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新周刊记者孔大吉

早上9点20分,从深圳南山区地铁2号线水湾站出来,扑面而来的是潮湿微咸的海风,人潮从地铁站涌出来,然后消失在附近写字楼、咖啡厅和各自的家。

再往南是望海路,路的最北,是深圳湾口岸,连接着深圳和香港,是“一国两制”的交汇处。最南,是蛇口港,1981年填海的产物,深圳第一批开发的港口之一,也是中国最大的转运中心之一。

夕阳下的深圳蛇口太子湾。/图虫创意

在这两端的中间,是创业者熊昉的住所,这个价值超过10万元/平方米的房子,能望到海,也能轻易地走向水湾站,到深圳的任意一个角落。

上世纪80年代,这里还是一片汪洋滩涂,为了满足深圳的城市发展,深圳向大海要来了陆地,望海路是其中一条,它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内陆与港口,港口与世界。

水湾车站的墙上,是梦幻般的蓝色和白色,仿佛童话故事。在这个到处充满了奇迹的地方,出现童话一点都不奇怪。

在熊昉眼里,深圳就是这样从无到有发展起来的。其实,熊昉在深圳的经历,也是如此。

1991年开建的深圳之窗,见证了何为“深圳速度”。/图虫创意

向着海边去

1620年11月11日,一艘名为“五月花号”的帆船载着102名新教徒逃犯,从英国南安普顿市出发,在海上漂泊了66天之后,终于抵达了美洲新大陆。

由这群逃犯所建立的“五月花号公约”,成了美国政体发展的第一块坚石。也可以说,正是这100多名一无所有的逃犯,建立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五月花号公约》写道:“我们这些签署人在上帝面前共同庄严立誓签约,自愿结为民众自治团体。”/WIKI

这样的故事,也是40年来,深圳这座处女地正在发生的。要谈论深圳40年的经济奇迹,其实也等于谈论深圳40年的移民史。

熊昉不是深圳最早的访客,这是他来到深圳的第10个年头,他已经把这个叫做深圳的年轻城市当成了自己的家。

2011年,熊昉带着不多的现金和一帮自己的学生来到深圳,和所有来这里寻找机会的人一样,准备从头开始。只不过,和前来这里打拼的年轻人不同的是,熊昉的起点很高。

在这之前,他是贵州大学的教授,教了6年新闻写作;更早之前,他是有着12年经验的新闻记者。

熊老师工作室的剪辑室内,一名小伙伴正在画分镜手稿。/佐佑卫门工作室

他把从记者到老师的身份转化看得很严肃。“我觉得应该把探索新事物的宝贵经验传承下去,教给学生”,可他逐渐发现,大学的共识是跟着“标准答案”走,真知和实践不再重要。

更具体的原因,是熊昉在一次教学评估中的失利,学校对他的反叛早有意见。他对此不再抱希望,一气之下,辞去了在贵州大学的教职工作。

熊昉来到深圳的时候,深圳地铁2号线刚竣工,水湾站就在他现在的家门口。这条地铁线,西起南山区赤湾,顺着深圳湾呈S型前进,一路途经福田区,直抵东边的罗湖区新秀站,连接起了深圳著名的景点世界之窗和海上世界。

深圳地铁2号线,原名为蛇口线,是中国广东省深圳市一条地铁路线。/百度地图

轨道交通的铺设,必定会带起周边地区经济的发展。熊昉看中了这点。但更为吸引他的,是“望海路”这个名字。

他租下了望海路的这栋房子。从房子朝南的窗户望去,就是大海,这是大多数从内地到沿海城市的新移民梦寐以求的。

“望海路”对熊昉来说意味着太多。说到当初为什么选这里,他觉得“自己很土,从来没真正接触过大海,就想看看海到底是什么样的。”这里很完美,他决定了,在这里从头开始,生活、办公,都在这里。

熊昉的老家贵阳,在深圳往西北1000公里的地方,他在那里生活了40多年。

将两个城市放在一起对比,深圳有一半面朝大海,随时接受外来的一切,充满未知的新鲜气息,让人想一再探索;

后者被群山环绕,城市就在山的缝隙中生长起来。山的掩护给人安全感,却也让人安于现状,陶醉在自己的一亩三分田里,延续着数千年来的传统生活。

贵阳的地形,让司机们练就了一身好车技。/图虫创意

深圳的开放,就是这么无声无息地吸引着内地的追梦人。

2011年,深圳常住人口数量为1037万人,但在1979年以前,这里只是个拥有2万人口的小渔村。从1980年到2020年,40年的时间里,有一千多万像熊昉这样来自外地的新移民,带着热忱,来到这个有海风的城市。

很难说是深圳改变了他们,还是他们改变了深圳。

一切都是新的

1979年,一艘名为“海月一号”的快艇从香港招商局仓码公司泊船码头向蛇口驶来,船上坐着建设蛇口码头的第一批工程师。随后,两万名基建工程兵来到这里,成了深圳这块处女地的拓荒者。

从那一年开始,通过填海造陆,深圳蛇口从一个只能停靠木船的小码头,变成了如今吞吐量达到552.9万标准集装箱的国际性码头。

1979年的蛇口码头,只有坑坑洼洼的沙滩和稀落的树木。/中央美术学院

国际化,意味着人才聚集。但城市发展,最初只需要人的聚集。

1982年以后,数批打工者从韶关、肇庆和潮汕等地来到深圳,随后,服装市场、肉菜市场、电子批发市场迅速在深圳铺开。

1992年1月,88岁的邓小平开启南巡之旅来到深圳,这一年3月,《深圳特区报》发表了长篇通讯《东方风来满眼春》。

跟随着春风的号召,来自四川、湖南、湖北、江西、广西等地的移民到来,带起了华强北等电子加工企业的兴荣。

华强北自1988年成立,至今,其所在的这条只有900米长、60米宽的道路,已发展成全球最大的电子产品加工基地。/图虫创意

自此,全国各地的人们纷纷涌入处女地。对熊昉来说,这就是中国的新大陆,没有历史包袱,没有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甚至脚下的大陆是新的,机会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

凭着之前的媒体经验和人脉,熊昉吸引着一群志同道合的学生共同创业,为企业做互联网传播,包括公关类服务。“这个团队除了我的学生就是我。最初,创业收入不多,大家没有收入,可没有怨言。也没有人离开。”

事实上,他们一开始什么活儿都接,策划案、互联网传播方案都做。有一段时间,公司曾经靠着接互联网公司里的PPT而赚到了养活团队的钱。“很不可思议,为什么PPT的需求量那么大?”

熊昉所带领的团队,从开始的不到10个人到后来的几十个人。/佐佑卫门

熊昉隐约感觉到深圳有一股新的力量正在生成。事实上,来到深圳的第3年(2013年),熊昉迎来了深圳的创业潮。

那时候,每天早上九点多,随便走进一家咖啡厅,就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们在谈项目,特别是“OFO小黄车刚起来那一阵,话题蔓延到了深圳每个角落,当时各个科技园旁边聚集了无数创业者,好像拿个PPT就可以找人谈投资”。

这是深圳中小企业井喷的年代,2013年30日,深圳新增商事主体超过35万户,是上一年的1.5倍。

另一方面,他敏锐地发现,很多想法从萌芽到项目落地,只需要一两个月。“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是1984年,邓小平第一次南巡时产生的标语。从而为深圳的发展确定了行为方式。

“深圳速度”由此而来。/深圳新闻网

当然,其背后的原因,是深圳给这些创业者提供的支持。从资本到研发到生产,深圳有各种各样的公司可以迅速反应、参与,才让项目可以迅速地落地,迅速产生成效,迅速地看到成果。

熊昉也是深圳高效率的受益者。

2013年前后,他们正在为某公司研发一个面部识别的系统。这种精细化的产品,需要整座城市共同努力。

这是深圳速度的另一种理解,当某种新款电子产品上市,拿着它在深圳市场走一圈,很快就会有企业为你提供设计图,元件,外壳以及各种技术支持。这是从仿制,到自主研发的必经之路。

“没有什么项目在这里办不成的”,熊昉认为正是产业集群和专业程度高,才让深圳有其他城市不具备的竞争力。

密布深圳的科技园,正是在这种强产业支持下蓬勃发展。/图虫创意

实际上,这种竞争,深圳内部也在上演。最近几年,他很明显地察觉到深圳很多企业的变化——越来越精致化。

就拿他们最近几年来帮腾讯游戏做的路演视频来看,他发现对方开始在审美上有更高的要求。而像之前对接的外贸企业,开始纷纷考虑做自己的品牌,而不是贴牌做加工。

2017年,深圳市政协曾开展过为期4个月的重点调研:前几年由于深圳市政府主导开展的转移淘汰低端落后产能,外迁的企业大多是低端落后的制造型企业;而如今深圳外迁的制造业大多数是高端制造业,尤其是一些大中型企业。

对于熊昉和他的同事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机会,也是业务升级的挑战。

熊昉公司工作人员正在为某企业拍摄路演视频。/佐佑卫门

自由

一座城市总会吸引气质相同的人。

2000年后,马化腾带来了1000名深漂,在这里建立世界500强企业腾讯。

即时通讯的出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对于深圳来说,腾讯成了一个标杆,以效率、便利、随意为场景。

科技巨头的出现,意味着城市影响力和内部秩序正在形成。

位于深圳南山区科技园的腾讯帝国。/图虫创意

熊昉将其称为新秩序下,高级移民的所产生的热能,这是深圳最具生命力的宝贵财产。

但归根结底,是深圳这座城市包容和开放的性格对人的吸引力。它以开放的胸怀迎接这些勇敢的带着一技之长的闯荡者。之后他们创造了适合于自己的逻辑和游戏规则。在新的规则演化出的新秩序下,城市也迸发了整体创造力和想象力。

其特点之一,是务实。这实际上也是大多数人,对广东精神的定义。

熊昉在望海路的办公空间,是一栋三层的小别墅,一楼随意地摆放着几张办公桌,他的两个同事则松弛地坐在沙发另一角,讨论着某个刷卡系统的研发工作。

与其说这是个办公室,不如说这就是“自己家”。来深圳的十年时间里,熊昉的公司没有行政,不设打卡流程,大家行动自由。办公室也从来就跟家里一样,穿睡衣拖鞋或者精心打扮,都随性而为。

熊昉公司工作人员正在剪辑视频。/佐佑卫门

在深圳,公司扁平化管理是常态。维持公司高效运转的,不是一纸框死的行政条例,而是其内在更顺畅的商业逻辑——讲契约,重效率,没有“繁文缛节”。

对熊昉来说,深圳简单的商业逻辑让他觉得自由。那是再也不用为了“标准答案”而自欺欺人的务实精神。

曾经,熊昉为了10万块的尾款,亲自跑到上海去和一个公司打官司——尽管这是一场即便打赢了也会赔本的官司。最终他们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以及几万块钱的律师费。

原因是对方负责人迟迟不愿意负尾款,而理由只是一句“你懂的”。这种传统商业社会的丛林法则让他感到厌烦,但与深圳企业合作的时候,这种情况就从未发生。

另外,这些年来,熊昉接到过不少来自北上广以及深圳的项目。比如他们曾经与腾讯合作,需要去上海外滩拍摄视。经过多日协商沟通,他们发现拍视频需要走太多流程,有太许可要办,还不包括暗地里疏通关系打招呼。

这一条几分钟的视频耗费了他们整个团队近一个礼拜的时间。如果在深圳,时间成本至少减去一半。

熊昉很少“插手”同事们的工作,因为他始终认为,老板再牛,也得相信“专业人士”。/佐佑卫门

这是深圳的另一个吸引力,深圳政府在营造营商环境的过程中,明确企业和自身的边界。

政府担当引导和服务的角色,不干预企业,充分发挥市场配置资源的决定作用。

熊昉觉得,深圳各级政府非常重视城市服务,甚至有一种特别的产品思维。就像一个产品经理,数据向不好的方向发生变化是,政府就会优化调整流程。

这种简单务实的做法,几乎可以在深圳的每个地方找到痕迹。

在深圳的地铁里,车厢根据不同人的需求,贴心地分成强冷和弱冷两边;

在公共设施的设计上,深圳一再体现务实的性格。/马路鹅

在公交站台设置上和车道分流以及红绿灯的节奏上,也充分适应深圳高密度、快节奏的交通需求。偶尔有交通事故,出事双方很少把时间浪费在扯皮和吵架上,而是默契地走保险,以最快速度解决;

在生意合作上,每个人都崇尚高效率,于是谈生意的最佳场合就是咖啡厅,“大家喝一杯咖啡就把事情谈了,哪里还要上酒桌天天喝成啤酒肚?”

这样的环境,让熊昉感到放松。在这座年轻的城市里,没有历史包袱,市场规则相对简单,无需再打点任何人情世故。

总有人诟病深圳这座城市,太像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了。确实,相比起国内三四线城市的悠闲自在,这座城市显得过于“乏味”。这里的娱乐方式里,没有卡拉OK、洗浴中心、麻将棋牌,人们无暇休闲。

但事实上,这种一心一意的高速度,正是深圳吸引一群人来这里拼搏的特质。

深圳,始终欢迎有一技之长且愿意闯的人。/图虫创意

去年,熊昉回了一趟老家贵阳,在那里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老朋友们每天约好打麻将,半夜吃烧烤撸串,不亦乐乎,但熊昉又开始感到空虚焦虑了。

他必须回到深圳,对他来说,深圳的高效运转,才能带来生命的活力和自由。

从2011年初熊昉到深圳至今,10年时光悄然流逝。当初和熊昉一起来的学生,有一些已经离开了。但仍有更多年轻人涌入这座分秒不停、高速前行的城市,如同熊昉和他的学生们当年那样,怀揣自由的梦想。

张悬在《城市》里唱道:我们今曾与共,交织于城市你的流行歌。/图虫创意

晚上9点20分,夜色漂浮在这个海边城市的上空,而底下南山科技园里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咖啡的味道伴随着键盘敲击的声音密密地从窗里飘出。

写字楼里面,坐着几万名远道而来的年轻人,他们在这里证明了自己,同时也成就了这座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城市——深圳。

(新周刊记者胡同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