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五十年,如梦亦似幻,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

——织田信长

长野刚绘/信长之野望

英雄梦碎本能寺

公元1582年6月21日凌晨,本能寺原本宁静的空气沸腾起来,铁炮的轰鸣,刀剑的撞击,人马的嘶嚎不绝于耳;少顷,这座著名的寺庙浓烟滚滚,陷入一片火海。

在纷争的正中心,一个中年男人吩咐手下侍女们尽全力逃生后,吟唱着“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粟,看世事宛如梦幻。任人生一度,入灭即在当前……”的诗句,从容自尽。

日本的战国历史由此改写,一代枭雄织田信长的人生终结于此地。在这场混乱过去后许久,人们才了解事情始末,明智光秀谋反了!他刺杀了他的主君!甚至连参与行动的士兵也是事后才知道自己下克上了。

关于本能寺事变,一直众说纷纭,有人因丰臣秀吉迅速的“中国大返还”而质疑其是幕后黑手;也有人怀疑将信长视为肉中刺的朝廷为事件主使;更有人认为是明智光秀本人对信长的憎恨造成了这场激情谋杀!

无论如何,织田信长的野望在那个黑夜里永远地烟消云散,给世人留下了无限地惋惜。

对于这场刺杀,可能是“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无法确定是哪个或者哪几个凶手参与其中。

但回望信长波澜壮阔的一生,我们可以大致锁定造成他的陨灭的几个原因,也能获得不少启迪。

本能寺事变的浮世绘

光辉岁月

信长戎马一生,他从成为织田家领导人那一刻起,先击败了图谋不轨的兄弟;接着,踏出尾张,奇袭桶狭间,消灭今川势力,奠定称霸的基础;破灭两次信长包围网,在此期间,与之敌对的浅井家,朝仓家,斋藤家,三好家,本愿寺,比叡山,武田家均被扫平;在统一了大半个日本后,信长由人生的顶点坠落,魂断本能寺。

信长的战绩,来源于几点:

首先是其坐拥日本中部的黄金地段,尾张是著名的产粮区,美浓则农商业发达,素有“得美浓者得天下”的说法;

其次是审时度势,如跟美浓方面联姻,与德川家结盟共抗武田,四处纵横捭阖等等;

但最重要的一点,应该是信长本人的与众不同。

此身此骨归于天地,不染红尘,独自风流

——武田信玄辞世句

战国的“外星人”

织田信长,幼名“吉法师”,出生于1534年6月23日,他的一生,可以用离经叛道来形容。

喜欢穿着破布露着皮肉像嬉皮士一样逛街,还带着一群粗壮的坦克丑女搞相扑大赛,扬言谁赢了就娶谁,因为“强壮的女人能生下强壮的孩子”,颇有进化论者的风采;寻衅滋事,不安分守己;举止行为也毫不顾忌礼数,当他的父亲织田信秀去世时,衣冠不整的他竟然抓起一把香灰撒在信秀的排位上。这也使他得到了“尾张的大傻瓜”的名声。

但正是他放荡不羁,与世俗格格不入的个性促成了他的成功。他类似于外星人的举动,不仅仅表现了他对陈规陋习的鄙视,也展露了他对新文明的渴望。

1575年6月28日,长筱,武田胜赖不知道前方的赤备是怎么了,这些平日凶悍异常的赤色之鬼们不断的坠马,而织田德川联军的防马栏依然耸立在前方。

赤备们耳边响起的只有噼里啪啦的铁炮声,他们虽然突破数道防马栏,但前方似乎还有更多的防御工事在等待着他们,对方的火力和他们以往遇到的铁炮手不同,他们似乎没有装弹的间歇,不停地倾泻火力。

当前方的红色身影越来越少时,胜赖知道,他失败了。

铁炮,即日本人对火绳枪的称呼

这便是长筱之战,世人将其视作是火枪面对旧式骑兵的第一次胜利;信长对大航海时代来到日本的南蛮人(日本对西方人的称呼)很感兴趣,当别的娃子还在读儒家经典之类的时候,他则对西洋铁炮感兴趣。

他并不是像其他大名一样简单进口洋物,而且发明了“三段击”的方式(将射手分成三组轮射)弥补火绳枪的火力间歇。

信长的一生,与大航海时代的西方势力紧密联系。可以说,他每一朵成功的花朵,都是沾染了外来文明的雨露的。信长对日本传统的遗弃与他对西洋文明的引进是形成鲜明对比的,不破不立。

信长就是这么一个打破旧制度的人,他看到了一个新的文明,比旧式日本先进的多的文明,他发现人们万分看重的东西,不过是装模作样,煞有其事,说起做实事,才知百物不如人!这也是为何他的行为如此古怪而激进!

信长不仅仅在器物方面学习西方,在政治,文化方面,也是别具一格。他鼓励兵农分离;拆除不必要的关卡,推崇自由贸易(今天甚至有专门的论文讨论他的自由市场政策);大力全方位引进西方知识,改变了当时日本运用的旧历,引进西洋历法,数学,理学,天文学造船术也不断传入,令当时的日本人大开眼界。

据说有传教士来到日本,宣讲地圆说,众人皆听得一头雾水,唯独信长拍拍脑袋,大笑道“很有道理啊!”。他甚至还收留黑人作为自己的侍卫,全然一副全球化先驱者模样。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力求开化的勇士,却没得到一个完满的结果。这又是为何呢?

织田信长画像

注定的失败者

笔者有一种“文明的惯性”的观点,笔者认为,通往近代化的道路只有一条,但一个文明之车终止其原有的方向变换到新的发展道路却不容易,文明是有惯性的,有时候一些先进分子想“悬崖勒马”“改弦易辙”,却不一定能刹住文明之车。

文明不一定都是进步的,也不一定都能转型!比如美洲土著,可能数千年都停留在部落社会,数百年的时间给他们刹住车,转向学习西方远远不够,只能驶向灭亡的深渊。对日本来说,信长刹车的失败,是必然的。

当时的日本,尽管由于历史文化,地理位置等原因,可能与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的往来较为密切,但总的说来,日本还是一个封建国家,距离近代化还有很远。

零零星星的几个大名是无法改变根深蒂固的传统社会的,西方文化在日本战国时期的传播只是特殊现象,并不能从根本上促成日本的脱亚入欧。

西方文明的成果不是一日之功,而是希腊罗马文明经过千年的不断积淀与成长最终才走到引领全球的位置!

信长是孤独的,他的一生被视为奇闻,在后人眼里,他也许是个革命家。但对于当时的人来说,对他的感情,恐怕更多的是不解,惧怕,甚至憎恶。就连爱信长的导师平手政秀也认为他不上道,以切腹自杀来劝谏他。

信长本人的张扬个性,创新意识,在很多人眼里即是飞扬跋扈,媚外无耻。

信长,成也性格,败也性格。说起谁有杀死他的动机,可能三天三夜也数不清杀手名单,他输的太多了。

明智光秀因他粗暴的举动恨他;朝廷因为他“天下布武”的新理论恨他;日本佛教徒因为他火烧比叡山,打压本土宗教并引入天主教恨他;被他征服的武士们也因为他大开杀戒恨他……

有人说,当你身边人都在做错事时,你就是做正确的事也是错的。战国时代的革新大名们,不单单只有信长被众生所粗暴对待,还有相当多的“切支丹武士”(皈依天主教的武士)被之后的得势者所迫害,殉教事件层出不穷;与洋人交往密切的大名则被监视并控告里通外国,身败名裂!西来之花太脆弱了,没有能力在日本生根结果。

有马晴信,天主教大名

许多人批评德川幕府的锁国令是在大开历史的倒车,甚至有人遐想:如果信长没有殒命本能寺,日本走上开化的道路会不会更早些。

然而我觉得,当时的日本,只有可能接受德川家康这样隐忍保守的人上位。

信长之死,偶然之中也有必然,他触动了迂腐者的利益,当时的日本就是容不下他这样的人!就是躲过了本能寺事变,信长也只能活成德川家康那样的老乌龟,否则只有死路一条。这就是文明的惯性,不是个人努力就能力挽狂澜的!

信长的悲剧,是必然的。这就是刹不住车的民族文明的可恨之处!

当铭记信长时,我们在铭记什么

笔者一直钟爱电影《V字仇杀队》中的几句台词:“思想不惧子弹。”“一个人可能失败,可能被捕,可能被杀或被遗忘,但四百年后,思想依然能够改变世界。”

我们推崇信长,并不单单是对他个人功绩的赞赏,更多的是,对他精神的肯定。信长的思想是先进的,他如飞蛾扑火一般奔向了文明的光辉之中,哪怕他的血肉之躯被燃为灰烬,也要拥抱光明。

我们要铭记的,是他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和学习先进文明的开拓意识。

信长于被日本民众评为“2014年日本民众最喜爱的历史人物”,回首日本的脱亚入欧之旅,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民族的开化过程是多么的艰难而痛苦!也庆幸日本有明治维新,没有将错误循环下去。

有人说,日本的文艺复兴的代表就是一杆杆铁炮和几副南蛮胴。笔者不这么看,织田信长的事迹还是一代代传了下去,对之后日本的改革者多少起到了激励作用!

南蛮胴是日本当世具足的一种

从这个意义上讲,信长公和当时其他一些开明派的牺牲(比如天主教徒的殉难),并不简单的是对自身性格和立场的坚持,更是对近代思想文化的传播!

怀念信长公,将泪水深埋于心,盼望世间能满溢奋进的梦想;信长公的英魂,就像穿梭于黑夜的萤火虫,指引着世人!

以僧人为信长公所作的偈语为此文作结:“四十九年梦一场,威名何必问存亡。请看火里乌昙钵,吹做梅花遍界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