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芬战争（剧照）

现代战争在很大程度上是物资力量的比拼，物资力量不在一个等级，再精妙的战略战术也摆脱不了被碾压的命运。

比如苏芬战争，芬兰军队超常发挥了战力，在林海雪原中多次击退战五渣的苏军（就当时而言），打出了1：10 的战损比，但最后被苏军耗死了。

二战中，轴心国与其说是被同盟国军队打败的，不如说是被同盟国更丰富的资源以及更强大的生产力打败的，这一点，从各主要交战国生产的武器总量就能直观地看出来。

作为二战中“民主国家的兵工厂”，美国通过租借法拨款490多亿美元，采购海量的军火、食品以及各种军用物资，援助英、苏、法、中等38个国家，为天平向胜利倾斜贡献了一个巨大砝码。

二战美军运输船

二战美国生产的飞机

根据美国历史学家怀特·杜蒙特的估计，这490多亿美元的物资，英国分得了307.5亿美元，苏联111.4亿美元，法国24.8亿美元，中国13.35亿美元，剩下的是其他国家的。

英国能分这么多，是因为它殖民地广阔，摊子大，责任也大——英军的作战范围从西欧、大西洋延伸到地中海、北非、中东，一直扩展到印度次大陆、东南亚以及西太平洋，它还要负责加拿大、澳大利亚、南非、新西兰等殖民地的防务。

苏联是抗击德军的主力，接受的援助物资占总量的24%。美国对中国的定位是拖住日本陆军主力，为盟军反攻争取时间，分配给中国的援助物资是主要交战国中最少的。

可以这么理解，如果美国是最强射手兼最强辅助（增益辅助）的话，苏联则是最强坦克，而中国只是血偏厚却没有特殊技能的战士，二者对美国的价值不一样，所得到的援助也悬殊。

二战苏军宣传画

苏联在当时是欧洲的主要工业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还有特殊体制的加成，本身实力就很强大。在这种情况下，美国的援助对它而言，是必不可少的雪中送炭，还是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换句话说，如果没有美国的援助，苏联能否坚持到战争胜利？

冷战时期，在美苏敌对的背景下，美国人认为没有美国的援助，苏联坚持不到最后，苏联人则认为，美国的援助只是杯水车薪，不值一提，苏联是凭自己的力量打败德国的。事实到底如何？

01

有一个概念需要明确：美国的援助为什么叫租借援助？

租借援助源自1941年3月美国国会通过的《租借法》，其正式名字是《加强美国国防法》，它授权总统可以售卖、转移、交换、租赁、借出或者交付任何军事物资，给总统认为与美国国防有重要关系的国家政府，其目的是使别国政府能够坚持与法西斯国家作战，好让美国在参战后以较小的代价获得胜利。

罗斯福签署租借法

1941年的德国如日中天，法国坟头已长草，英国筋疲力尽，靠美国输血才能勉力维持。

当年6月22日，德军启动“巴巴罗萨计划”突袭苏联，短短半年，苏联西部大片精华地区沦陷，损失了63%的煤、58%的钢铁生产能力，丢失了38%的粮食、84%的糖、38% 的牛、60% 的猪产区，此外还有几百万苏军被俘虏。

美国陆军部长史汀生在苏德战争爆发后估计，德国将会在“最少一个月，最多三个月之内彻底击败并占领俄国”，马歇尔则估计，只有三分之一的苏联军队能够从德国的毁灭性打击中幸存并撤退到西伯利亚西部。

苏联的陷落似乎只是时间问题。既如此，美国还有必要援助苏联吗？

苏德战争漫画

也有人认为，在德军的打击下，苏联可能会向德国投降，或者成立一个被德国人控制的傀儡政府，如果那样，美国送过去的援助可能会落入德国人手里。

还有人认为，从苏联吞并波罗的海三国和发动苏芬战争可以看出（美国为此冻结了苏联在美国的财产），苏联和德国是一路货色，比如曾担任美国驻苏联大使的威廉·布里特就认为“这是两个独裁国家之间的战争，就好比路西法和撒旦开战”。

但是，罗斯福总统却坚持认为，相比苏联而言，德国更具有威胁性。从全球战略着眼，一旦苏联被打垮，整个亚欧大陆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与德国相抗衡，到时候亚欧大陆将很快成为轴心国的天下，美洲也将处于德日两国的夹击中。

基于这个考虑，罗斯福力排众议，要求把苏联和德国区分开来，给予苏联援助。

苏德战争彩绘

内政部长伊克斯支持罗斯福，他认为：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应该拿出我们所有的东西去供应英国和俄国，如果这两个国家能共同打败希特勒，那我们将无可估量地节省我们的人力和金钱。

与罗斯福一样通透的还有丘吉尔，丘吉尔虽然极端反苏，但关键时刻从不含糊，德国入侵苏联的当天，丘吉尔就发表了广播讲话，向全世界宣称：我们要对俄国和俄国人民给予力所能及的一切援助。

事后，丘吉尔解释道：虽然苏联之前很不地道（指苏联和德国勾勾搭搭，漠视英国的存亡），但他愿意让过去的事过去，尽其所能援助苏联。

二战苏军彩绘

对于美英两国的善意，苏联没有理由拒绝，大的意向已经达成，接下来的谈判都是细节。先是苏联驻美国大使乌曼斯基正式向美国提出援助请求，之后罗斯福总统派出特使霍普金斯前往莫斯科，与斯大林面谈，了解苏联战场形势及其抵抗能力，并表达援助苏联的意愿。

斯大林坦诚地介绍了战争形势，表示情况很危急，但他对战争充满信心，承诺绝不会和希特勒媾和，但他再三强调苏联存在巨大困难，亟需援助——“给我们高射炮和铝，我们还可以再打三四年。”

02

最先援助苏联的是英国。

1941年8月28日，丘吉尔告诉斯大林，英国将向苏联提供200架“飓风”战斗机和200架“战斧”战斗机。

有部下对此表示质疑，说英国更需要这些战机，英国在远东也只有200多架战机，都是老旧落后货，用这批新式战机替换老旧战机不好吗？

“飓风”战斗机

但丘吉尔看得更远。英国给苏联的是战机吗？不是，它是一个承诺，告诉苏联它不是在孤军作战，这对坚定苏联继续抵抗是一个巨大的鼓励，相比较苏军的士气和“战胜的信念”而言，战机区区几百架战机算什么？

来自美国的援助还需要等待，罗斯福总统需要时间来搞定美国国内的反对意见，当时美国的孤立主义仍然还很有市场，不希望美国卷入战争，苏联之前的一系列骚操作，也引起了很多美国人的反感，这些都需要时间来消化。

此外，美国还没有参加战争，它的工业生产还没有转入战争轨道，美国一方面要扩军武装本国军队，一方面要援助英国，这使得它没有多余的军事物资援助苏联，而且即使有物资，苏联也没有足够的远洋运输船运输物资，所以美国还需要解决运力问题。

二战美军彩绘

10月1日，美英苏三国在莫斯科签署了一份清单，规定从1941年10月到1942年6月底，美英两国有责任向苏联提供价值10亿美元、重量为150万吨的物资，具体为每月400架飞机、500辆坦克、1250门反坦克炮、5000辆汽车、40万双军用皮靴，以及食品、药品、工业原材料等各种物资。

一天前，莫斯科保卫战已经打响，清单的签订大大鼓舞了苏军的士气。随着莫斯科保卫战形势越来越危急，11月7日，罗斯福宣布将苏联纳入租借法案援助对象。

随着战争的持续，美国国内舆论也在悄然转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同情苏联的卫国战争，这期间，罗马教皇发表了支持俄国人民的训谕，这对美国天主教徒产生了很大影响，而德国潜艇几次在大西洋攻击美国舰船，也激起了美国人的愤怒。

自此，美国援助苏联的计划才开始摆脱国内反对势力影响，有了民意基础之后，罗斯福才敢于将苏联纳入租借法案援助对象。

罗斯福签署对苏联的租借法案

美国援助苏联是通过四次议定书落实的，上面所说的清单，就是第一次议定书，另外三次议定书，分别是1942年10月、1943年7月、1945年4月签订的。所谓议定书，就是援助协议，根据苏联的需求和美英的生产能力，在规定的时间内向苏联运输协商好的物资。

援助苏联的运输线主要有三条：

一是北极航线。从美国东海岸出发，到英国中转，然后经北海到达摩尔曼斯克和阿尔汉格尔斯克，这里有铁路直通莫斯科。这条路线很危险，沿途有德国潜艇、舰队和飞机袭击，需要海军护航。

二是北太平洋航线。从美国西海岸出发，横穿太平洋，直抵海参崴，然后经西伯利亚大铁路运到苏联欧洲部分。这条路线要穿过日本舰队控制区，为了避免被日本军舰拦截，运输船都注册在苏联，悬挂苏联国旗，而且主要运输粮食、工业原材料和武器零件，当时日本苏联签有中立条约，所以并没有挑事。

美国租借物资运输路线

三是中东伊朗线。经大西洋、好望角直达波斯湾，在伊朗港口卸货，然后通过铁路运到苏联。当时伊朗被英国和苏联占领，美国后来也加入了进来，派出工程兵对港口和铁路进行了升级，提升了运输效率。

值得一提的是，对苏联的租借援助在美国的对外援助中占有最优先的地位，优先生产、优先运输、单独储存、禁止挪用，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援助物资由苏联全权处理，不受监督和干扰。

这种待遇，是其他接受美援的国家无法比拟的。比如援助中国的物资就被英军挪用过，而且援助物资分配权掌握在史迪威手中，由此造成了很多矛盾。但在苏联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美援物资如不符合需要求，苏联甚至可以提意见。力量和分量不一样，话语权就不一样。

美国战机工厂

03

在卫国战争中，美英（主要是美国）共向苏联提供了1.88万架飞机、1.25万辆坦克装甲车辆、近8000门火炮（主要是高射炮）。同时期，苏联自己生产了13.7万架飞机、10.4万辆坦克和自行火炮、48万门火炮和35万门迫击炮。

从对比似乎可以看出，美英对苏联的援助，似乎是杯水车薪，难道苏联缺那点零头吗？

但账不是这样的算的：武器苏联基本能自己解决，美国对苏联援助的效力，也并不体现在武器上，而体现在其他方面，比如苏联缺乏的辅助装备、技术以及粮食药品、工业设备和原材料等方面。

更确切地说，美援的最重要价值，是在很大程度上帮助苏联解决了后勤问题和工业产能恢复问题。

二战期间苏联生产的重迫击炮

首先是粮食 。苏联农业长期落后，战争爆发后又很快失去了乌克兰这个大粮仓，为了抗击德军，大量从事农业生产的青壮男性奔赴前线，农田里的拖拉机和马匹也被抽调去为战争服务，这直接导致了1942年和1943年苏联粮食产量腰斩（相对于战前来说）。

如果没有外部粮食供应，苏联一定会发生大面积的饥荒。此时美英的粮食发挥了作用，战争期间，美国向苏联提供了429万吨食品，从面粉、糖、肉罐头到黄油、奶粉、蛋粉，甚至还有种子。

这些粮食帮助苏联解决了两个问题，一是军队吃饭问题，来自美国的午餐肉、压缩饼干、炼乳、奶粉等高热量食品，显然比苏联的黑面包更有营养更顶饱；二是简化了中间环节，节省了人力，美国食品开盖即食，不要加工、加热，运输也很方便。

品种丰富的美国军粮

苏联每接受1吨美国猪肉罐头，就相当于省去了两到三个士兵一年的人力，而省下来的人力可以投入到前线，这相当于间接的增兵。为此，美国农业部长号召农场主们，要“为自由而生产食品”，要“把每个农场变成保卫美国、打败希特勒的战斗岗位”。

战争期间，美英总共援助了苏联600万吨食品，可以让1200万苏军每人每天分得半磅（1磅约等于0.45千克）浓缩食品。此外，美国还提供了1500万双军用皮靴和6300万码毛织衣料。

吃穿住行，住不需要，行很重要。在现代战争中，无论是后勤运输还是突击机动，都离不开汽车。然而，苏联的汽车工业落后，几大汽车厂开局就废了，不是停产就是在搬迁途中，这也是苏联为什么要抽调农用车辆和马匹的支援前线原因。然而，这还是远远不够。

美国生产的卡车

美国向苏联援助了40多万辆汽车和3万多辆摩托车，这分别是苏联汽车和摩托车产量的1.5倍和1.2倍，使苏联的总运力反超德国。在此之前，苏军连火炮机械化牵引的问题都无法解决——道路恶劣、自产卡车性能太差，美式卡车的到来，使得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举个例子，苏联著名武器“喀秋莎”火箭炮，其底盘大部分都用的是美国汽车，尤其以美国的斯蒂庞克汽车最为常见，原因是苏联国产汽车的承载能力和越野能力不行。

喀秋莎火箭炮

朱可夫在回忆录中也说过：没有美国人的斯蒂庞克牌卡车，我们就没有办法去运输我们的大炮，它确实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保证了我们的前线运输。

除此之外，美英还援助了苏联近2000个火车头、11000多节火车车厢、62万吨铁轨，远超苏联自己的产量。这些援助使得它可以节省大量工业资源，用来集中生产坦克和其他武器——那将近10万辆坦克和几十万门火炮，就是这么来的。

另一个重要的援助是工业设备和原料，包括各种机床和铝、铜、钢等材料。苏联不缺机床，缺的是先进机床，美国援助的38100台先进机床，对苏联工业能力的补充和提升是显而易见的。

铝是生产飞机和坦克发动机的主要材料，铜是生产子弹和电话线的主要材料，美国援助的铝锭、铜材都是成品，拿来就可以投入生产。据统计，美英援助铝相当于苏联生产总量的1.25倍，铜相当于苏联生产总量的82.5%。

美国援助苏军的水陆两栖车，当时苏联无法制造

火药、航空汽油、通讯器材等，也是援助大项。苏军排山倒海的炮火，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美国的火药制造的炮弹，高质量的航空燃油，提升了苏军战机的性能，42万部军用电话和可以绕地球50多圈的电话线，以及35000多台无线电台，使得苏联的战地通讯能力几乎比肩美军。

除了这些之外，美国援助的物资还包括驱逐舰、扫雷艇、医药药品、铁丝网、野战机场、特种车辆，甚至香烟、手表、口香糖等。

苏军军粮黑面包

04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如果没有美国的租借援助，苏联能否撑过卫国战争？

美国对苏联的租借援助，是从1941年年底才开始进行的，但最初量不大，直到1942年10月第二次协定书签订，援助物资才大规模涌入苏联，这正值斯大林格勒保卫战期间。

从莫斯科保卫战到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这一年半时间，是苏联最困难的时期，美国援助到后半段才加入进来，所以很难估计美国援助起了多大作用。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没有美国的援助，卫国战争的时间会漫长，苏联付出的代价将更加惨重。

对美国而言，援助苏联是划算的。罗斯福曾说过：“从大战略观点来看······很难抹杀这样明显的事实，就是俄国军队所消灭的士兵和武器数量，比联合国家中其他25个国家所消灭的敌军总数还多。”苏联不仅是最强肉盾，也是最强输出。

二战苏军彩绘

战后，因为冷战的缘故，经常有人逼逼美国当年不该援助苏联。

对此，杜鲁门是这样怼这些人的：“毫无疑问，租借法所花费的钱拯救了许多美国人的生命，通过租借法而装备起来的每一个俄国、英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士兵，当他们投入战斗的时候，就会大大减少我国青年在争取战争胜利中所面临的危险，我们无法收回这笔钱，但我们所拯救的许多人今天还在这儿，在美国活着。”

【参考资料】

《二战期间美国对华和对苏租借援助的比较研究》

《二战期间西方盟国对苏联的援助》

《论战时美国对苏联的租借援助》

《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对苏租借援助》

《苏德战争期间西方国家对苏联租借援助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