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书法,我们都知道“苏黄米蔡”并称。其中苏轼和米芾都是擅书擅画。苏轼的多才多艺,不用多说,米芾其实更是全才,能诗文,擅书画,精鉴别,这就很厉害了。而米芾的画,天下闻名,还教出了一个好儿子,米友仁。这父子二人对于山水画的发展,可谓是影响巨大。米芾、米友仁父子,加上文同、苏轼二人,他们的“墨戏”之风,开启了元明写意画的道路,为后来“文人画”中的笔墨放纵、脱略行迹的风格影响深远。
米芾、米友仁父子在山水画创作上,更是大胆创造,不拘泥成法,贴合生活,扭转了当时的画风。在中国的绘画史上,这是所公认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师。
这对父子所独创的山水画样式,叫做“米氏云山”。所谓“米氏云山”,主要是因为米芾父子的生活区域基本在现在的襄樊、镇江一带,所以他们笔下的山水无一例外的具有江南水乡的烟云掩映、风雨显晦的特点,喜欢用重水墨渍染,飘渺空灵。最重要的是,这种风格很能表现画家的胸中丘壑,与生活中的山水既有相似之处,又有迥异之处。
这就渲染出了一种别样的北宋。
跟书籍的发展受到纸张的影响一样。书画,也受纸的影响。以前的文人书画,基本都是用汉、晋古纸,用麻料,纤维较粗,所以也难以作得精细,无光、无毛、纤维束成圆形,有时见木素。隋、唐、五代书画大都用麻纸,唐摹《兰亭序》、杜牧书《张好好诗》、敦煌出洞的大批唐代经卷,都是这种纸。
到了北宋,完全变了样,纸绢除了单丝绢外,还有双丝绢——经线是每两根丝为一组,每两组之间约有一根丝的空隙,纬线是单丝。细密洁白,非常适合书法绘画用。
绘画本来就是古代文人的爱好,可体现文化修养与审美意识,也可陶冶性情,直抒胸臆,纵笔驰墨,挥写个人的喜怒哀乐与理想抱负。
山水画是文人最爱,“清风明月本无价,远水近山皆有情”,这是欧阳修说的,在他眼中、心中,山水不仅是真实的自然存在,而且还是富有情感的、主观的自然,人与自然相互关照,相互融合。天人合一,一向都是中国文学、艺术的一个重要思想意境标准。
纸绢的变化,让当时号称“大米”“小米”的米氏父子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把山川的飘渺空灵泼洒在那洁白细密的纸绢上,一片平静,满纸祥和,似乎一个时代的精神都蕴含在上面。
米芾的故事
米带(1051~1107年),字元章,号鹿门居土、襄阳漫士、海岳外史,世居山西太原,后迁襄阳(今湖北襄樊),晚年定居润州(今江苏镇江)。据其姓氏,有专家推测米带祖籍中亚。他的祖上为开国元勋,母亲又与皇家关系密切,故恩荫得官,先是在地方任职,到宋徽宗即位,便被召为书画学博士。他曾任礼部员外郎,因为礼部别称“南宫”,所以世人又称他“米南宫”。
这个人特别聪明。擅长于临摹古人书法,达到乱真的程度。用笔变化多端,号称“八面出锋”,结体款侧多姿,具真率自然之趣,他提倡书法“尚意”,也就是重视意境。
作画非常大胆,常能突破前代画家的传统笔墨,强调超然出尘的意趣,创造“米氏云山”的画法,自成面目,独树一帜。
北宋 米芾 《珊瑚笔架图》纵26.6厘米,横47.1厘米,北京故宫博物馆收藏
米带精通鉴赏,富于收藏,是当时享有盛名的收藏家。
但人品似乎不咋地,因为他收藏,有时候简直撒泼耍赖,要把东西弄到手。对于书画一道,米带既擅临摹,又懂装潢,于是他常常从别人手中借来书画名迹,精心临仿,全力装潢。待到归还之日,将真、腐两件作品摆在物主面前,任其挑选一件。物主常常以腐为真,回到家中,方才发现选错了,悔之晚矣。
有一次,米带在舟中看到禁收所藏的王羲之《王略帖》,想将他画交换此帖,见蔡攸面露难色,就大呼小叫,称若不满足他的要求,便投水自尽。蔡攸无奈之间,只得遂了米带的心愿。这些放诞无礼、癫狂放达的行径,都反映出他痴迷书画、醉心古物的心态。大家对名士常是心存容忍,对他们的异乎常人的行为方式则会抱着观赏的态度,都当作有趣的故事听了。
米友仁的故事
米友仁,字元晖,晚号嫩拙老人,米芾长子。官至工部侍郎、敷文阁学士,后世称其为“米敷文”。19岁时绘制的《楚山清晓图》被父亲进献徽宗皇帝,受到赏识。南渡后,得高宗赵构青睐,曾命他鉴定法书。
但这人人品也不怎么样。他鉴别书画之际,往往附会、迎合上意。善行书,尽管不如其父声名显赫,但自有一种风格。山水画则发展了米芾技法,略有变化,丰富了“米氏云山”的表现形式,在画坛进一步推广了家传的绘画风格。
南宋 米友仁《云山戏墨图卷》纵21.4厘米,横195.8厘米,纸本水墨,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有一次,米友仁碰到一个人售卖戴松《牛图》,就借回数日,然后临摹造假,把摹本还给那人。不料,那人拿着攀本来要求归还真本,米友仁奇怪他如何辨别出来。那人说,我原本的画中,牛的眼睛中有牧童的影子,这个则没有。
米友仁对自己画作的珍惜更是到了不通人情的地步。据说在没有做官时,士大夫往往可得其画,等到身居高位之际,即便旧日亲朋好友也无缘求画。于是,有人作诗嘲讽:
解作无根树,能描襟鸿云;如今供御也,不肯与闲人。
但后世对他们的评价都很好,认为这父子二人,相当于晋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存在。
说起“米氏云山”,创作态度是个绕不过去的话题。凡是关于米芾、米友仁父子二人的记载,“墨戏”、“戏墨”这两个词到处都是。赵希鹄的《洞天清禄集·古画辨》中说:米芾最初不会作画,后来就干脆模仿,见一个模仿一个,最后“遂得天趣”。米芾作画,不一定用笔,或以纸筋,或以蔗渣,或以莲房,皆可为画。
这就是游戏的态度了。但这种态度很静心,很放松。米友仁深得家传,他的《潇湘奇观图》,后面的题款就是“元晖戏作”四个字,可见就是玩着画的。
但这种“墨戏”,实为强调借物写心,抒写胸臆,运笔草草,不求形似,崇尚平淡天真、简放纵逸的面目。
说白了,“米氏云山”就是画家根据山水在脑中的一些印象,而创造出的图像。当然,这也不是无迹可寻,凭空创造。唐代的王治、五代的董源,就是他们的前辈。王治(也叫王墨)作画时,据说就泼墨,把墨往纸上一泼,依靠豪放笔势来渲染,并与水墨自然晕渗,从而形成具有自然意象的画,这就是泼墨法。
米芾特别喜欢这个方法,用墨超重。非常强调用墨表现绘画的外在形式,不一定要用线条表现峰峦、树木、云水。
唐代的董源善用以点代皴的笔墨技巧。皴法,是表现山石﹑峰峦和树身表皮的脉络纹理的画法。画的时候先勾出轮廓﹐再用淡干墨侧笔而画。
米带觉得这个好玩呀,就把江南的云山烟雨与皴法联系在一起,按照自家的思路进行新的创造。运用泼墨法,参以破墨、积墨、焦墨等方法,用大小的圆形横点来塑造山石形体,连点成线,积点成片,以点代皴,以点代叶,大小浑点不仅画树,也用于皴,并组合成线和面,笔简意赅,模糊中见意趣。
“米氏云山”其实就是如此。因为满纸是点,所以米芾的山水又被称为“米点山水”。
在中国传统山水画领域,米氏云山是文人山水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泽被深远,历经数百年而代有传人,明清正宗文人画家还将它推崇至“逸品”。在格调、意趣、气氛、风格以及表现手法、笔墨形式诸方面有独特创造和重要贡献,为文人画树立了高层次的典范,促进了文人山水画的划时代变革。
当然,创新思想也是很重要的。“借古开今”、“师法造化”,对艺术创作很有启发,没有创造的艺术家不能叫艺术家。
北宋 苏轼《木石图》,也是文人画,苏轼也是墨戏派
米友仁的《 潇湘奇观图》
这是一幅名画,现在故宫博物院收藏的茧纸本《潇湘奇观图》卷(纵19.3厘米,横289.5厘米),是米友仁存世真迹中最有名的。本幅无款印,后纸自题一段:
“先公居镇江四十年,作庵于城之东高岗上,以’海岳’命名,一时国士皆赋诗,不能尽记。翰林承旨翟公诗‘楚米仙人好楼居,植梧崇冈结精庐。下瞰赤县宾蟾鸟,东西跳丸天驰驱。腹藏万卷胸垂胡,论议如何决九渠。掀睛送目游八区,欲叫虞舜浮苍梧’云云,余不能记也。此卷乃庵上所见,大抵山水奇观,变态万层,多在晨睛晦雨间,世人鲜复知此。余生平熟潇湘奇观,每于登临佳处,辄复写其真趣成长卷以悦目,不俟驱使为之,此岂悦他人物者乎?此纸渗墨,本不可运笔,仲谋勤请不容辞,故为戏作。绍兴乙卯孟春建康官舍,友仁题。羊毫作字,正如此纸作画耳。”
“潇”是水清深之貌,因为湘江水质清深,人们便以“潇湘”作为湘江的别称,金庸《神雕侠侣》中有个叫“潇湘子”的,就是湖南人,这是泛称,并不一定就是指湘江。
乙卯为绍兴五年(1135),米友仁刚好50岁。后纸另有薛羲、葛元击、吴貌硕、贡师泰、邓宇志、董其昌等宋、元、明14家题跋。米友仁自己说:“余生平熟潇湘奇观,每于登临佳处,辄复写其真趣成长卷以悦目。”
这也就是说,米友仁的创作素材来自于现实生活。
后来的文人到洞庭一带,以《潇湘图》与真实山水相互对照,深为米友仁的传神笔墨所折服。明代董其昌在题跋中称:今日舟行洞庭湖中,正是滞湘奇境,辄出展现,觉情景俱胜也。
甚至到了1958年,以前的故宫博物院的专家,从镇江乘船到江北,阴天的早上,在舟中看见满江白云弥漫,金焦诸山时隐时现,因为没有太阳,只觉得满眼是各种浓淡深浅不同的黑白颜色。
这跟米芾、米友仁的画非常符合。雾气初起,朦胧中峰峦林麓,虽然相隔几百年,艺术也能相通。
南宋 米友仁《潇湘奇观图》局部
就运用笔墨技巧而言,山石轮廓通过水墨的层层渍染遇色的浓淡变化,以及横卧的浑点了“落茄皴”,来展现景物前后层次,群山朦胧、滋润、圆浑。树木的干、枝不作够了,而以浓墨一笔画出,树叶亦无双钩和点攒,而改为大小横点,它们与山石的“落茄皴”相间,将山、树融为一体,增添了混决之感。飘浮其间的云烟或留空白,或稍渲染,或勾描出云头、云脚,时隐时现,富有流动掩映之态。这些独特的画法,于虚中见实,简逸中含深邃,模糊中富变幻,生动传达出江南山水的天然趣味。
南宋 米友仁《潇湘奇观图》纵19.8厘米,横289.5厘,北京故宫博物馆藏
总之,米芾、米友仁父子的“米氏云山”的风格,是在合适的时机中,游戏山水笔墨而渲染出来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