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每年春夏之交,你都会经历回南天——整个人包裹于水汽之间,浑身不舒服却又很难去形容的那种难受。

就如同你我的某段人生一般,困于其中,煎熬难捱,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

高鸣把24年来在深圳沉浮不定的际遇,投射到暧昧难明的影像《回南天》里,四个男女游荡在香蜜湖游乐园、白石洲……溺于绝望却又找不到出路, “这个城市里,人们被欲望包裹,很多时候想要飞起来,却又被摁住了。”

他今年48岁了。从成功的平面设计师,到一鸣惊人的独立电影导演,再到几年生意场上的焦头烂额。

44岁左右,他在深圳差不多呆了20年,彻底认清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 他想尽办法还清了公司的债务,结束了生意。

过了不惑之年,人生下沉至水底,挣扎着却上不了岸的窒息感,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患上了抑郁症。一年多后,他把深陷困境中的“溺水感”拍成《回南天》。电影完成的那一刻,闷在他胸口的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

“是电影救了我,把我捞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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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 掉 鱼 竿

2016年,香蜜湖游乐园还进得去, 那是闹市之中难得的一片僻静之地。废弃的摩天轮下,一眼还看不到边际的人工湖被投放了大量鱼苗,交上50块钱能钓上一整天。

高鸣在这一年拿起了鱼竿。

坐在湖边,把视线放在湖面上,那是难得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当然,还是会想些什么,比如那些咬饵的鱼,明明可以靠水草为生,偏偏贪恋鱼钩上的那点饵料。

他把自己,也看成了鱼。

《回南天》中的香蜜湖游乐园. |受访者供图

之前的十几年,高鸣在深圳称得上顺风顺水。从一个青涩的美术专业毕业生,到给大运会设计会徽的知名设计师。连业余时间的纪录片《排骨》,2006年甫一露头就在独立电影界惊起无数水花。

2009年,他决定做生意。那是个不小的生意,朋友们投了许多钱。带着别人的托付,和十多年顺遂生成的自信,他想扎进去把钱赚了。

“等赚了钱,就可以安心拍电影了”,他跟自己说。

彼时,著名独立电影导演吴文光,对高鸣手上另外一部纪录片《满天星大酒店》寄予重望。每年12月,吴文光到深圳的OCT当代艺术中心参加活动时,他们会碰一次面。

片子剪出来了没有”,接连三年,吴文光见面都会问起《满天星大酒店》的进展。到了第四年,吴文光不问了。

每听到这个问题,高鸣会觉得尴尬,又有些难捺的焦虑,“知道那才是想做的事,又困在生意里,身不由己,也无能为力”。做生意的那几年,别说拍东西,他连部片子都没看过。

梁龙在《回南天》中饰演龙老师. |受访者供图

其实用不了多久,高鸣就知道自己压根儿不适合做生意。

他直性子,心软,每遇到生意场上的蝇营狗苟,总感觉背叛了自己。生意做到后面,他越觉得煎熬,品牌始终没有跑出来,苦苦支撑的感觉越来越强。

当你逼着自己做一件事的时候,就有一种非常挣扎的状态。

在《回南天》里,梁龙扮演的中年男人龙老师,始终处于某种恓惶状态。他在雨水冲刷中踱来踱去,在地下室里没着没落地盯着天花板。电影的结尾处,龙老师站在梧桐山顶,看着远处云雾笼罩的城市,背对着镜头说道“只有到了这里,我才有种上岸的感觉”。

某种程度上,那是高鸣意欲投射的中年困境。

最终他撑不下去了,他们卖掉所有的店铺、厂房,加上前些年攒下来的家底,把钱还给了投资人。

《回南天》剧照. |受访者供图

生意彻底结束之后,有好几个月,高鸣不想见人,不想说话。把自己扔在香蜜湖游乐园里,过往的事情在他脑子里一幕幕地过,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坐在湖边看着天空,他感觉那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他在里面盖着,怎么都走不出去。视线回到湖面,他又觉得这个城市像个湖,“我们所有人都是里面的鱼。

“鱼什么要上钩呢?诱饵背后的危险,我想大部分人都能看到,可诱惑会蒙蔽很多东西,你会有强烈的侥幸的心理。”

直到有一天,在香蜜湖游乐园里,他踏上一块高地往下看,整个湖面一览无余,“那个湖根本没有我想的那么大”。

那一刻,他豁然开朗。

“你跳入这个湖的时候,你觉得这个湖是无边无际的,当你爬上来的时候,你发现湖其实这么的小。

差不多花了一年的时间,他丢掉了鱼竿。 当然,也算不上“丢掉”,那是日本鱼竿大师的手工作品,他送了朋友。

其实电影的最后,高鸣剪掉了梁龙的另外一句对白,“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淹死吗?”

“你陷在某种欲望里的时候,是会失去判断的。”高鸣花了很长时间,得到了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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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深圳,就再也回不来了”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直到它消失在从林的深处……”

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在《未选之路》里,寓示了人生路上的某种残酷性,选择权看似在自己手里,其实你对路的尽头一无所知。

《回南天》剧照. |受访者供图

1996年美术系毕业后,高鸣在老家教了半年书,又跟着老师跑到了北京圆明园画家村。那时尚且没有艺术市场的概念,画家的日子大都困窘。每到中午,老师带着他到朋友那儿蹭面条,一大桶面条,白水加盐煮熟,一群人围着抢得一干二净。吃了一个星期的面条,他觉得不行,决心南下赚钱。

“等挣了钱再回来画画”,他跟老师告别。老师是过来人,告诉他,“去了深圳,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很多年,他甚至差不多忘了这句话。

在准备回南天剧本的时候,他写出那句台词——“我在老家杀了个人,我要去自首,我知道我回去,就出不来了”时,眼泪倏然而下,无数滋味在心里翻滚。

他嚼懂了那句话。

《回南天》剧照. |受访者供图

踏入深圳的第一天,这个城市便向他展示了魔幻恍惚的一面。

他跟年龄相仿的同事阿松,挤在岗厦村的一间农民房里,最先令他不适的是声音,“坐在房间里,隔壁的声音全都能听到,感觉他们都在你的客厅里。

头一天夜里睡到两三点,他被阿松叫醒。“带你去看小电影”,阿松拉着他,站上厨房的灶台,俩人伸长了脖子——隔壁栋楼的一扇窗户里,下面一截贴上了纸,上半截没有任何遮挡,四个年轻女孩,每人只穿一件底裤,并排赤身躺在床上。

20岁出头的高鸣一下子被击中了。 冲击他的不止是视线,还有耳朵里传来的嬉笑和不在乎。

这是四个欢场女子,她们肆无忌惮地交换着与男人们交易的各种细节,女孩话语间的无所谓,令他无所适从又惊诧不已,“对身体没有任何的隐私感”。

他似乎一下子,无师自通地悟出了个道理——所有的人,活到最后,都是在用身体在跟现实对抗。

by shenzhenweekly

那是他在深圳最自在的一段日子。同一家公司的所有同事都住在握手楼里,大家年龄相仿,一起买菜、做饭,围坐嬉闹,各自讲起糗事来,一群人能笑到脸抽筋。

他们住的房子,四面差不多都有窗户。每到午夜,阿松带着他像游荡的魂灵,从一个窗口飘到另一个窗口,窥探着对面窗户里的世界——一个女孩每周都带回不同的男子,有人能得逞有人不能,一楼杂货店的夫妇,上床从来不会拉窗帘……

来深圳的前四年他都在城中村度过,住过岗厦、黄木岗、沙浦头、水围,最后又回到岗厦。

很多年后,他以“生机”来总结城中村,那是种跟年轻时荷尔蒙相似的状态。

今天他还是习惯于跑到城中村买菜,巷子里包子铺蒸笼上,永远都是热气腾腾的,菜市场里,40多块钱买一斤特别新鲜的牛肉,空气中混杂的腥味、汗骚味……能给他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90年代也是“孔雀东南飞”的黄金时代,一大批有抱负的年轻设计师们聚集到深圳。他们经历了粤港合资公司、央企国企民企……创作了众多领风气之先的设计作品——闪耀在纽约时代广场的第一个中国广告“999”,著名的“东西方的腿”海报,北京申奥形象……

呼吸着这个城市的狂热、张扬、放诞与新潮, 不过几年,高鸣成了圈内有名的设计师。

只是他心里有缺口,“帮别人设计东西,跟你的内心是没什么关系的”。对他而言,设计是个工作,给不了多少成就感。

画笔撂了好几年了,他把相机装进了随身的包里,最初是漫无目的的拍摄,城市街道,城中村,路人、朋友……

2003年非典期间,高鸣窝家里看电影。某天他看到了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住在小城的老两口,决定到子女们生活的东京看一看,在短暂而疏离的相处中,一对老人亲眼见证了这个家庭的离散。

电影看完后,高鸣坐着留了很久的泪。他想起渐老的父母,想起独自在深圳,与父母的常年分离。也想起了刚来深圳时, 和阿松合住的那半年,那是他在深圳最舒服最开 心的一段时光。

俩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他拿起电话,辗转问了许多朋友,没得到阿松的零星消息。 挂断最后一个电话,他发现 自己遗失了最熟悉的东西。

阿松就这么里消失了,他站在高楼上往下看,城市里的人来往匆忙,“那种状态特别像蚂蚁”,短暂地碰触、交汇,最后不知所踪。

花了20多天,他完成了人生第一个剧本《阿松》——一个独自闯荡深圳的吉他手,孤独落魄地蜷在握手楼里,每天偷窥着对面“小姐”们的日常……

朋友们看完剧本后觉得不错,凑了些钱鼓励他拍出来。 高鸣将迈出的这第一步,形容为“荒唐的勇气”。拍摄过程中闹了不少笑话,第一天摄影师问他镜头怎么走位,他反问摄影师“什么叫走位”……

排骨》剧照.

《阿松》完成后,高鸣认识了在深圳卖艺术片盗版碟的排骨。

他跟拍了排骨8个多月,其中一段是排骨回江西老家相亲,他们依次换乘火车、汽车和摩托车,颠簸一路回到乡下。 排骨和女孩的相亲地点,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就着身边轰隆的货车鸣笛声,他们开始了短暂的交流,女方不满他的职业、经济状况,及其他的黄色染发。

蹲在故乡的荒草地上,排骨无所适从地说,“我要回深圳,他们太封建了” 。而在深圳,排骨因为钱挣得不多被分手,他把书包上的“为人民”和“服务”之间涂上了“币”字;他喜欢自己的职业,又为随时可能被抓担惊受怕;他向往爱情,又坚决认为他这个层次的人不会有爱情……

高鸣拍着拍着《排骨》,就觉的是在拍自己。

纪录片结尾,排骨卖碟的那栋楼被拆了,他带着一箱盗版碟站在天桥上叫卖。背对着光影繁华的深圳夜色,他无心顾及手里的烟头,倚在栏杆上,仓皇四顾。

《排骨 》 剧照.

这似乎是一个时代下的群体命运,与故乡割裂,又难于被大城市接纳。大家被时代裹挟,漂浮在城市里焦虑不安,没法踏实地感受自我需求,生活和未来均陷入盲目。

在高鸣的老家赣州,新城区在原来的庄稼地上拔地而起,老城区在拆除改建中已不复往日模样,“有一年我连岳母家都找不到”。回到赣州,每走一步他都得依靠导航,“和故乡的那种黏性,好像已经完全断了”。

只有坐着飞机降落深圳,高鸣才会生出回家的感觉,可站在这个机会貌似俯首可拾的城市里,又会不由自主地生出强烈的焦虑,深圳能激起很多人的欲望和想象,同时能无情的毁灭,如果你‘得不到’,挫败感会特别强”。

《排骨》一出炉,就在独立电影界引起了极大反响,有人评价其为中国迷影史“最令人难忘的影像档案”。

《排骨》带着高鸣参加了十几个影展,认识了很多圈内人,那是一段相当梦幻的经历, “那些原来在书里的名字,一下子人就在你眼前了”。

在香港参加亚洲电影节时,一位知名电影节主席在电影院门口专门等着高鸣,告诉他自己非常喜欢《排骨》。这位前辈看出了高鸣在技术上的顾虑,很认真地同他讲,“这是你一个人的电影,我们不关注工业标准,我是看你的写作方式”。

高鸣感觉自己踏入了独立电影的世界,“我觉得我有可能做导演”。

就在这一年,他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生意场,甚至都没有在生意和电影之间权衡过。

“当时心里特别侥幸,觉得赚钱了,就可以投钱给自己拍电影。” 他也想赚了钱,投资其他的导演拍电影,“做独立电影的这帮人,太穷了”。

就像10多年前离开画家村南下深圳一样,站在分岔路口,他选择了同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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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岸 之 后

这一次,电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整个剧本高鸣花了大概2年时间,前后改了16稿。他像是给自己“拔火罐”一样,把困境中的心绪一层层地剥开,再注入创作。 电影最终完成的那一刻,他感觉憋在胸口的东西,一口气全吐了出来,他 浑身轻松了。

“扒着它,就感觉自己爬上了岸”。

高鸣在鹿特丹国际电影节.

前段时间,他把公司从华侨城创意园,搬到了附近的一栋商务公寓里,门口挂了两块牌子,一块设计公司,一块是电影公司,设计的事情他已经很少管了,基本都交给了其他的设计师。

办公室里放着两尊菩萨,一尊是他从云南带回来的,另一尊他母亲生前供了40多年。《回南天》里有几场庙里的戏,那是整部戏当中,难得的阳光普照的场景,他解释其为“对美好的一种幻觉”。

最近几个月,除了带着《回南天》去参加各地的电影节。剩下大多数时间,他都呆在这间办公室里,看片子、想事情。他感觉回到了自己的轨迹,也达到了一种相对理想的状态,“有限的资源里,做喜欢的事儿做能让你发光的东西。”

情绪最低沉的一那段时间,见过高鸣的人,都觉得他老了。现在,他感觉自己回到了30多岁的状态。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他形容其为“强烈的劫后余生的感觉”。 有时他会想,如果生意真的顺风顺水,非常成功之后,“也许就是另一种沦落”。

当然,他也有新的需要跨越的东西——人到中年,家庭、生活中新的困惑,创作上的自我突破……

高鸣(左)与排骨(中).

高鸣开始准备关于排骨的下一步纪录片 。 8月下旬的一天,俩人约见在排骨的办公室里,这里位于坂田的一个电商产业园。

排骨42岁了,比拍摄《排骨》时胖了20多斤,留着莫西干头,中间的头发染成了黑色,两侧的发茬大都白了,他是个少白头。

他俩坐在沙发上,抽着排骨朋友从湖南带回来的白沙烟,烟丝用的是湖南本地烟叶,几块钱一包。俩人争执着谁的烟龄更长一些,把手里的烟抽出了牡丹烟的味道。

沙发背后,是一整面墙的电影海报。2009年年底,排骨的碟店被查封了,此后他和妻子经营了十多年的服装店,去年开始尝试转型线上,夫妻俩先后开了3个淘宝店,两个拼多多店铺,尝试过零食、牛仔裤等好几个品类。前不久,排骨开了专卖内衣的天猫店。

碟店关门以后,排骨有好几次做梦,都梦到自己在卖碟,和那些淘文艺片的人们侃侃而谈。

一张嘴,他还像十多年前一样,一幅清醒又认命式的幽默,“肯定卖碟更开心一点,来的人起码都是初中文化以上的,嗯……因为店主就是初中毕业嘛。”

排骨(中)教女儿打台球,高鸣在一旁拍摄。

排骨妻子在同一栋楼另一个房间里做淘宝直播,她模样清丽,纤瘦白皙,不太看得出是10岁孩子的妈妈。当年,她在排骨的DVD店附近开服装店,追她的人大都比排骨有钱。现在夫妻俩吵架,妻子生气了会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嫁给有钱的”。

“这也很正常,早知道没爱情,我也嫁个富婆好了”,排骨摇摇头。

中午的饭桌上,排骨想带着女儿去看当天首映的《八佰》,女儿想让爸爸带着看《哈利波特4》,俩人最后谁也没说服谁。排骨摇摇头,觉得10岁的女儿没看过什么好片子,“我卖碟那时候,那么多好片”,接着他叹口气,“那时候她还没出生”。

他将自己的生活形容为“过日子嘛”。观点和10多年前一样,“我们这些人,包括我的父辈,没有什么有爱情,大家都是过日子”, “你看像我,努力赚钱,不出去外面胡来,这就够了,对吧,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他认为自己理想的生活,还和10多年前一样,能满世界自由地走走看看, “哪天财务自由了,买台大G(奔驰越野车),和朋友们开车到处去玩,老婆和孩子都不带,也不跟团。不过也是想想,不大可能实现的。”

一米多外,高鸣举着摄像机,录下了这一切。

排骨一家住得离电商园不远,这是他和妻子2009年买下来的房子。他们在东莞、惠州还各有一套房产。

家里有台宝马车,不过排骨主要骑电动车代步。买车那天,他打电话问高鸣“路虎好,还是宝马好?” 高鸣建议他买路虎,他最后买了宝马,因为宝马人人都认得,路虎别人不知道。

“他现在也挺焦虑的”,高鸣解释。

“这小子穿个夹脚拖,戴着个金链子,也把自己把本地土豪的方向包装。” 返回的路上,同样穿着夹脚拖,戴了一条银色链子的高鸣笑着说。

“夫妻俩一步步走到今天,真的特别好”,高鸣结结实实为排骨高兴。 而后他又接了一句,“现在排骨的经济情况,比我要好”。

车子行在侨香路上,高鸣的公司在不远处。 8月初我们第一次约见在那间办公室时,他刚刚拿到《回南天》的完整拷贝,外面雷电交织的雨夜,映着电影里的骤雨,现实与影像交织,一时间让人难辨虚实。

“你看电影最后的龙老师,他真的上岸了吗?上岸是好,还是不好呢?”他像是在提问,又像是在回答。

本文由深圳微时光原创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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