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虎果真如他妻子、《八佰》的出品人之一梁静所形容的那样——管虎“外表看起来像个糙爷们,但内心住了个姑娘,非常温柔细致”。
在专访中,通过管虎的言谈举止,能感受到他的爷们和细腻。
采访艺人,很少有准点开始的时候,但由于管虎不仅准时且早到了,当天的采访提前20分钟就开始了。
在点燃雪茄前,他先询问可以抽吗?
而说到《八佰》的拍摄,他有自己笃定的主见:“我要按照我想要的做。”
Q:最初是怎么关注到四行仓库保卫战的?跟你的家庭背景有关系吗?
A:我从十一二岁就开始关注这个了。我那时候喜欢历史,喜欢得不行,对整个近现代史都很感兴趣。
我父亲是陈毅三野骑兵团的老八路,给我讲过很多他们打仗的故事。孩子听着,好像打仗很好玩,其实特别残酷。他说最危险的时候,穿黄军装的日军就在10米以外,他拖着战友往下走,战友是这里(脑门正中央)中枪,他们打得特准确。那种九死一生的感觉,给我的印象很深刻。
我母亲是东北野战军的,后来去了朝鲜战场,也是很残酷的。我小时候就浸染在这些故事中。有拍摄想法是学电影以后,四行仓库保卫战比较电影化,“直播”、观战的看客、“表演者”,非常立体多元。
Q:《八佰》从逃兵切入的叙事视角非常独特,而且与主题一脉相承。怎么想到以这个视角为切入点的?
A:对观众来说,这样应该会更亲切。因为人都是肉体凡胎,有爹娘兄妹,都怕死,这很正常,尤其在残酷的战争环境里,哪那么容易做一个英雄?很多英雄都是后人封的。
当时这些普通士兵并不知道什么时局、战事,只能跟随自己在战争中的感受、体验,或者成为英雄、或者成为逃兵,或者像我们电影中的,从逃兵变成英雄。
这个视角是最初就确定的,我们不允许有男主角、女主角,否则就变成“故事”了。这个戏的体量应该就是这样的:散点的、群像式的,洋洋洒洒。要呈现当时的社会氛围,以及战斗中的每一个个体。
Q:我在网络上搜索了一下四行仓库的资料,发现影片中有一些源于真实历史的情节,如女孩渡过苏州河送旗帜,敢死队员身上绑满手榴弹跳下去跟敌人同归于尽,也有一些艺术加工。你是如何把握真实和虚构的尺度的?依据怎样的创作标准去取舍素材、组织情节和人物?
A:网上的资料并不一定都是真的。关于四行仓库的视频资料,现在很难找到,有些是当时日军拍摄的。反正目前还存有的,我们都通过各种渠道看到了。
这是一部以写实为基础的电影,包括四行仓库都是1:1复原的,但完全写实呢,就成纪录片了。谁没事儿买票看一部不是当年拍的,而是今天伪造出来的纪录片呀?这肯定是不行的。
我们其实不是要拍一部老电影,而是要拍一部新电影,要透过银幕跟今天的年轻人交流、说话,让他们知道我们民族曾有这样一段苦难的历程。
但影片也不是虚构,只是有一定“创作”的成分,比如西墙上可口可乐的广告,是当年上海曾有的东西,只是你把它挪到这个地方来了。
历史总是有不同的叙述者,杨惠敏送旗,还有人说不是游河过去的,是从桥上过去的。至于人数,有说当时421人在仓库里,有说457人,伤亡人数也有不同的说法。信哪个?我只能信我自己。
Q:影片中有很多青年演员,比如欧豪是第一次在如此大制作中担任主演。你曾说,在这部电影中“演员最大的勇气是不演”,在组建演员班底和拍摄现场指导演员时,遇到的困难是什么?
A:选演员是个顺其自然的过程,聊一下,觉得适合角色,然后也愿意不拿那么多钱,还花六到八个月的时间为之奋斗。这个前提就挺难的,现在这环境下,有几个人愿意这么干?
下一步才是塑造人物。当年很多历史照片中的人物,的确都是麻麻木木的、没什么表情。但有些人,尤其是群众演员特别爱演,总是把一些情绪夸张化,所以我们找的很多演员都不是职业群演,而是招募的志愿者,效果挺好的。
主演好控制,都是明白人,只要说明白了,就会按照自己的那条人物线、人物性格往前发展。作为导演,我愿意花很多时间、精力去跟演员交朋友,彼此之间都非常了解,然后一起搭着肩膀往前走。
我们希望做到的是,以往的表演经验、人物塑造作废,在《八佰》这个平台上换一种可能性,从心里掏出另一部分来给观众看。演员们都没有杂念,演唱会、节目什么的都不参加了。
欧豪的表演有点像体验派,为了表现被作为逃兵抓到仓库后的状态,他三天没睡觉。第一次枪毙人那场戏后,他闷在屋里九天没出去,已经变得有点抑郁了。这种状态下,他要是演不好,才见鬼了呢。
其他演员也是一样,他们都在仓库里待了至少六个月的时间,那种压力下呈现出来的状态,甚至不能说是“入戏”,入戏只是初级的,他们是变成了那个环境中的那个人。
我一直失眠,拍戏过程中真是没办法,一天脑子里全是事儿,这是从事这个行业肯定要付出的代价。
最困难的,还是前期基建阶段,有段时间盘子都码好了,演员也都签约到位了,但景出问题了,南方到雨季,全涝了,只能重新施工等到明年再拍,演员也都得换一批。当时有点失去信心了,怀疑这件事还能否做成。”
Q:影片中有姚晨等明星客串,是恰好有时间,还是角色合适?
A:因为这次角色众多,是群像,跟清明上河图似的,完全正常的商业操作不太可能,需要亲戚朋友帮忙。
这种情况下,没人当成是“客串”,比如姚晨,虽然就一场戏,剧组开拍前就试造型、调查人物。何香凝当时59岁,但我们也不希望出现一个老太太的形象在那里,就找一个中间值,把人物的气质突出出来。
我跟每个人都说这里没有“客串”,只要你来了,就是主要演员。
Q:这是一场有观众的战争,为何要花很大笔墨来刻画观众,让隔岸租界的各色人物粉墨登场?
A:这不是一个纯粹的战争片,而是一场有看客的“直播”式战斗。看客太重要了,甚至比战斗还重要。只有麻木的看客变成了踊跃投入战斗的人群,这个电影才有意义。
所以南岸展现了整个的社会阶层,从黑社会、赌场老板、知识分子,到小开(上海方言,类似于“富二代”)、童子军,形成了整个社会形态的缩影,太重要了!我觉得比打仗重要多了。
Q:这场战争“秀”包含着复杂的政治、历史、国民性等问题,你也说你是怀着很强的责任感来创作这部电影的,你想表达什么?
A:电影就是给观众的一种感受,用嘴很难说得出来。我们在筹备期走访了全国很多城市,采访了几百号人,问到四行仓库,很多六七十岁的人都不知道,年轻人就更不知道了。
你说历史那么容易被忘却?一个忘却历史和苦难的民族,还能进步吗?电影是干嘛的?电影可以提个醒,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儿。可以由电影引发更多人对历史的讨论,这就够了。
Q:在某种程度上,影片中的南北两岸本身也成了历史角色,两者的对照呼应有强烈的舞台感,甚至是魔幻感。这种现实中带点魔幻的风格在你以往的作品中也有展现,它代表了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吗?
A:我没想太多,只是花一个拙朴的功夫,去做一个素描。现在聪明人太多了,各种鸡贼招、聪明招、对市场的讨巧度,都太多了。我们团队就想做一件特别笨的事儿,就像大学刚毕业,什么都不懂的时候那样。
包括曹郁的摄影团队,这次是达到了世界一流的工业水准,在搭景的时候就预置好了所有的灯、电线,所以现场布置了两千多盏灯,但你是看不到的,这带来的是拍摄的自由度和表演的自由度。
这部电影需要史诗级的影像感,我们也没有刻意去追求一种风格,而是风格本身带着我们走。
Q:影片最后重点渲染了撤退,你会介意观众用“煽情”这个词来形容吗?
A:不介意,这有什么呀!这部电影不是靠情节推进的,而是靠情绪推进的。我可以不煽,最后是一个冷峻的、下跌式的结局。但对煽情与否,每个人的感受也是不一样的。我只能信我自己的判断,应该将情绪煽到一个什么份儿上。
我觉得现在特别奇怪,都在说克制,克制就是最高级,凭什么呀?谁告诉你这是对的呀?我希望将结尾做到最凄美、最有力量,让观众有强烈的情感共鸣。
Q:听说之前有过一个四小时的版本,相信在剪辑过程中做了很多艰难的取舍,其中有没有被剪掉的戏份让你觉得特别可惜的?
A:姑娘,你是不了解我啊,《老炮儿》初剪五个半小时,这个戏初剪也是五个半小时,你说的四小时,只是其中一个版本。
我所有电影都是这样,就跟罗丹的雕塑一样,文章本天成,需要一点点露出它本来的面目。要是没有前面那些,你就不知道最终会是什么样子的。对我来说,舍弃掉的每一分钟都很可惜,都是在割肉一样的疼痛中度过后期剪辑阶段。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