肉丝的做法。

龙吟很有口福,燕九做的菜并不多,只有四个小炒,一碗青菜豆腐汤,但味道确实很不错。

谁都不敢想象,一位剑客居然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家常小菜来。

龙吟一边吃一边问:“我一直很奇怪,像你这么好的男人,家里怎么能没有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

燕九淡淡道:“会有的。”

龙吟看着他空荡荡的袖子,叹了一口气。“你的剑呢?”

燕九睁大了眼睛:“剑?”

龙吟点了点头。

燕九挠头想了想,突然向后一指:“噜。”

龙吟转头看去,那里只有几颗青菜,两段腊肉,还有一把菜刀。

龙吟皱了皱眉头:“那是……你的剑……你把它做成了菜刀?”

燕九道:“我突然觉得,再好的剑也没有一把菜刀好用。”

龙吟夹着盘里的菜仔细看了看,突然大笑。

龙吟没有再说大成碑的事情,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大成碑上,已经刻下这个人的名字了。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何洪青

重庆黔江人,公门小吏,禄三石二升,勉力糊口。爱捉刀笔,无大成,偶有小获,不甚喜之;又爱篮球,球商低,准度烂,屡败屡战,仍长喜不辍;又好清谈,周易八卦、奇门遁甲,稍知一二,以示于人,亦不甚解,不惧怡笑方家。综上,可谓佛性人一名也。

破套路,见世界

如果天下当有异色,请从吾辈起!

一生江湖梦

千里觅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