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徙戎论》里的胡夏关系史:弱则畏服,强则侵叛。

大禹平天下而画九州,但天下之外,戎狄尤甚。

或同化或怀柔,都不能改其本性、移其风俗。

所以,戎狄与中华的关系就是:弱则畏服,强则侵叛。

戎狄之强:

殷商之时,国家疲于鬼方。

文王之时,丰镐患于昆夷、猃狁。

西汉之时,高祖刘邦困于白登、文帝刘恒屯军霸上。

匈奴骑兵

戎狄之弱:

周公之时,得九译之贡,翻译九次才能交通语言的远方贡使。

汉宣之时,得单于归附,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汉朝见、举众内附。

中原之弱:

周室失统、诸侯专征,则有申缯之祸、犬戎攻破镐京。

春秋之时、中原混战,则有义渠入秦、陆浑入晋、鄋瞒入齐宋。

所以,孔子才言: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若没有管仲和齐桓公的“尊王攘夷”,则礼乐不再、中华变夷狄。

管仲

中原之强:

战国之时、中华方盛,则楚吞蛮氏、晋除陆浑、赵略匈奴、秦灭义渠。

始皇帝之时、并天下,则有北却匈奴、南兼百越。

从南方五岭至北方长城,战士以亿计、师役多烦殷,秦人攻杀戎狄虽然横暴,却成就了一世之功,当此之时华夏无四夷之患。

2.《徙戎论》里的胡人内迁史:权宜之计、非万世之利

先是,公元9年以后,王莽篡汉、赤眉入关,于是关中毁败、百姓流亡。

再是,公元35年以后,陇右叛乱、马援平羌,于是徙戎入关、戎汉杂居。

因为关中战乱,所以关中空虚;因为羌人作乱,所以徙戎入关。

于是,羌人、氐人大规模迁入关中。

再是,公元107年以后,陇右羌人造反,邓骘举兵五万前去平乱。

然而,汉军喋血、平叛未成而羌人更盛。

东汉平羌之战断断续续持续了数十年,中原帝国已经无力根除羌患。

后是,公元216年以后,夏侯渊攻伐陇右羌氐、刘备攻入汉中,于是曹操再迁陇右羌氐入居关中,目的是弱寇(蜀汉)强国(曹魏)。

因为羌患难制,所以羌人主动内迁;因为蜀汉争锋,所以组织羌人内迁。

羌人入关中的同时,匈奴也在入并州。

汉宣之时,匈奴五部单于分裂内乱,于是韩邪单于入朝和亲、主动内附。

自此之后,匈奴人便不断向南迁徙,先是塞下、再是边郡、后又并州。

匈奴不断内迁却不断作乱。

公元109年,内迁的匈奴和雁门乌桓叛乱,攻略五原

公元188年,於夫罗单于趁黄巾起义再次叛乱,攻略太原、河内。

到了呼厨泉单于入朝为质,曹操为行羁縻之策,分匈奴为五部,并听任其散居西河、太原、雁门、 新兴、上郡以及河东六郡。

曹操

而其后又有公元271年的刘猛叛乱、公元294年的郝散叛乱。

无论是羌氐入关中还是匈奴入并州,都是为了应对一时之形势。

或为填补关中、或为平制羌乱、或为以弱蜀汉、或为羁縻控制,在江统看来,这些都是权宜之计、非为万世之利,一时奏效却在饮鸩止渴。

而现在,西晋正在遭遇这些权宜之计的苦果:今者当之,已受其弊矣。

3.《徙戎论》里的治安预测:关中之地、并州之地

凡预测必有依据,而《徙戎论》所立足的依据有三:

一是胡夏关系史的结论:弱则畏服,强则侵叛。

这是历史依据。

二是胡人内迁史的结论:权宜之计、非万世之利。

这是国策依据。

三是西晋当前形势遭遇:今者当之,已受其弊矣。

这是形势依据。

除了这三个依据,《徙戎论》里还有两点关于人的分析和一点关于风险的分析。

一是胡人性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

这是对胡人的分析。

二是胡汉杂居的结果:(汉人)士庶玩习,侮其轻弱,使其(胡人)怨恨之气毒于骨髓。

这是关于胡人与汉人的关系分析。

三是风险思维:立足最坏的结果来思考问题。

“若有不虞风尘之虑,则并州之域可为寒心”,中原但有内乱,则并州匈奴必然造反。

“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且关中之人百余万口,戎狄居半”,所以,关中若生胡乱,必是“暴害不测”。

于是,以此为依据,《徙戎论》做出的预测就是胡人必反,只是时间的问题、机会的问题以及实力的问题。

可以说,《徙戎论》的预测全部应验。

公元299年,江统上表《徙戎论》。

公元304年,匈奴刘渊割据并州,氐人李雄割据四川,由此掀开了十六国的历史篇章。

同时,根据羌氐居关中、匈奴居并州的形势,《徙戎论》特意指出:西晋的关注重点就是关中和并州两地。

可以说,《徙戎论》也预测到了胡人作乱的重点和方向。

匈奴人就是在山西造反了;而割据四川的氐人李氏,却是由关中迁入四川的。

后之视前,《徙戎论》不仅料到了结果,也算到了方向。

4.《徙戎论》里的模型攻略

分析形势、给出预测,《徙戎论》当然也要给出攻略,就是解决怎么办的问题。

底层数据:胡人内迁。

上层信息:胡人内迁的原因和结果。

再上层是知识:分析信息、实施预测。

最上层是智慧:用什么思维模型来处理信息和预测、给出攻略。

《徙戎论》里暗含了四种思维模型:

一是既有的成熟模型: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

简单说就是诸夏居中原、戎狄居大荒,华夏一直都这样做,而且一直很有效。

二是东汉侯应的“罢边十不可”模型:待之有备,御之有常。

呼韩邪提议匈奴保塞以罢汉边、以养天子之民。于是,侯应陈述“罢边十不可”。

其结论就是对于戎狄不能放松武备,关键时刻还是要以战止战。

三是秦皇汉武的雄霸模型:华夷异处、戎夏区别,而要塞易守、戎狄易制。

秦始皇打得天下无四夷而修筑长城,把胡人彻底赶出中原。

汉武帝打遍了地理视界内的全部对手,所以赵充国平羌才能有征无战

其原因就是“绝远中国,隔阂山河,虽为寇暴,所害不广”,而东汉以降,之所以戎狄难制,就是因为“寇发心腹,害起肘腋”。

四是老子圣贤谋国模型:为之未有,理之未乱。

内迁之戎狄尚未大肆为乱,所以“未有”、“未乱”,但是圣人治国就应该“为之于未有,理之于未乱”。

氐羌齐万年造反为乱,于是国家兴兵除害,此为“祸”。但是,圣人治国就应该“能转祸为福,因败为功”,所以趁平乱兵威,赶紧实施“徙戎”之策。

所以,江统《徙戎论》的主张就是:徙戎。而具体攻略则是:

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诸羌,著先零、罕并、析支之地;徙扶风、始平、京兆之氐,出还陇右,著阴平、武都之界。

对于并州匈奴和荥阳句骊,不仅要高度关注,而且也要“申谕发遣,还其本域”。

5.《徙戎论》能否改写历史?

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立足孔子的观点,可能《徙戎论》是错的。

但是,孔子是思想家、道德家,而非政治家和实干家。

说“修文德以来之”容易,但究竟该怎么“修文德”、该怎么“以来之”,孔子却没有给出具体攻略。

只能说孔子的大方向是对的,因为站在道德制高点说话,基本上都不会出错。

毛泽东说:“迁亦乱,不迁亦乱。在封建时代非乱不可。千数百年后,得化为不乱始辑耳。”

后之视前,可能更清楚,毛主席的“得化为不乱始辑耳”与孔子的“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虽然观点一致,但立足点却完全不同。

孔子是道德制高点,毛主席则是历史制高点。

我们没必要批评古人有局限,因为以今论古而说古人有局限的时候,那么以来视今则我们也有局限。

只能这样说:西晋江统的《徙戎论》已经达到了当时的精英水平。

江统

精英之上,当然还有不世出的英雄。

但是,江统在《徙戎论》里看到了历史也看到了形势,但是他看不到魏晋以来的士族政治已经不允许不世出的人物再现朝堂了。

那么不世出的英雄,又该如何分析、如何作答呢?

他们可能不去用嘴论述、也不去用文分析,而只是去做。

有征而无战的赵充国,七十老翁入金城,而羌患自解。

用兵如孙吴的曹孟德,以平河北之威而扫乌桓、以马踏关中之威而定凉州。

鞠躬尽瘁的诸葛丞相,不仅以疲敝益州屡伐六州曹魏,而且顺带南平蛮夷。

石勒读刘邦,而言:若逢高皇,当北面而事之。

刘彻打匈奴打了几十年,却被后世匈奴人拜为祖宗。

始皇帝太彪悍,就不需例举了。

这些人就是不世出的英雄,精英在他们面前不过尔尔。

不世出的英雄,是来创造历史偶然性的,他们也许真得可以改写历史、制造路径依赖。

江统在《徙戎论》里看到了东汉以来历代权宜施策的国政大势,也看到了公元107年及以后的羌人连年叛乱。但是,他看不到公元107年:

东汉十八郡国地震、四十一郡国洪灾、二十八郡国风灾;

司隶、兖、豫、徐、冀、并州等北方诸州百姓因天灾而大举南迁。

为此,东汉不得不实施以钱赎罪、诏禁奢侈、罢废西域都护。

而之后呢?就是下面这张图表:东汉的小冰河期。

胡人也要生存。

江统看到了内迁胡人之彪悍、也看到了中原百姓之不附,但是他是否看到了西晋朝堂和士族权贵的众生态?

司马皇室堪当雄略?士族权贵堪当杰出?

即便不雄略仅平庸、即便不杰出仅守成,他们能做到吗?

司马皇室不是不出雄主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出正常皇帝的问题。

而士族权贵们呢?

衍将死,顾而言曰:“呜呼!吾曹虽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

清谈领袖王衍

西晋司徒、玄学清谈领袖王衍,临死之际,终于道出了一句大实话。

他们不用雄略、不用杰出,仅是“不祖尚浮虚”、仅是“戮力以匡天下”,也不至于此。

由此观之,《徙戎论》到底能否改写历史?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一篇文章要解决不了整个西晋朝堂的系统性问题,也解决不了整个天下的系统性问题。

所以,《徙戎论》虽然料到了结果、也算到了方向,但攻略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