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后,深圳是什么?深圳精神又因何而来?
我们想在“人”的身上寻找答案。如果“来了就是深圳人”是开始,那么“我们这一代深圳人”就是试图定义。因为,深圳是深圳人的深圳。
特区四十,深圳客推出《我们这一代深圳人》采访栏目,用深圳人的个体经验,探索深圳城市边界。以此作为献给特区、献给深圳人的礼物。
本文根据周为民先生访谈实录摘编,编辑过程有所删节。
您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来的深圳?
周为民:我是1982年到深圳的,直接到了蛇口工业区。我那时候在清华大学工作,当时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要解决夫妻两地分居问题,因为我太太当时没有北京户口,要解决一个北京户口在那时比登天都难。所以,我们就想找一个其他城市生活,当时有朋介绍说蛇口工业区刚刚创建,有一个叫袁庚的人正在招兵买马,于是就成为了我来到蛇口的契机。
我来深圳是在蛇口工业区创办的第三年(1979年创建)。大概1982年的11月份到了蛇口,那时来大家都要参加蛇口工业区培训班,我是第二期培训班的学员。1983年的4月份,我就提前毕业了。当时蛇口工业区正式成立了管委会的第一届党委。我出任党委宣传处的负责人。
▲周为民当年的特区通行证
当时深圳给您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周为民:我们先从北京到广州集中,之后坐两个多小时火车到深圳,从深圳火车站到蛇口又花了两个多小时。然后我们直接就到了 圆坛庙,圆坛庙 那个地方实际上是原来边防部队的一个营房,边防部队那时候已经撤了。招商局就把它买了下来,作为我们培训班的基地,前面有三排瓦房,那些瓦房都比较老,外面下大雨的时候,里面下小雨。但对我们这些曾经插过队的人来说,有电灯有自来水,已经很满足,感觉很现代化了。
最关键的是当时我们的工资也比较高,我在清华的时候,一个月工资48块钱,刚到蛇口时大概每月有110多块,翻了一番还多。
▲1997年,周为民、袁庚
当时什么事情对您的冲击最大?
周为民:对我思想冲击最大的就是袁庚。
我们这一批来的那年袁庚65岁。我们来的第一课就是他给我们上的。他用了一个考斯特中巴,然后带我们到蛇口工业区,自己给我们当导游,参观一家家企业。印象最深的是华益铝厂,是做铝加工的。铝锭进来之后,制成铝板。他作为招商局的最高领导,来给我们当导游,实际上给我们上了一课。
华益建厂的时候,是日本技术团队提供的施工服务,20多个人来给我们做工程,我们也想赚他们一点钱的,想提供一些后勤服务,结果日本人根本不需要,人家还带了两个日本女人来做饭洗衣服。
袁庚那时候就说了两句话,他说:“日本人这样的精神不富,我们那种工作精神不穷,就没有天理了。”“我们是懒人,在剥削那些勤快的人和自觉的人,应该以日为师。”他觉得中国很多地方应该学日本这种模式。
83年的时候发生一个很大的事情,胡耀邦总书记视察蛇口,袁庚当时汇报了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他对胡耀邦说,我们到底对谁负责?我们的干部现在眼睛都是朝上看,因为只有上面的人才管得住他的帽子,不是老百姓。所以袁庚说:“耀邦同志,我们想改一改,我们是共产党干部,要对人民负责。”他说我们这地方的要成立管委会,这管委会的成员要由工业区里面的干部和群众选举产生。这件事在蛇口消息报曾有完整报道。
当时他把我也介绍给耀邦,我们还有一些年轻干部。耀邦问我多大岁数了,我告诉他我30岁。耀邦同志说:“好,这叫长江后浪推前浪,英雄出自少年郎。”
第一次推举是什么情形?
周为民:第一次是83年的时候,实际上是叫民意测验。管委大概在一两百个干部当中做了一次测验,大家可以推举,然后产生第一届的党委。
袁庚在蛇口推进选举这个事情也是很有章法的。我记得第一次管委会选举的时候,当时选民只有900多人,不到1000人。900多人是什么人?第一,是所有的大学毕业生。你只要有大学学历的,就可以去。第二,是工业区各个直属机构和工业区里边的各个合资企业的中层干部。当时要选出第一届管委会的7名成员,先推举11名候选人,这11名候选人就由刚才说的这900多人推举产生。
第二阶段就是竞选, 11个人分3-4次,每一个人可以讲10-15分钟。就在后来蛇口工业区培训中心阶梯教室,会场里边坐得满满的。演讲不超过15分钟,然后就是公众质询环节。即使是袁庚也需要直接面对。
有人问,袁庚你搞这个企业,追求的是效率,企业不应该搞选举。但是当年蛇口就有这种风气,在这个地方,每一个领导人在台上,都得接受普通老百姓的公开质询。袁庚那时候说,我们选举不见得可以把最好的人选出来,但是一定可以把群众不满意的排除。
可以很自豪地说,在蛇口工业区这些领导人,因为选举这么一个程序,没有发生过贪污腐化的情况。因为他觉得,有很多双眼睛来盯着他,这就是蛇口。
每一次管委会的成员任期是两年,当中每一年还有一次信任投票,对管委会这一年的工作是否满意,做一次信任投票。而且规定,如果信任投票不过半,不能达到50%,整个管委会就得全部下台,重新选举。所以我觉得袁庚这种理念,是非常了不起的。这实际上也是我们党的24字核心价值观里边的东西,富强、民主、自由、法治。这也是袁庚的创意,当年在蛇口所做的一个很重要的尝试。
袁庚那时候就说,蛇口工业区经济上有再大的贡献,对于国家来说也就是九牛一毛。但是,蛇口在改革开放方面,如果做出一些有意义的贡献,对我们改革能够起到一些试验性的经验性的作用,对全国影响就很大。所以袁庚定义蛇口就是改革试管。
有了这种最基础民主意识的教育,所以才会有后来的基金会。
▲2006年,袁庚、周为民
从刚到深圳,到发起社区基金会,您最壮年的阶段都在蛇口,这段时间的蛇口是怎么样的?
周为民:我算是很幸运,经历了蛇口工业区80到90年代极为重要的历史阶段。
1984年年初,我就到了地产公司当副总经理,1985年我当总经理,是工业区招商地产的第二任的总经理。在任内完成了全国第一单住房商品化的尝试。
当时蛇口工业区的房租一开始比较高。每平方米大概得五六毛钱,100平方米的房子的话,就五六十块。所以对于当时蛇口工业区一开始100多块钱的工资,要支付五六十块钱的工资,这还是很高的。
我跟袁庚汇报说我们一定要靠商品房思维发展房地产,解决职工住房问题,袁庚说,如果我们一个人申请一套住房要领导批,结婚要领导批,孩子出生、上学,都要领导批,涨工资晋级都要领导批,他不可能不对这个单位产生人身依附。
所以解决住房问题,每一个人要有住房的自由。但是现在有很多人要调到蛇口工业区来,当地不放,他必须走的时候就得交回这个单位,所以走不了,没有自由。其实解决住房问题,本质就是解决这种人身依附,每个人真正能够获得市场自己的这种自由,他说最重要的,必须要有自己的财产,没有自己的私产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
所以我现在经常跟大家说,蛇口是改革开放的先锋,什么叫改革开放?改和革的对象是什么东西?
当时一整套左的和不思进取的以及长期形成的那些观念和做法,这才是改革的对象,袁庚的改革是和这些东西在改。一直到了1984年的1月26日,小平同志来蛇口,最后肯定“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肯定蛇口的做法。袁庚才把我们叫到里面去说,现在看上去我们这艘船,不会翻的。
小平同志到了蛇口,听了袁庚的汇报,了解到整个蛇口工业区以实业为主,”几不引进“,蛇口自己建设港口,用贷款的方式,而且用这一套比较好的管理方式,港口是赚钱的。所以小平同志很高兴。
随后,袁庚在北京向中央领导系统汇报了蛇口的做法和内容。不久之后中国从4个特区变为14个沿海城市的开放,中国从局部开放走向全面开放。我相信再过20年,更多的人可以认识到当年蛇口和袁庚那段实践的试管的、伟大历史作用。
▲1984年1月,袁庚向邓小平同志汇报工作
蛇口社区基金会是基于什么样的背景产生的?
周为民:蛇口社区基金会诞生很大的一个背景,就是当年袁庚在蛇口播种下的这些理念、文化和精神的东西,最后在蛇口传承。
蛇口当年就有很多社会组织存在,而且袁庚是特别支持这些组织存在。他们把它称为“压力团体”。所谓压力团体是什么?当管理者发生问题的时候,这些团体可以产生纠偏的作用。袁庚当年在蛇口的时候还执行过几次居民投票,当涉及到整个社区里边的一些重大规划问题时,要征求这地方居民的意见,让居民们的意见对我们社区里边产生影响。
当年有位知名学者访问蛇口,给袁庚提了个问题说,袁庚先生建设蛇口的目标是什么?
袁庚想了想,说想把蛇口建设成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现在这句话是我们基金会的一个宗旨,我们也是追求要把蛇口建设成最适合于人类居住的地方。这种所谓人类最宜居的地方,不只是物质的和技术的程度最高,而是有相应的文明、文化和精神的一种新型的社区关系,你才是一个真正能够称得上最适合于人类居住的地方。
蛇口社区基金会日常运营的模式是什么?
周为民:2013年我退休,回到了蛇口。当时有些人就在讨论,觉得是不是现在袁庚精神在慢慢淡忘。袁庚当年给蛇口留下的这些宝贵财富,我们是不是能够成立一个组织,来做这个事情。
后来就想到与蛇口招商局慈善基金会合作,发动89个人,每人出1000块钱,一共是89,000块钱,在招商局慈善基金会下面设立一个子基金,叫蛇口社区公益基金。然后这89个人开了第一次全体大会,89个人就选举了我们第一届的理事会,选举理事就用的当年蛇口工业区的办法。第一届选举7个理事,当时有11个候选人,1/3的淘汰率了,差额比例还是比较大的。我们第二届理事选举的时候还是7个理事,有17个候选人,得有10个人落选的。大家觉得都是很正常的。
然后我们第一次选举的时候,招商街道党委书记叫黄立新,给我们来当监票人,看完了以后很高兴,他说蛇口太了不起了,特别赞成这种思想。实际上政府要把更多的事情放回社会,让社会自己去治理。
所以基层社会组织自治,这实际上是从十八大开始就一直提出的。一个正常的社会应该是三个部分。一部分是强制性的,但不盈利的事情;一个是非强制性,是盈利的事情,就完全市场化的事情;另外一部分是非强制性的不盈利的事情,最后还有一块是强制性的又盈利的事情。
所以非盈利的强制性的就是政府,非强制性的盈利的就是市场性的、企业性的,非盈利的非强制性就是社会组织,社会的行为。所以,真正的社会就是这样。以学者们现在提出来叫做:重建社会,意思是能够在社会当中发扬发挥更多的民间组织、公益组织和社会组织的这种作用。
这就是产生蛇口社区基金会这样一种社会组织的大的历史背景,有现代的历史背景,有传统文化的东西,而且深圳市也很支持。
我们当时成立了子基金之后,有了理事会,第二年我们就发起了我们注册资金的募集。我们一个社区基金会注册资金的门槛是100万,所以我们当时就是发起了注册资金募集活动。我们当时还发了一本书——《我和袁庚》,将公众和袁庚曾经交往的故事和一块拍的照都捐献出来, 办了一个展览。
这东西很有看头,老百姓愿意看,大概有五六十人写了自己的故事,自己拍的照片,最后编了一本书搞了一个展览,在展览期间我们就开始募集。最后有360个居民出了73.3万,平安保险和蛇口工业区各出30万,所以我们就跨过了注册资金的门槛,平安和蛇口工业区都表示尊重社区资质的原则,不派监事,就只出钱。
资源从居民中来,然后又用到社区里面去。这个理念也得到了深圳市政府的支持,所以我们整个审批很痛快,6月份最后递的文件9月份就批下来了。
当时基金会社会组织在民政部门下面管理,但并没有上级组织。那么我们的权力就来自于捐赠人,所以捐赠人召开一个代表大会,我们第一次募集资金的时候是300多人,后来我们开捐赠人代表大会的时候,已经是600多人。
捐赠人代表的产生是三种途径:第一,小额捐赠人,小额捐赠人只要获得5个小额捐赠人本身的推荐、提名就可以成为捐赠人代表。第二个,大额捐赠人,捐赠额在1万块钱以上,我们就叫做大额捐赠人,直接可以登记成为我们捐赠人代表,不需要引荐。第三,上一届的理事和监事以及公益资深专业人士,他们可以直接成为代表。
所以第一届捐赠人代表大会81名代表,有58名小额捐赠人代表,有13名大额捐赠人代表,有10个理事兼监事代表。然后81个人开第一次捐赠代表大会,选7名理事,3名监事。其中,有17人候选人选理事,4名候选人选监事。
我是发起人理事,我们管理当中也很重要一条就是实行集体领导,我们是实行轮值主席制度,理事会实际上是轮值主席领导的,理事长只不过是一个荣誉,它并不在理事会当中起核心作用。
因为我们希望能够形成这么一种文化,一种组织。社区组织和政府组织和企业组织有很大的差别,它最重要的不是追求效率,是追求多元,追求的是一种多元价值的共存,而且特别是要保证社区里边的少数人的意见能够被听到,所以,这是社区基金会这种公益组织最大的特点。
一个基金会的成立,有4件东西是最重要的。
第一个是一批民间活跃分子。有这么一批人,这是最重要的。
第二要有一笔钱,就是注册资金。
第三个最好有一个公益专业机构的辅导,因为实际上公益是个专业性很强的一个事情。如何变成一个子基金,子基金又如何又申请成为基金会,基金会又如何使用它的罗伯特议事规则,这都是一些很专业的事情,所以有专业机构很重要。
第四就是一套运行规程,游戏办法。我们不要以对错来衡量,因为多元的特点就是这样,就是从不同的角度来讲,是有不同的对错。
基金会还有哪些未来的愿景?
周为民:一个组织要成熟,特别是运行规则要成熟,要3-5年,所以第一个3-5年重要的是能够活下来,我们现在深圳市的社会社区基金会大概有二三十家,真正活跃的是不多的。大部分社区基金会现在都是处于僵尸状态。
基金会现在大概有4个领薪酬的专职人员,另外有4个兼职人员,在社区基金会里边,人员配置就算比较高的。整个社区基金会所有的东西是公开透明。我们现在一年整个的管理费用对用于在秘书处的工资是最重要的,大概五六十万,就4个专职人员4个兼职人员。一个月的工资总额大概在4万块钱,理事会监事会都是无偿的。
中国凡是叫基金会的,全是公益性的。所以为什么叫基金会?实际上是要有一笔基金在那里。基金是不能动的,而且基金要想办法去扩大,所以要投资、要理财,要让基金发挥更好的经济效益。
理事会来负责整个基金的经营,是理事会非常重要的一个功能。所以这个事情也是我们在理事会当中争吵得很激烈的一个事情,因为理财和经营投资这个事情是要有专业知识的。所以我们现在只能做一些非常保守的银行理财,也就是3%-4%的水平。
对于现在涌入深圳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周为民:我们这些人退出历史舞台了。这个世界是他们的世界,不要担心他们,他们的知识结构比我们这一代人更加完善。他们的观念,比我们更加能够接受新的事物。他们一定会比我们这一代人做出更漂亮更有创意的事情。一代人胜过一代人,这是历史规律。
“我们这一代深圳人”
深圳特区成立40年特别策划
出品:深圳客
统筹监制:罗凤鸣
策划:卢青、陈泓源
访谈整理:林穗芳
本期访谈:罗凤鸣
影像制作: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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