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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之国的形成<三国历史篇> [第53回]
作者:温骏轩
长篇连载,每周更新
第53回 刘备谋蜀(上)
如果问刘备想不想取益州,那肯定是想的。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刘备一直苦心经营的人设,以及他显露出来的诸侯之气,为之迎来了一个不费刀兵进入益州的机会。前面说过,赤壁之战时刘璋曾派张松出曹操。张松虽然身材短小,性格不拘小节,却很是有些才干,值此乱事一直想辅佐明主做点大事。只是刘璋性格偏软并不是能成大事的人,所以张松经常叹息自己没有机会施展宏图大志。出使曹操其实是抱着转换门庭想法的。
使
这种借出使之机攀高枝的做法曹操是见怪不怪的,典型者如陈登。对于这种情况曹操通常是很开心即得人才,又得卧底。可惜张松去的时机不太好,他到的时候曹操已经很顺利的拿下刘琮,暂时也没时间顾及益州的事。没受到重视的张松并没能如愿留在曹操。
那了
除了当时曹操的声势正在顶峰,底下人才济济以外,张松让人感觉有些狂妄也是重要原因。顺便说下,杨修倒是觉得张松很对胃口,向曹操推荐张松。只是杨修不推荐还好,一推荐就更没戏了。稍对杨修的情况有所了解的人都会知道,曹操本身就一直看不惯杨修恃才傲物,怎么可能接受他的推荐再收个类似的人(以前中学语文有篇《杨修之死》,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曹操这边不给机会怎么办?那就去找曹操的对头刘备。曹操在拿了南郡之后,紧接着就是赤壁之战。所以张松应该是在曹操北归,刘备开始拿荆南的阶段去拜见刘备的。按理来说,孙权也是一个选择。张松选刘备一则是曹操自己说过“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二则孙权现下正在打合肥,刘备就在眼前;三是刘备虽然获得了喘息之机,但还在为地盘的事情发愁。把益州送给曹操是锦上添花;送给东吴算是添砖加瓦,送给刘备则是雪中送炭。
当然,如果刘备也像曹操那样的态度,张松可能还是会去孙权那碰运气的。毕竟就算不知道榻上策和周瑜的想法,也能判断出东吴会对益州有想法。可惜的是,孙权这边没这个机会了。因为刘备见到张松很是兴奋,“厚以恩意接纳,尽其殷勤之欢”。张松在此受到的礼遇,跟在曹操那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这次会面中,刘备详细询问了蜀地的地形,兵器府库的情况,人马多少。为了说明问题,张松还画了地图。由此刘备对益州的虚实可以说得上是了如指掌。
这段就是“张松献图”的典故。张松亦因此被后世认定为是带路党的典型。不过带路的锅让张松一个人背是有失公允的。因为这些行为并不是张松一个人做,还有法正。原记录是“前有张松,后得法正,皆厚以恩意接纳。。。”“松等具言之”。之所以张松被骂得比较多,一是因为修史者认定张松是因为曹操没给礼遇而挟私报复;二是张松是始作甬者,法正后来出使刘备也是他向刘璋推荐的。
不过就算有内应,益州也不是那么好取的。要知道蜀地有山川之险,刘璋父子在此经营多年,无论从哪个方向强攻都没那么容易得手的。不管谁去取,要是陷入持久战,后方都有可能被另两家乘虚而入。当然,谁都知道刘备入蜀的过程异常顺利。光地图说清楚旧主的虚实还不能算是一个好带路党,好的带路党还能让旧主自己把新主给请进去,张松就是这样一个尽职的带路党。
献张
现在的问题是,刘璋为什么要请刘备入蜀。这事还得从他的父亲刘焉说起。刘焉我们知道,当初“废史立牧”,让诸侯们得以合法坐大的主意就是他出的。刘焉本身是江夏人,要是有想法的话应该是向汉灵帝求个荆州牧。也正因为这层地缘关系,刘表才会担心刘焉觊觎荆州,并向朝廷告发刘焉有僭越行为,图谋不轨。不过刘焉最初的想法只是避祸,所以先求的是交州牧。后来听当时的大学者,蜀人董扶说观天象后益州有“天子气”,方改谋益州。
益州的确是个好地方,进可仿效汉高祖北入关中谋夺天下,退可自保偏安西南。要是去了交州,那就只能被彻底边缘化了。刘焉是有些手段的,但入蜀之路算不上一帆风顺。蜀地当时也开始闹黄巾军了,当地官吏豪强对这个空降过来的州牧则持怀疑态度。比如益州从事贾龙,一开始是承认刘焉的领导,并帮他镇压了黄巾军。后来却又和其他官吏一起反对刘焉,而被坐稳位置的刘焉击杀。
为了稳定自己这片小天地,刘焉可以说是耗费心力,左右平衡。董卓召他入京他不去,天下诸侯号召讨董,他也当没看见。刘焉四个儿子,除了老三刘瑁以外,其余三子都还留在洛阳,被董卓带到了长安。李傕主政的时候,马腾不是曾和朝臣里应外合向长安进军,在长平观被李傕打败了嘛,那次失败的军事行动,内应就是刘焉的长子刘范和次子刘诞。刘焉当时还派了五千人去马腾营中相助,结果行动失败后两个儿子被杀。三子刘瑁虽然被带到了益州,却不幸早亡。后来刘焉称病,才让刘璋有机会来到益州,但付出的代价却是让孙辈前去为质。
刘焉在位时应该的确还是对争夺天下有些想法的,毕竟说了蜀地有“天子气”。除了在被杀事件中,派军前往关中以外,刘焉还把治所迁到了成都平原北端的绵竹。这里要说一下“西川”的概念。演义中常以西川代指益州,不过当时是没有这个叫法的。西川这个行政名出现在唐代,全称为“剑南西川节度使”,行政范围对应以成都平原为中心的四川盆地西部;相应的 “剑南东川节度使”的范围,覆盖的就是盆地的中东部。所以广义的西川可以指整个四川盆地乃至益州,狭义的西川则指向成都平原。
董扶
二子
地形上看,成都平原也可称为“成都盆地”,其西缘山地是东北-西南走向的龙门山脉,东缘山地则为“龙泉山”。从青藏高原奔流而下的岷江、沱江两水,在碰到龙泉山的阻挡之后,先是在此汇集成湖,然后再逐渐淤积成为成都平原。而成都平原也分为广义和狭义两个概念。狭义成都平原以成都为中心的岷江平原,更准确说是都江堰灌溉的部分;广义成都平原则包括绵竹所在的沱江平原。
广义成都平原在行政为归属于两个郡,北部的沱江平原部分为广汉郡属地,以绵竹为中心;南部的岷江平原部分归属于蜀郡,以成都为中心(后都亦为狭义“成都平原”)。
刘焉把治所从南面的成都,迁到北部的绵竹,显示出了他确有回到北方争霸之心。然而二子被杀后,伤心过度的刘焉其实是真的病了。屋漏偏逢连阴雨,绵竹城的一场大火,不仅烧了他所造的上千辆车,还殃及到了民房,不得已还是把州治迁回成都,不久便病故。刘焉在位时,本地豪强并没有被完全收伏,刘璋上位后蜀地豪强更多有反叛。比如甘宁的的反叛。在这种情况下,刘璋已经彻底断了入中原争霸的心,想的只是偏安于益州,甚至只是四川盆地。
逾制
不管是刘焉和刘璋都有个问题,那就是没有办法让益州本土豪强归心,而是更多在用制衡之术治理蜀地。无法让大多数人归心,而多用制衡之术治理的话,就要有意无意的在下面扶植多股力量。这些力量中有两支比较特别的力量——东州兵和五斗米道。先来说说什么是“东州兵”,东州不是一个固定的地名,某地以东之地都可以被统称为“东州”。天下大乱,自成一体的蜀地相对而言是个避难的好去处。南阳、三辅(关中)这两个饱经战乱的地方,当时有数万户流民逃入益州。刘焉将之悉数收为部曲,称之为“东州兵”。作为自己的基本军事力量,制衡那些本土豪强。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刘璋父子能够成为益州之主,东州兵的贡献很大。每每有益州本地豪强叛乱,东州兵怕被清算都会拼死保住刘璋。只是反过来,东州兵因刘焉父子的特别关照,又会经常侵扰百姓,激化了主客矛盾,也是让父子二人很头疼的事。除了东州兵以外,蜀地当时还有“东州士”之说。顾名思义,也是从关中和荆州流入蜀地避难的士人。比如法正、孟达去看籍贯的话,都是三辅人士,避难客居于蜀地。
需要注意的是,士族出身的“东州士”与流民组成的“东州兵”虽来源一致,但原始身份有别,并不能被视为同一利益集团。相比之下东州兵的属性更像是刘璋父子的私兵,而东州士出于认知层次,以及在政治舞台上显露能力的追求,加上返回故土的渴望,会更希望能够跟个有得天下之像的明主。而从刘璋的角度来说,有用“东州兵”和“东州士”的传承,请刘备入蜀不过是又多了批“东州兵”和“东州士”。
再来说说五斗米道的情况,这个教派的事情估计大家都了解一二。这个教派的基本教义、架构跟黄巾军的太平道差不多,都算是早期道教的一种类型。最高领导人自称“天师”,宣称自己为张良之后,信众加入之时要交五斗米,故以此为名。如果想污名化,也可以叫他们“米贼”。与太平道强烈的政治诉求不同的是,五斗米道的宗教意味要更强烈。太平道的首领们被称之为“渠帅”,五斗米道则叫作“祭酒”。前者一听就自带军事色彩,后者则在表明祭司身份。
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想要建立政权,军事和意识形态的统一都很重要。但太平道表露如此强烈的企图心,不被针对是不可能的。相比之下,五斗米道没那么强的军政色彩,会更容易被视为可以“团结”的对象了。刘焉入蜀之后,对黄巾军是坚决打击的,而对五斗米道则采取招抚态度。任命了五斗米道的宗教首领张修和张鲁为司马,率领部众进攻不服从刘焉的汉中太守苏固。
洗白身份后的米贼们拿下汉中之后,内部又经历了一番内斗,胜出者张鲁在杀了张修之后,成为汉中之主。张鲁在据得汉中之后,遂封绝了与关中的栈道,还杀了朝廷的使者,不过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刘焉。位于秦岭和大巴山脉之间的汉中,向为关中盆地与四川盆地的连接点。像两汉那样把它划给益州没问题,把它像现在这样划给陕西也说得过去。就像益州之于中央之国的定位一样,汉中之于益州同样是个能自成一体的独立板块。换句话说,张鲁想做的是割据汉中。
刘璋继位之后就着手解决张鲁的割据问题。这不仅仅是因为张鲁割据了汉中,还因为五斗米道的根基之地在巴郡,部曲信众多为巴郡之人。巴人之地巫文化盛行,有观点认为五斗米教本质是道教理论和巴地的巫文化结合而成的。四川盆地的核心是在蜀郡所在的成都平原,巴郡则控制盆地的东部,大体对应现在的重庆市。要是汉中、巴郡都成了张鲁的地盘,那就不只是割据,而是和刘璋中分益州了。
为此,上位后的刘璋一方面诛杀了张鲁留在蜀郡的母亲和家室;另一方面派遣将领多次进攻张鲁,结果很是不顺,反过来还为后者袭破了巴郡。不过,虽然张鲁割据关中让刘焉很是不爽,但亦不是全无好处。有张鲁插在自己和关中之间,客观上能帮刘璋屏护北方。然而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传来的一个消息,却让刘璋寝食难安,曹操派钟繇统军征伐张鲁。
张鲁在虽然让刘璋不舒服,但这位天师更多是想在汉中建立一个宗教理想国,并不对自己构成致命威胁。只要刘璋自己野心大不,大家是可相安无事的。反观要是曹操拿下汉中,南下再取四川盆地几乎是必然的。所以就算这消息是捕风捉影,亦属于合理怀疑。另外,此前曹操曾想调刘璋至朝廷为官,许以九卿之职,并空降了个新刺史来益州,更增添了刘璋的忧虑。
连张鲁都灭不了的刘璋,怎么可能打得过曹操,更何况属下那些本地将吏,本身就各怀异心。这种情况下,张松看准机会劝说张鲁,派法正出使把刘备请过来,抢在曹操之前拿下张鲁,然后帮他屏护北方。就像刘备此前在新野、在小沛帮陶谦、刘表所做的那样。刘璋并非没考虑到刘备可能据汉中割据的情况。只是现在汉中本来就不在自己手中,刘备实力比张鲁强大,又与曹操有化解不开的仇怨,就算是在汉中自成一体,也是在为自己看门。
法正一开始并不想去,后来不得已才去的。结果跟张松一样,被刘备的气慨和厚待所折服,回来就和张松一起密谋奉刘备为主的事宜。被张松、法正说动的刘璋,为了刘备入蜀可以说是做足了准备。光法正就去了三次,第一次是听了张松的话,派法正去与刘备正式结盟;第二次是法正一回来,就派他和孟达领兵四千,前往荆州相助刘备;第三次是正式请刘备入蜀。
所谓“当局者迷”,大多数旁观者都应该能够评估出这件事情所隐含的风险。只是凡事都是利弊共存,同样的事情重点落在不同的点上,说出来的效果会完全不同。从这个角度说,张松、法正两位见过刘备的使者,对刘璋判断的影响是至关重要的,而其他人大都又持观望态度。这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刘备的确更有能力。刘备每到一地,都对当地士民非常宽厚,而且很能稳定住局面。反观刘焉、刘璋父子,虽然也会施以怀柔之策,但益州始终问题不断,叛乱一直就没停过经常利用完这股势力平了叛,主导平叛者自己也叛了。
无论是希望局势稳定,还是希望别择明主,以图大事的人,都乐见有刘备入蜀。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去提醒刘璋。比如益州主簿,巴郡人黄权就分析过,自家主公没办法给刘备合适的地位。视之为部下,以刘备的声望来说是没办法满足的。视之为独立的客军,又有“一国不能容二主”的隐忧。此外益州从事,广汉人王累更是把自己倒悬于城门之中,劝谏刘璋切勿迎刘备入蜀。演义中王累是劝谏不成,割断绳索撞死于地上;历史记载则是自刎当场。不管是怎么死的,都的确是忠义之士。
还有一个劝阻刘璋的人是刘巴。刘巴这个人的经历很传奇。他本是荆州零陵郡人。年少时就很有名,只是一直不愿意接受刘表的征召做官。曹操取江陵后,荆州士人大多去投刘备,只有他反而北上去投曹操。曹操暂时没精力对荆南用兵,就派刘巴前去招降。刘备取了荆南后,刘巴没办法回去找曹操复命,就南逃到交州。刘巴倒也不是说觉得刘表、刘备不好,曹操更好。他的心愿是天下一统,黎民少受兵灾之苦。以当时的情况来说,曹操是唯一能做到这点的。
刘巴是零陵烝阳人,诸葛亮在荆南的驻地临烝就分割了部分烝阳之地而建。走的时候,刘巴给诸葛亮留了封信,表明了自己为什么要走。诸葛亮很可惜这个人才流失,写信派人追上去劝他留下来,但刘巴还是走了。刘备听说此事后深以为恨。由此大家也能看出,为什么先投周瑜后投刘备的庞统,一开始为什么不被重用了。刘巴当时想着天下已然要三分,便不想管荆州之事,寻机会回去向曹操复命把这事结了。
想从交州绕道回去,还没跟曹操翻脸的益州是唯一的选择。结果到了益州后,刘巴被刘璋留了下来。刘巴对曹操和刘备的情况,比蜀地其他官员要更加熟悉,告诫刘璋,刘备“入必为害”,让他打张鲁更是“放虎於山林也”。放虎归山这句成语就是这么来的。最终在刘璋战败后,刘巴还是成了刘备的臣属,只是因为有先前不投刘备那节,一直表现得比较清高和沉默寡言。不过后面会说到,刘备得蜀之后,刘巴还是出了个很好的主意,帮刘备度过了一场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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