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读明末厦门名僧释超全 (阮旻锡)《夕阳寮诗稿》时,随性地从最后一页往前翻,翻到第274页《清源诗会编》之《打鱼歌》时,颇好奇,便细心地反复阅读,结果大有斩获。

原来,这首《打鱼歌》不仅写到了鲟鳇鱼(鳣 [zhān])、金枪鱼(鲔[wěi])、鳄鱼(蛟鼍[tuó])、鲂鱼、赤鳝、鲈鱼、鲥鱼等众多江海水族,还详细记载了一次惊心动魄的捕鲸行动。此诗的第十四句至三十二句,竟有十八句 (共252字) 涉及疍民船队集体出海用带钩系绳的标枪捕杀巨鲸的详细过程! 其场面极为血腥!而捕获的巨鲸,就是现在为数稀少的露脊鲸。疍民们除了把巨鲸之肉高价出售,还把鲸骨与鲸丝制成玩赏器物。

从《打鱼歌》得悉,此次捕鲸行动地点是”海东“,鲸是“海东之鳅”,所谓“海鳅出海东”。捕鲸的主体是”雇佣蜑舟(蜑民)的海东岛户“。

”海东“指的是”东海“。

首先,从“蜑舟分队攻”一句可知,此次捕鲸动用船只不少,且明确为“蜑舟”,也就是疍船。其次,”吾家近在闽海滨” (阮旻锡是同安人,晚年自称“轮山遗衲”) ,这“近在闽海滨”的“闽海滨”,显然指泉州府同安县。

同安人眼中的“海东岛户”很可能指处于泱泱大海之中的金厦(金门岛与厦门岛)大户人家,而当时的厦港与鼓浪屿一带,确实拥有较多的疍民。

当时的金厦疍民有远洋捕鲸能力吗?本来我有点怀疑,然而,经过对广东疍民文化进行较为细致的了解后发现:

疍民确实有集体捕捞的传统,疍民的集体捕捞分为近海捕捞与远海捕捞。近海捕捞主要是借助人力与潮汐力布网拖网,远海捕捞则强调分工与协作,主要用来捕杀包括鲸类在内的大鱼。

在远海捕捞作业上,疍民有一种海上组织叫“罟朋”,所谓“罟朋”就是集合十只船左右,使用同一张网,进行联合捕捞。这种“罟朋”组织,甚至都有专门的后勤保障船——”料船“,用来负责将鱼获进行腌晒处理。而疍民确实也有被大户头家雇佣进行远海捕捞的现象,这种大户头家显然就是前述的“海东岛户”。

疍民有敢于与大鱼相搏的悍气,加上“罟朋”这种科学的集体协作机制,使其捕捞的范围,可以延伸到很远的海上,这随时可以转化成远洋航海能力与海上作战能力,可以说是亦渔亦兵。

这正是历朝历代对疍民极为警惕的原因。

同样生活在明末清初的屈大均曾在他的《广东新语》中记录了粤东疍民捕鲸的情形:“海鰌常背负子,疍人辄以长绳系枪飞刺之,俟海鰌死,拽出沙潭,取其脂,货至万钱”。这与《打鱼歌》的描述如出一辄。

阮旻锡通过自已生动的描述,使厦港疍民的捕鲸传统浮出水面。虽然,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残忍的做法已不再被世人所认可,但从客观的角度来看,疍民的远海捕捞能力真是令人叹服。

有不同观点者,不妨在文末留言!

附:

阮旻锡《打鱼歌》

当筵欲作打鱼歌,我非杜甫空吟哦。

当筵:在酒宴上

水族洲潭窟宅小,浩荡莫过江与河。

大江一泻沧溟接,长鳣巨鲔连蛟鼍。

鳣:古代鲟、鳇鱼的总称;鲔:金枪鱼;蛟鼍( tuó):鳄类动物

此物当时能跋扈,网罟所加莫如何。

网罟gǔ:捕鱼的网

河中之鲂擅佳味,食品称珍亦可致。

鲂:鲂鱼

神灵更有赤鳝公,仙人骑背摩天风。

赤鳝:杭州湾盛产

三十六麟罗腹底,头角峥嵘化为龙。

其余琐屑烦齿颊,莼羹鲈脍归兴浓。

京江五月菖蒲雨,江上鲥鱼三尺许。

金山落日晚潮回,伐鼓鸣榔万网举。

锦麟泼剌银涛飞,先上官厨贡天府。

矢鱼于棠何足观,射鱼之罘亦无取。

棠:地名;之罘:地名

吾闻海为百谷王,河伯向若空望洋。

北溟有鱼几千里,齐谐志怪非荒唐。

吾家近在闽海滨,打鱼卖鱼尽渔人。

东届澎湖作门户,南直琉球为比邻。

届:到;南:似乎方向有误

截海树桩张巨网,逆流罩取无潜鳞。

潜鳞:鱼

百舰千艘相衔尾,膻雨腥风满街市。

相传海鳅出海东,苍鬐翠鬣撑虚空。

海鳅:露脊鲸

身似山岳蔽云黑,眼如日月射波红。

生子三日长万丈,气吞大海称海翁。

海翁:鲸,广东湛江称为海公。

海东岛户垂涎久,唤集蜑舟分队攻。

海东岛户:厦门疍民;蜑舟:疍船

利钩曲巨长绳系,乘潮出没寻遗踪。

水面倏然浮小屿,知是此鱼游泳处。

一标先中鱼背伤,千标随掷鱼震怒。

标:标枪

负痛翻波窜且惊,舟中急放牵丝绳。

钩着鱼身不可脱,载浮载沉难奔腾。

须臾引鱼到海岸,屹立如山横垄断。

雪片肌剖分腹腴,千金价直列肴馔。

雕镂玉骨兼琼须,制为器玩人难羡。

打鱼得此真稀奇,我今略写入风诗。

先生为渔不竭泽,戕残物命当爱惜。

君看腥血满刀砧,那忍烹来下箸食。

鱼乎鱼乎勿号呼,我亦烟波一钓徒。

如今罢钓乘桴去,与尔相忘在江湖。

鲟鳇鱼

金枪鱼

鳄鱼

鲂鱼

鲈鱼

鲥鱼

露脊鲸

阮旻锡简介:(1627年-1712年),同安人,明末清初布衣,师事曾樱传性理学,善烹茶,曾随师在郑成功储贤馆为幕僚。晚年入空门,法名释超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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