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新冠疫情爆发以来,整个世界都陷入混沌之中,正如《经济学人》的一篇文章所指出的:“疫情暴露出全球治理的无政府状态。法国和英国在隔离检疫规则上争论不休;美国则继续为贸易战磨刀霍霍。尽管在疫情期间有一些合作的例子——比如美联储贷款给他国央行——但美国并不愿意担当领导世界的角色……世界各地的民意正在抛弃全球化。” 这不禁让我们疑惑:世界到底怎么了?

今天推送的这篇文章发表于2000年。在进入新世纪之初,金观涛老师曾发问:时间是连续的,但人类对世纪的意识绝不是连续的。某些重大的历史事件造成社会普遍观念的巨变,使我们把这一个世纪和上一个世纪区别开来。从这个意义上讲,今天的人类意识还停留在二十世纪。但那迟早将带我们进入新世纪的重大事件究竟会是什么呢?

时至2020年,面对新冠疫情蔓延和世界乱象丛生,这一切似乎有了答案。

什么是“世纪意识”?

什么是“世纪意识”?

每当写信或填日期,我就有一种充满矛盾的怪异感觉。笔下的2000年,明确告诉我们已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但无论是对周围世界的印象,还是社会思想形态,和上个世纪90年代并没有什么两样。事实上,由于生活的连续性,我们日常的时间意识也是连续的,但世纪意识却不是这样。当我们一想到十九世纪时,往往感到它十分遥远,与二十世纪那种现代感完全不同。这种世纪意识不连续的飞跃,究竟是如何造成的呢?

通常人们把它归为科技进步以及经济发展所导致的世界面貌之巨变。但只要把这种观点放到历史上去检验,就会发现其站不住脚。例如,辛亥革命前十年是中国社会第一次现代化高潮,中国很多现代城市都是在那一段时间兴起,而且其面貌一直保持到50年代。正是在那一段时间,推行新政的清政府力图样样与世界接轨,社会经济和科技进步迅速。物质放射性的发现、飞机升空都是划时代的科技事件,当时中国知识份子不仅在杂志上立即介绍镭锭原理,甚至自行制造飞机参与飞行实验。

但是纵然如此,今天的中国人一谈起辛亥革命前的社会,仍将其视为十九世纪的延续。如果我们翻阅1905年至1911年间的《东方杂志》,就可以证实这种印象。无论是杂志上刊登的那些今天已被遗忘的皇宫贵族和儒臣照片,还是当时通行的政治话语,都属于十九世纪。中国的二十世纪意识实际上发端于1914年以后,一次世界大战不仅改变了中国人对西方十九世纪式的观念,随即兴起的新文化运动更是奠定了二十世纪思想的基本形态。

用一次大战爆发来区分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意识,不仅适用于中国,也适用于西方世界。汤因比(Arnold J. Toynbee)曾这样形容一次大战给他的震撼:“我一直沉迷在一种幻觉里,以为我将会在一个理性的、秩序的、和平的世界里,渡过我的终生。直到1914年8月,我26岁那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令我突然觉醒过来,开始理解到事实的真相,……觉得目前令我震惊的事,早在西元前五世纪的希腊史学家修西底斯特,已经有同样的经历。”汤因比所讲的那个幻觉,正是十九世纪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汤因比将伟大的维多利亚时代终结与古希腊罗马文明衰落相比拟,决心用《历史研究》来揭示西方文明衰落之谜,其背后的精神动力正是二十世纪对十九世纪意识的取代。

众所周知,正是一次大战带来了西方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大英帝国从此衰落,美国成为资本主义中心。欧洲法西斯主义盛行,而世界大战触发的十月革命,更使社会主义追求成为世界性的运动。西方殖民主义体系的解体和冷战及其终结,构成了和十九世纪意识完全不同的二十世纪意识。

这样看来,所谓世纪意识似乎来自于那些重大历史事件对人类普遍观念的震撼。时间虽是连续的,但由人类经验整合起来的观念世界并不连续。当重大的社会事变引起新的观念世界取代旧的观念世界时,也就形成了新的世纪意识,那么,是否可以用这一推断,去说明十九世纪意识的形成呢?其实,一战前汤因比称之为那个“理性、秩序、和平世界”,不仅仅是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的社会面貌,它在某种程度上十分典型地代表了十九世纪西方人的世纪意识。

经济学家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曾十分传神地描写过一战前西方人的心态:“伦敦的居民可以用电话订货,在床上啜早茶,他也可以买到世界上的各种产品,而且会如他所要求的数量,他也可以要求货物送到门口,..他也可以不经过办理护照或其他手续,用廉宜的交通方法去任何国家或任何气候区,……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这种情况是正常的、确定的和经常的,任何与此种惯常的情况不符状态是反常的、不正当的、可以避免的。”

这一心态的形成暗含两个前提:一、和平环境下现代经济长时间高速增长,工业社会大多数人生活得到改善;二、随着现代经济向全球扩张,自由主义信念也随之普及。西方人上述十九世纪意识的形成背后,似乎找不到类似于一次世界大战那样震撼全球的事件。这种以经济自由主义为特征的十九世纪意识又是如何出现的呢?

波兰尼(Karl Polanyi)曾考察过经济自由主义的起源。它源于1815年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败后欧洲大致安定和平的环境,博兰尼将其称为“百年和平”。正是在这百年和平时期,欧洲一跃成为全球现代化的火车头,也是经济最发达的地区。而经济自由主义并不是现代市场经济成长之自发结果,相反,劳动力市场和自由放任倒是在政治和意识形态干预下形成的。博兰尼详尽地描绘了自十九世纪开始,市场机制如何被人们视为如同物理、生物世界那种自然规律,以及在这种观念指导下自由放任主义如何出现。也就是说,经济自由主义并非市场经济发展自发的结果,而是来自于启蒙时代建立的普遍观念之展开和它所带来的震撼。

确实,如果我们越过“百年和平”和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实践,再往前追溯,则可以发现十八世纪波澜壮阔的启蒙运动和震撼人类灵魂的大事件,这就是法国大革命。法国大革命作为启蒙运动积累的社会动力的总爆发,发生在十八世纪末。它对社会的震撼平静下来后,对革命之恐惧和相对保守的年代随即来临。正是在这一时期自由成为现代价值的基本形态,开创了人类十九世纪的意识。

现代性两种形态的交替

现代性两种形态的交替

由上述回顾可以看到,左右人类的“世纪意识”的较为深层因素,是同人们对现代性的看法有关。所谓现代性,是肯定个人自主性,并把社会看作由自主个人构成。个人自主性起源于十七世纪,十八世纪成为启蒙运动的基本价值,并同传统社会秩序发生了广泛的冲突。在启蒙运动中,自由和平等同时包含在个人自主性之中,它们并不是互相矛盾的。但在继法国革命后那个相对保守的年代,个人权利和自由成为自主性认识的主要内涵,经济自由主义从现代性中凸现出来,构成了支配整个十九世纪的“世纪意识”。

然而,由于这种现代性内在的缺陷,它不得不面临被自身的实践所破坏的命运。自由放任的经济造成越来越严重的贫富差距,对于无产者来说,个人自主完全是一句空话。将个人争权利放大到国家层面,就是民族国家的形成和竞争,正是这种竞争导致了世界大战。一次大战作为破坏自由主义和百年和平的象征,完全改变了人们对现代性的认识。追求平等的道德热忱从个人自主性中脱胎而出,成为二十世纪意识的核心。在西方它是福利国家和种种社会主义思潮的动力,而在全世界它构成了波澜壮阔的民族解放革命运动。

总之,正因为现代性之展开,以及它造成的社会危机迫使人们对现代性的再认识,恰好是以百年为时间单位的。它具有与世纪变迁某种同步性,这也造就了人类对近现代社会变迁过程中不连续的“世纪意识”。根据上述分析,我们自然可以问:在二十一世纪,人们会有一种全新的“世纪意识”吗?如果仍以对现代性认识之改变作为“世纪意识”的尺度,那么二十世纪极权主义的衰落和1989年全球范围社会主义实践的失败,就已经宣告了以道德乌托邦为现代性价值存在着巨大问题,人类对现代性的看法已再次发生了巨变。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历史终结”论,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的“文明冲突”论,都是在这一背景下提出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早在20世纪90年代已提前进入了“二十一世纪意识”。“二十一世纪意识”似乎与“十九世纪意识”和“二十世纪意识”不同,它是走在时间前面的。

如果我们不是以回归自由主义为标准,而是以更多广阔的视野去探讨现代性,问题就不同了。例如后现代的种种解构是否正导致公共性丧失?以及急骤扩张的互联网,是否会改变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关系,从而使个人自主性产生一种新的畸变?这一切使得未来的个人自主性不可能为自由主义涵盖,甚至可能颠覆自由主义的基本价值,或出现一种历史上未曾知晓有关个人自主性的新形态。这一巨变发生在何时?将以何种方式展现?这是我们目前难以估计的。但是至少以目前中国的情况而论,对平等的漠视以及日益对立的争论似乎已显示90年代建立起来的现代性认识存在着种种问题。以某种重大事件显现的现代性之危机似乎是难以避免的,它的来临才会使我们真正生活在一个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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