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偶遇了一片萱草丛丛,欣欣然奔过去喜不自胜,澄明靓丽兀自在风中摇曳,颜值不输今人特别推崇的百合半点。
唐朝诗人李咸用有诗《萱草》云:
芳草比君子,诗人情有由。
只应怜雅态,未必解忘忧。
积雨莎庭小,微风藓砌幽。
莫言开太晚,犹胜菊花秋。
虽然,在更多人眼中,它是餐桌上的一盘金针菜或者黄花菜。
但是,一定得分清楚,能食用的黄花菜只是萱草属植物的一种,而且一般只出现在菜地里,日常赏玩的是大花萱草、卷丹之类,且含有大量秋水仙碱,是不能食用的。
萱草,华夏本土生,在中国已有几千年的栽培史,最早的文字记载始见于《诗经·卫风·伯兮》: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朱熹老夫子注曰:"谖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这“谖”通萱,忘之意,谖草即萱草,又有鹿葱、忘忧、宜男、金针花等等俗名别称。
在这一首先秦诗歌中,女子思念在外的丈夫,发出了“我到哪里去找一颗萱草,种在那后庭院呢,一想到我的丈夫,我就伤心病恹恹”的感慨,思念难耐,唯有萱草可忘忧。
世人往往向往魏晋风骨,阮籍嵇康之名就是一种精神的高度,阮籍也曾在他的咏怀诗中写下了“感激生忧思,萱草树兰房”,借《列仙传》中的神话故事,说出了至理名言,欢好相爱情浓之时,容易立下“千载不相忘”的誓言,但当最终的离别到来时,忧思有感而生,就只能将萱草种上房顶,来忘却这份离思和烦恼。
而嵇康呢在其所著的《养生论》中说:"合叹蠲忿,萱草忘忧,禺智所共知也。”两人一唱一和,也算是不谋而合了。
据说,萱草被称为“忘忧”,是源自西晋博物学家张华所著的《博物志》中的记载:“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曰忘忧草。”
同是魏晋时代的蔡琰,也就是声名远扬的蔡文姬,虽然属于她在历史“文姬归汉”的故事,但她的诗文同样情深意长,《胡笳十八拍》中有这么一段: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
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
对萱草兮忧不忘,弹鸣琴兮情何伤!
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平兮新怨长!
泣血仰头兮诉苍苍,胡为生兮独罹此殃!
她对亲儿的思念,是忘忧草都解不了的忧伤,可见舐犊情深。
她是东汉大文学家蔡邕的女儿,但一生坎坷,虽在历史中留名,但无论是夫死归宁、被掳匈奴、异族生育,还是十二年后曹操统一北方,将她用重金赎回后又将她嫁给董祀,我们所见到的都是一个女子一生的不幸和对自己命运的无从把握,难怪即使对着忘忧草也是忧不忘。
明朝诗人李中的《所思》亦是如此:
门掩残花寂寂,帘垂斜月悠悠。
纵有一庭萱草,何曾与我忘忧。
真是想问问,“问君能有几多愁”,一庭萱草不忘忧?
因为,寻常人见了,这萱草却是能解烦忧的,见之忘俗,身未动、心已远。
宋代欧阳修的所作的古诗《清平乐·小庭春老》,其中的萱草尤其夺目:
小庭春老。碧砌红萱草。长忆小阑闲共绕。携手绿丛含笑。
别来音信全乖。旧期前事堪猜。门掩日斜人静,落花愁点青苔。
“碧砌红萱草”是何等的赏心悦目,回想起旧期前事,庭院里欢乐的时光,而今却是音信全无,幸亏有萱草忘忧,才得以平静地面对落花愁绪。红与绿是世间最鲜明的色彩对比,而回忆中的美好是现实中的失去,也是人世间最无情的失落。
在唐诗中,上层士大夫宴饮、赠妓之作中,也偶有佳作,万楚的《五日观妓》就记录了五月初五端午节诗人观看乐伎表演的种种,甚美:
西施谩道浣春纱,碧玉今时斗丽华。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新歌一曲令人艳,醉舞双眸敛鬓斜。
谁道五丝能续命,却令今日死君家。
眼前的舞动的女子啊,美丽妙曼,好似浣洗春纱的西施、“碧玉小家女”、美人丽华者,而且眉黛如烟,是从萱草夺来的颜色,红裙艳艳,即使石榴红了也嫉妒。听了她唱的一曲新歌,就越发艳羡她的美色。再看她的舞姿,拢一拢倾斜了的鬓发,两眼秋水盈盈,真有勾魂摄魄的力量。谁说臂上缠上五色丝线就能长命呢?眼看我今天就要死在您家里了!
尤其有感于这句“眉黛夺得萱草色”,虽然有点没法理解当时的审美,但就是觉得很有韵味。
还是历史上的某个端午节,宋代的黄庭坚做了一首送别诗《谢张仲谋端午送巧作》
君家玉女从小见,闻道如今画不成。
翦裁似借天女手,萱草石榴偏眼明。
佳节时分,偏偏又是送别的日子,于是诗人就用碧玉的手法,表达了内心对于此情情景的劝慰,“萱草石榴偏眼明”仅从字面上理解,必然是这离别时刻最靓丽的背景,颇有几分“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无人不识君”的豁达。
凡有萱草出现之处,无不是一派祥和和生机。
“萱草斋阶,芭蕉弄叶。乱红点点团香蝶。过墙一阵海棠风,隔帘几处梨花雪”
这《踏莎行》是辛弃疾笔下难得的小春日和。
“萱草榴花,遍小庭如绣。角簟纱厨,葛巾葵扇,正麦秋时候”
“萱草堂开,仙姿秀、金枝玉叶”
“萱草阑干,杨花庭院,夜景澄虚”
俱都是宋人无名氏庭前所见的“萱草年华”。
“萱草径,荷花坞。幽香浮几席,秀色侵庭庑”《千秋岁·薰风散雾》王之道何其有幸,走在萱草铺成的小路中而沉醉不知归路;
“一丛萱草,数竿修竹,几叶芭蕉”《眼儿媚》又是石孝友所描摹的闺中相思景;
“海燕欲飞调羽,萱草绿,杏花红,隔帘栊”、“ 御案迷萱草,天袍妒石榴”、“ 舞衫萱草绿,春鬓杏花红”……无奈入了温庭筠的眼,于是萱草就一次又一次地成为诗中的那一抹鲜亮的绿意。
何以忘忧,除了杜康酒,当然还有眼前的萱草了,于是,白玉蟾就有了这一首《春兴七首》中的:
茜草叶交萱草叶,桃花枝映李花枝。
馊风馂雨休相恼,放我水边林下嬉。
但忘忧到了一定境界的,还属宋朝向子諲的《鹧鸪天》:
戏彩堂深翠幕张。南颸特地作微凉。
葵花向日枝枝似,萱草忘忧日日长。
门有庆,福无疆。老人星与酒生光。
殷勤更假天吴手,倾泻西江入寿觞。
“萱草忘忧日日长”其实也在提醒着我们,有时候,忘记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也是前行必须舍去的负重。
这份隐忍、伟大和智慧,同样适用于萱草的另一重身份。在康乃馨成为母爱代言之前,萱草才是我们国人正宗的母亲之花。
早在《诗经疏》中就有“北堂幽暗,可以种萱”的记载,北堂即代表母亲之意。古时游子远行之前会先在北堂种萱草,希望母亲减轻对孩子的思念,忘却烦忧。
写出了著名《游子吟》的唐朝孟郊,很善于发现和赞美平凡而真挚的人伦之爱,他的《游子》同样动人:
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
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在宋人王迈的诗中,也有“人道是、史君寿母,宴瑶池曲。九十春来萱草茂,三千年后蟠桃熟”、“ 昨依绿水芙蓉幙,得傍华堂萱草阴。座识裳蒙眄异常,羹余分颍念恩深”的感念慈母亲恩的诗句。
当我们随着诗词追本溯源之后,再看眼前的萱草花,除了惊艳于它的美,是否又多了几分感悟,忘忧日日长,母恩长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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