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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豫中平原的乡间,苲草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水草,色泽浓绿,绵软细长,相互缠绕,叶片褶皱宽绰,散发着淡淡的鱼腥气息。大河小河,坑塘水沟,但凡有水的地方,都能寻到它的身影。

苲草虽生长在水中,却参与了世间生活,嫩时可以掐尖儿当菜蔬吃,长成后捞出来可以喂猪,不过,对于爱戏水的孩童们来说,最惊悚的就是凫水时被苲草缠了脚脖子,任你怎么扑腾都没用,弄不好拽到水底小命都没了。

捞苲草

是老家人稔熟的一项劳动技艺

我老家的村子在白龟山水库北岸,守着这一方有着十个西湖大的水域,世代以逮鱼摸虾谋生。

从昔日手工打磨、榫卯工艺的木船,到如今铁皮焊制、马达带动的铁船,船始终是乡间渔人移动的房屋,也是养活一家老小的工具。

老家人捞苲草,多是两人配合,一人划,一人捞,舟行水中,人站船头。也有一个人的,将船划至苲草茂密的水面,停稳,开捞,满载后划回。

在老家的村庄,捞苲草是有男女分工的。

捞喂猪喂鸡的苲草,是个力气活,若是嫌手伸水里捞太慢,干脆将铁锚抛到水中,挂住苲草后往上拽,三五下就是一船舱,这是属于男人们的活计,即便有女人参与,也顶多是划划船,打个下手。

春日里乘船掐苲草的嫩尖儿,则是女人们居多。

人稳稳蹲坐在船舱里,船两边皆是嫩绿绿的苲草嫩芽,一丛丛,一簇簇,密实实从水里露出了头,宛如趴在窗口的一群孩童,好奇地观望着春天的繁华。

船在缓缓行进,女人们身子微微前倾伸出船外,左手从水中抓起一团苲草,右手迅疾把嫩芽儿掐掉,丢入船舱的篮子里。

女人们手快,也灵活,两只手默契配合,左右开弓,一连串的动作自然流畅,其指尖上的功夫和采茶姑娘颇有几分相似。

我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幼年时代正好赶上了分田到户,细粮虽说不能顿顿吃,但粗粮却很充裕,不会再饿肚子了。对于家中有粮的庄户人家来说,春日里从水中掐的苲草嫩芽,已不再是饥馑年代果腹治饥的救命之物,而是用来尝鲜的。

苲草嫩芽口味清香,鲜嫩可口,和诸多食材都能搭配,成就了一道道色香味俱佳的面食小菜。

譬如,焯水后可以凉拌,加入油盐,放上蒜泥,口感清脆,后味醇香。

拌入玉米面,上笼蒸熟,比树头菜、地上菜做成的蒸菜,口感更独特。

切碎后掺入面糊中搅拌均匀,在鏊子上抹点油,摊成菜饼子,外焦里嫩,百吃不厌。

还可以和菠菜、韭菜等菜蔬拌成菜馅,溻菜馍,吃起来滑溜溜脆生生,浸润着水生植物独有的清凉。

和红薯面结合,捏成窝窝头,蒸熟后,趁热蘸着蒜汁吃,丝丝甜中带着淡淡的香。

牛羊不吃的苲草

却被猪们视作美味

乡下将养猪称之为喂猪,曾经是庄户人家贴补家用的重要手段,孩子的学费,一家的开销,全指望着卖猪换回的那几个钱呢。

虽说是食草动物,可牛们羊们对食物却颇为挑剔,苲草是沉水植物,从河里捞上来,鲜嫩碧绿,水淋淋的,却不被牛羊所喜好,即使晾干也不吃。

我想,多半是因为苲草身上带着一股子鱼腥气。

不过,猪和鸡鸭鹅,却视苲草为美味。

猪是杂食动物,除了扎嘴的蒺藜、苍耳、圪针,几乎无所不吃,苲草更是美食佳肴。

鸡鸭鹅也对苲草不反感,视作三餐主食。

若是喂猪,捞回家的苲草无需剁碎,也不用添加辅料,一大团直接扔于猪圈内,大猪小猪便哼哼唧唧上前撕拽,争着抢着尽享美食。

喂鸡喂鸭麻烦一些,要把苲草稍加晾晒,去除水气,置于板子之上,用刀剁碎,再倒入鸡食槽中,掺入麸子、麦糠,用棍搅拌均匀,即成。

多年前,我老家村庄的一个年轻女子,丈夫外出干活不在家,独自一人划着船捞苲草喂猪,毕竟身单力薄,体力不支,捞着捞着发起晕来,一头栽入深水中的苲草窝儿,溺水而亡。

那个女子的娘家和婆家都在我们村,人长得好看,性情也温顺,她的猝然逝去,让一村庄的人都为之惋惜。以至于在她离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要在河边看到苲草,眼前总幻化出那女子如花的面庞。

在河里凫水

最怕苲草缠住腿

乡村夏日,酷热难耐,哪怕是窄如一线的水域,都是孩童们嬉戏的水上乐园。

乡间没有游泳这个说法,俗称为“凫水”或者洗澡,在水边长大的农家娃,狗刨是最先学会的一项游泳技能,姿势不好看,却实用。

在河里凫水,水深倒不可怕,怕的是苲草多。看着水面平展展的,波澜不惊,水下却隐匿着夺人性命的杀手,这杀手便是苲草。

苲草貌似柔软,却是柔而有力,劲大着呢,带着几分诡异和恐怖,扎猛子也好,踩水也罢,再好水性的人一旦被苲草缠住,越弹挣缠得越紧,好像坠入污泥潭里,浑身的劲儿也使不出来,严重的能要人的命。

乡间有一句俚语:“不会凫水别怨苲草挂住腿”,很直白,也很形象。

幼时和大人们一起下河洗澡,基本上都是固定的水域,水不深不浅,流速缓慢,底是瓷实的沙底,水性不好的,也能扑腾几下子。

孩童们天性顽皮,有时候洗着洗着,就想往远处游,大人们赶忙阻止,厉声喝道:“不想活了是不是?前头是苲草窝儿,缠住你鳖娃儿那腿可就出不来了。”

幼年在乡间生活,夏日偷偷下河洗澡,是常有的事儿,不过,我却一直不敢单独到苲草多的地方去,瞅见深绿发黑的水面就害怕,总觉着团团簇簇的苲草里面,藏着几只传说中的水猴。

不过,凫水时完全不和苲草接触,也是不可能的,偶尔遇到三两根,顶多也就是在我瘦小的身上缠绕几圈,用手一拽就断开了。

凫水的孩童不待见苲草,还有一个原因, 有一种俗称“刺儿果”的水中恶草,爱纠缠在柔顺的苲草上,整天黏在一块,扯都扯不开。

“刺儿果”草上长刺儿果,果上密生尖锐的刺,若是捞苲草的人触到手臂,或者凫水时扎入肌肤,便如刀割火烧一般疼,小虫子爬过一样痒,火辣辣的扎挖刺挠。

苲草窝里有窜条

也有令人可怖的水蛇

幼时在河滩放牛,牛吃草去了,我闲着没事就坐在河边,把脚伸到水里,看远处模糊的群山,也看水里摇摆的苲草。

有一种叫做窜条的小鱼,长不大,顶多也就是一拃来长,可谓是鱼类中的侏儒。不过,窜条敏捷善游,喜欢扎堆凑热闹,一出场就是一大家子。

旧时的河水很清,一群窜条在苲草间穿梭畅游,时隐时现,若即若离。

苲草窝是鱼虾的舒适温床,也是御敌的天然屏障。有时候,一些胆大的窜条居然游到了我的脚前,我屏息静气,双手虚握,想来一个突然袭击,将窜条罩于股掌之中。

警觉的窜条如离弦的箭,一道白光闪过,便遁入苲草窝里不见了。

苲草窝里也常有水蛇出没,浅水中的树上和苲草茂密之处,是水蛇的临时栖息地。水蛇在水上游弋,见头不见尾,比陆地上的蛇,更有神秘感。

童年时代,和玩伴在河边割草,若是有人看到苲草窝里钻出来一条水蛇,就会大呼小叫,众人都扔下镰刀,捡来石头土块,水蛇一露头,就猛砸一气,直砸得它落荒而逃,我们接着割草。

有一年的夏末秋初,村前水库里的水退去了,我和祖父在浅水处用鸡罩罩鱼,正蹚着水走,一条被惊扰的水蛇,冷不丁从苲草窝里钻了出来,飞快朝我们游来。

水蛇从来没有离我这么近过,我不费一点劲就能看清它的眉目,和出出进进的猩红芯子。

惊恐中我加快了蹚水的步子,慌乱地朝前走。

祖父一把拽住了我,拐个弯,紧走几步,又拐个弯,上到岸上,躲开了水蛇的侵袭。

看我吓得直哆嗦,祖父忙安慰道,遇到水蛇,你可不敢直着往前走,在水里,你会有它跑哩快?水蛇善走直路,不过,拐弯不灵活,你拐上几个弯,它就撵不上了。

梁永刚| 撰文

WUDIAN| 版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