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9年，曹操集团与刘备集团大战于荆州的襄樊。不久之后，孙权集团也参与进来，偷袭了刘备集团的南郡。刘备集团在曹操集团和孙权集团的夹攻之下彻底落败，损失了大将关羽，丢掉了“隆中对”中至关重要的荆州数郡。一年之后，曹丕、刘备相继称帝，魏、蜀、吴三国鼎立的局面正式形成。

襄樊之战是东汉末年决定三国归属的第四场重要战役。此前，官渡之战决定了北方归属，赤壁之战毁掉了曹操统一天下的机会，汉中之战改变了曹、刘两家的实力天平。襄樊之战的意义则在于削弱了气势如虹的刘备集团，在短时间内均衡了曹操、刘备、孙权三家的实力，确保了鼎足三分局面的出现。

可以说，襄樊之战连同之后的夷陵之战彻底击碎了刘备“兴复汉室”的梦想。因此，关于襄樊之战的责任归属也就成为历史（尤其是军事史）领域的热门话题，出现了“关羽大意失荆州”、“孙权背刺”、“刘备的失误”等观点。复旦大学朱子彦教授提出的“诸葛亮借刀杀人”的观点，也引发了广泛的争议和讨论。

出现如此局面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史料的匮乏。研究襄樊之战的重要史料《三国志》过于简略，对于许多大事语焉不详。其中，既有陈寿遵循之前史家简练的因素，也有蜀汉“国不置史”，曹魏内部权力争斗的原因。因此，想要解开襄樊之战的真相，我们只能从各类留存史料中“管中窥豹”，运用逻辑分析的方法，以及古代史家“左图右史”的研究思路，求得一种能够被史料认可、大众接受的假说。这也正是本文所想要做的，希望大家能够在抽丝剥茧中寻找到探味历史的快乐。

襄樊之战：关羽持续北伐后的偶然事件

讨论襄樊之战的第一个重要争议是，谁发起了襄樊之战。

之所以产生争议，主要是因为史料给了相反的观点。按照《三国志·关张马黄赵传》的记载，“是岁，羽率众攻曹仁於樊。”《三国志·张乐于张徐传》中乐进的传记证实了这一点。就是说，关羽是攻击一方，曹仁是防守一方。

但是在《三国志·武帝纪》中，则是“初，曹仁讨关羽，屯樊城”，在《三国志·张乐于张徐传》于禁传中的记载支持了这一观点，“建安二十四年，太祖在长安，使曹仁讨关羽於樊，又遣禁助仁”。曹仁反而是攻击一方。

也有人认为，这两者并不冲突。可能是曹仁和关羽同时向对方进攻，只是关羽先动了手，把曹仁围困起来而已。

人们常常在此处陷入思维的误区，忽略了事物的本质。

凭借当时曹仁和关羽的实力，谁都无法完成襄樊之战的战略目标：曹仁无法攻下南郡，关羽无法拿下襄樊。（“水淹七军”属于小概率事件）

从战略的角度来看，曹仁和关羽都没有发起襄樊之战的能力，襄樊之战看起来更像是个偶然事件。而这一偶然事件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关羽在掌管南郡后持续不断的北伐。

根据“乐进传”和“文聘传”，关羽在与诸葛亮镇守荆州以及独自镇守荆州期间，与曹操麾下屯襄阳的乐进和江夏太守文聘发生了多起战斗。

据《三国志·张乐于张徐传》的记载，“后从平荆州，留屯襄阳，击关羽、苏非等，皆走之，南郡诸郡山谷蛮夷诣进降。又讨刘备临沮长杜普、旌阳长梁大，皆大破之。”而《三国志·二李臧文吕许典二庞阎传》，则记载文聘参与了这些战斗。“与乐进讨关羽於寻口，有功，进封延寿亭侯，加讨逆将军。又攻羽辎重於汉津，烧其船於荆城。”这些战斗在关羽的传记中都没有记载。

根据这些记载，表面来看，曹操麾下是一个胜利接着另一个胜利。可是，为什么关羽屡次受挫之后还能侵占襄樊、威震华夏呢？这是因为这些记载只是一系列战役中曹操方胜利的记载，刘备方胜利的记载则并未载入史册。

不过，我们依旧可以从其他材料中发现刘备方对这些战事的看法。《三国志·先主传》中记载了一起关羽与乐进之间的战役，“先主遣使告璋曰：‘曹公征吴，吴忧危急。孙氏与孤本为唇齿，又乐进在青泥与关羽相拒，今不往救羽，进必大克，转侵州界，其忧有甚於鲁。鲁自守之贼，不足虑也。’”

看起来似乎关羽很危急，可是，我们再参照庞统的传记就会发现，这是刘备选择的计谋，庞统的原话是“将军未至，遣与相闻，说荆州有急，欲还救之，并使装束，外作归形；此二子既服将军英名，又喜将军之去，计必乘轻骑来见，将军因此执之，进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计也。”

也就是说，对于刘备来说，乐进与关羽的战争属于低烈度战争，并没有太值得关注的。

更为重要的是，前面其实提到了四个作战的地名，“寻口”、“汉津”、“荆城”、“青泥”。其中至少三个是有争议的，而“汉津”则是在曹操控制区域南阳郡新野的附近。如果以“汉津”为基础，我们就能确定，这些战斗大多数都是发生在曹操控制区域的。

另外，史料中提到的“走之”，意思是“赶跑”，说明关羽是攻击方，乐进是防御方。还有一点，就是乐进大破“临沮长”和“旌阳长”，而“临沮”在被孙权夺取前，一直在刘备手中，但是后续并没有关羽重新夺取临沮的记载，由此可以猜测，“临沮长”和“旌阳长”并不是在临沮和旌阳击败的，有很大可能是在关羽北伐过程中被击败的。

由此可见，关羽在刘备占据荆州之后，进行了多次北伐。这样我们就可能理解关羽在襄樊之战中扮演的角色了。他只是在贯彻之前的既定战略，不断北伐，只是这次战果成功扩大，打出了“威震华夏”的“水淹七军”而已。

理解关羽扮演的角色以后，曹仁的角色就非常清晰了。乐进和文聘虽然联手击败过关羽，但是并不能遏制关羽北伐的态势。曹仁的“讨关羽”，并不是为了重新争夺南郡，而是在于禁、徐晃的支持下，消灭关羽的机动力量。

也就是说，在襄樊之战前，关羽接到的命令是骚扰襄樊、获取机会；曹仁接到的命令是消灭关羽一部分的有生力量。谁能想到，后续一系列偶然将曹操、刘备、孙权都卷入了泥潭之中，成为了鼎足三分的关键一战。

关羽北伐背后：实现“隆中对”后续规划

襄樊之战的第二个重要争议是，襄樊之战是否属于刘备、诸葛亮“隆中对”规划的一部分。

这一争议背后的真正问题是，刘备、诸葛亮、关羽中，谁要为襄樊之战的失利负责。假如关羽是为了实现“隆中对”中的“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那么，这一战争失利的主要责任就是刘备和诸葛亮的，既然布置了就要为战略的失败负责。否则的话，关羽则要负主要责任。

有趣的是，襄樊之战既是“隆中对”规划的一部分，又不能算是“隆中对”规划的一部分。准确地说，引发襄樊之战的关羽的多次北伐，是“隆中对”的补丁。

诸葛亮在为刘备进行“隆中对”规划时，刘备驻扎在南阳郡的新野，其中所说的“名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是从荆州北部的南阳郡出发。可问题是，在“隆中对”到刘备占据荆州、益州的过程中，荆州的政治版图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刘备虽然占据了荆州，但是南阳郡落入了曹操之手。如果此时，“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的话，那有非常大的概率像是襄樊之战一样被挡在樊城。

所以说，想要执行“隆中对”的规划，必须夺回南阳郡，恢复刘表时期的荆州。这是“隆中对”中能让“天下有变”变得有价值的前提。关羽的不断北伐，是为了实现“隆中对”，但不是“隆中对”中的“命一上将”。

从这个角度来说，关羽北伐的目标是夺取南阳，但是并没有严格的时间期限，毕竟刘备还没有完全占据汉中，即使占据了也需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另外，就是还没有到“天下有变”。关羽的北伐更像是后来诸葛亮的北伐，北伐扰动敌人本来就是战略意图，能够夺取州郡、杀伤敌人是战果，没有夺取州郡、杀伤敌人，只要自己损失不大也算是贯彻了战略意图。

关羽的持续北伐，除了恢复“隆中对”规划的实施基础，同时也是刘备集团基于“隆中对”的更大规划的组成部分。

诸葛亮在“隆中对”中只是提出以荆州、益州为根据地，然后北伐。荆州和益州虽然靠长江相连，但是三峡过于险要，相互支援并不能非常及时。而在占据荆州、益州之后，刘备集团提出了一种新的战略规划——打通汉水。

这一规划由三个部分组成：一是刘备攻占汉中；二是刘封、孟达攻占上庸；三是关羽攻占襄阳。依托汉水，刘备的两大战略区荆州和益州彻底连为一体。

这三个部分，无论哪个部分首先获得成功，都会有力地策动其他部分的攻击，还可以互相支援，确保立于不败之地。

也就是说，基于“隆中对”规划，襄樊之战是迟早会发生的，只是此时爆发襄樊之战的确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外的胜利与意料之外的失利

我们前面讲到过，关羽持续北伐，是实现“隆中对”规划，以及控制汉水，打通荆州、益州另外一条联通要道的必然选择。

只不过这一次，整体形势的巨变和意料之外的胜利，让襄樊之战这一可能在未来才会出现的战略决战态势提前出现了。

整体形势的巨变，主要是曹操势力范围内不断的反叛和谋反事件，这极大地影响了曹操集团的实力。其中，宛城侯音反叛打乱了曹仁的部署，缩减了曹仁守备襄樊的时间。之前还有西曹掾魏讽谋反，汉太医令吉本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反叛。

意料之外的胜利，就是关羽的“水淹七军”。如前所述，关羽的策略很简单，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但是，此次却捡了一个大便宜，俘获了于禁，俘虏了不少兵士。与此同时，刘封、孟达打通了汉水上游的沔水，刘备夺取了汉中。可以说是，这是关羽北伐以来夺取襄樊的最佳时机。襄樊之战，就以一种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提前登场了。

有必要说明一下，关羽这一决策本没有什么问题。因为在当时看来，即使关羽被曹仁击败，还可以像之前被乐进击败一样迅速退回江陵，这次还有刘封和孟达的支援。即使关羽被曹仁击败，公安和江陵被攻击，关羽自己回师救援，也能守住江陵，刘备也可以从成都来援。也就是说，这本来是稳赢不输的局面。

然而，就在此时，围绕着荆州战场的天下局势出现了四个刘备集团意料之外的重大变化，彻底改变了关羽以及刘备集团的命运。

第一个意料之外，是孙权的速胜。刘备集团对自己的盟友有着非常充分的认识。刘备进攻益州之前，就自己驻军公安、关羽驻军江陵、张飞驻军秭归，其目的就是在争夺益州之后，无论成败都能够抵抗孙权越过长江和湘水，并且迅速从益州回援荆州。如果不是吕蒙迅速夺取公安和江陵，只要能抵抗数日，后续支援就有可能从成都发出，关羽也有足够的时间回师。

第二个意料之外，是刘封、孟达的不救。孟达自从归顺以来，一直被刘备视为关羽的辅助者。先是派孟达驻守关羽驻扎的江陵，之后是驻守荆州、益州联通的秭归，然后再北攻房陵、上庸，策应关羽随时的北伐，同时打通汉水。如果刘封、孟达给予关羽及时的支援，关羽也可能从汉水撤退，为刘备集团保留反攻荆州的水军力量。

第三个意料之外，是曹操倾巢而出。曹操在襄樊战场上投入了自身最强的力量，武将上几乎所有能动的军队都去增援襄樊战场，连防备孙权的张辽都派去增援；文臣上，派出了赵俨和田豫。赵俨曾经协调过于禁、乐进、张辽诸将，消除过他们的矛盾，还曾任都督护军，管理于禁、张辽、张郃、朱灵、李典、路招、冯楷七支部队。此次又与徐晃一起救援曹仁，他是曹操集团中少有的管理过“五子良将”的文官，在协调管理军事将领上非常有造诣，在襄樊之战中劝住了徐晃直接出击，为后来击败关羽打下了基础。田豫则是曹操集团地方太守中较为善于防御的，他被任命为南阳太守，帮助曹仁解决南阳郡的叛乱。

第四个意料之外，是益州波涛汹涌。汉中之战，是刘备集团的立国之战，几乎打光了益州的资源，也引发了益州本地诸郡的不满。高定、雍闿、朱褒等均展现出来了不臣之心。李严在此时就解决了两处叛乱，“时先主在汉中，严不更发兵，但率将郡士五千人讨之，斩秦、胜等首。枝党星散，悉复民籍”，“又越巂夷率高定遣军围新道县，严驰往赴救，贼皆破走”。益州破涛汹涌，迟滞了诸葛亮对关羽的支援和救援，再加上吕蒙快速夺取荆州，让支援更加显得乏力了。

总体来说，刘备集团并未做好发动襄樊之战的准备，关羽一直以来都按照“隆中对”策略规划的那样持续北伐，以期恢复南阳，并打通汉水。为了遏制这种情况，曹操派曹仁、于禁来到荆州战场，消灭关羽的机动力量。

双方都计划开展一场低烈度的战争，但是，整体战场形势发生了变化，关羽获得了“水淹七军”的大胜，关羽的策略从持续北伐变成了真正的夺取襄樊，小打小闹变成了战略决战。关羽为此做了一定的战略准备，但此时的战场态势变化超出了刘备、诸葛亮及关羽的预料。

孙权兵不血刃夺得了公安和江陵，控制了关羽退守的道路；曹操不顾一切调集军队，正面击败关羽；刘封、孟达由于种种原因，没有进军支援关羽。种种变化使得襄樊之战的后续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关羽不幸战败，并且丢了性命。

按照“隆中对”的规划，襄樊之战是必然会发生的，但并不是那个时候，可能是几年后刘备完全吸收了益州和汉中的资源以后。但是，一系列偶然将这一战略决战提前了数年，导致刘备集团并未做好充分的准备。而孙权出人意料的快速取胜，彻底断送了刘备和诸葛亮的“隆中对”。

参考资料：

《三国志·武帝纪》、《三国志·先主传》、《三国志·吴主传》、《三国志·诸葛亮传》、《三国志·庞统法正传》、《三国志·诸夏侯曹传》、《三国志·张乐于张徐传》、《三国志·关张马黄赵传》、《三国志集解》、《试论关羽失荆州的原因》、《魏讽谋反案与荆州士人》、《诸葛亮与关羽关系浅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