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 / 新媒体女性 文 / 缪冬 编辑 / 瑞雪 排版 / oumei

*全文共2595字，预计阅读时间7分钟。

由郭涛、杨子姗、杨颖主演的悬疑向网剧《摩天大楼》近期在网络上引发讨论热潮，不少观众看完结局后大呼过瘾，对该剧中社会议题尤其是性别议题的呈现给出极高评价。该剧以一位年轻咖啡店主钟美宝（杨颖饰）被杀案的侦破过程为主线，郭涛和杨子姗饰演的男女警察在和多位嫌疑人谈话和现场勘察过程中挖掘真相。

《摩天大楼》借不同人物之口，深入讨论了家庭暴力、性侵、职场性别歧视、Metoo、PUA等多个近年来的性别领域流行关键词和热门概念，并着重于女性情谊的渲染，在情节设计和人物刻画上十分用心。其中在第9-10集里，钟美宝的母亲钟洁（倪虹洁饰）和女医生叶美丽（刘丹）呈现的家庭暴力与女性互助的议题更是在网友中引起了广泛讨论。

钟洁高中没毕业的时候就单身生下女儿钟美宝，之后一直一个人带着美宝生活。她在夜总会做歌女时，结识了出手大方的颜永原。颜对钟洁极尽殷勤之能事，展开热烈追求。钟洁并不是个贪图物质享受的人，但使她最终对颜永原卸下心防的，是颜永原展现出的对女儿钟美宝的关爱。颜永原给美宝的玩具让从小就没有父爱的钟美宝十分兴奋，也让钟洁回应了颜永原的追求。婚后钟洁才发现，声称自己名下有一家电器公司的颜永原其实只是个司机，公司是上司开在他名下的，现在也深陷经营危机，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风险。

颜永原不仅伪装成富人，还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动辄对钟洁拳脚相加。钟洁深陷家庭暴力的漩涡，在被颜永原打伤去医院就诊时，还一度否认自己被家暴，谎称身上的伤是自己摔的，并拒绝叶美丽的帮助。她在警察来医院调查的时候否认自己被殴打的事实，向警察解释是“两口子打架”。

无论叶美丽怎么苦口婆心地反复劝说，钟洁都无法坚定决心离开施暴者颜永原。叶美丽随后把钟美宝和弟弟颜俊接到自己家里，鼓励钟洁带着两个孩子出逃。

叶美丽带着钟美宝和颜俊坐上了离开县城的列车，列车开动了，钟洁却迟迟不出现。原来钟洁回到家里收拾行李的时候正好被颜永原撞见，不堪忍受殴打的钟洁选择了跳楼自杀，宣告抢救无效身亡。

钟洁的悲惨遭遇和她面对颜永原的心态在网络上引发了很多讨论。很多观众对她的心态和行为感到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能选择离开这段关系。事实上，正在遭受家暴的受害者难以下定决心离开施暴者，是相当普遍的现象。

在中国，平均每7.4秒就有一位女性遭受丈夫殴打。根据2004年《中国家庭暴力研究》书中披露的一项抽样调查，浙江、甘肃和湖南的家庭暴力普遍程度为34.7%。其中，精神暴力最为常见；有25.1%的妇女报告称遭受过精神暴力，10%的妇女遭受过身体暴力， 4.1%的妇女遭受过性暴力。据媒体报道，曾任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的黄尔梅2015年7月在全国反家暴联动机制南宁试点启动仪式上透露，在我国，受害人平均遭受35次家暴后才会选择报警。

在《反家暴法》问世已逾四年的今天，仍然有大量的受害者忍受家暴之苦。许多人会顺其自然地问出一个问题：这些家暴的受害者，她们（他们）为什么不报警？

问出这个问题很简单，回答起来却未必容易。

受害者为何不愿求助？

家暴的特殊性在于它的隐蔽性，它是发生在亲密关系内部的争夺控制权的行为，很多时候暴力行为发生在家庭内部，也就是公众视线之外，这使得受害者的求助变得更加困难，第三方力量也比较不便介入。片中钟洁面对叶美丽的诘问，用一句话概括了自己的心态：“我逃不掉的。我离不开他。”这是一种未有过家暴体验的人很难明了的心态。

曾代理过多起家暴案件的北京源众家庭与社区发展服务中心主任、律师李莹认为，这属于受暴妇女综合征，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心理状态。有些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妇女，认为被打是自己的错，自己“一定是哪里有问题”，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恐惧之中，内心的煎熬和无力感让她们觉得自己的丈夫只手遮天、无所不能，自己这一辈子都不能逃出他们的手心，这种特殊心理状态很多时候需要专业的心理治疗来干预，很难凭受害者自己的一己之力摆脱。

在《摩天大楼》中，钟洁和叶美丽的第一次相遇就是钟洁被打伤后来到急诊室。之后钟洁又因为被殴打进了医院，在保持单身的叶美丽看来，钟洁不离开颜永原的行为是不可理解的，钟洁给出的解释是，对方道歉了，并且承诺以后不会再对她动手。被施暴者的虚假承诺和过后的甜言蜜语所欺骗而不去求助，也是家暴受害者群体当中一个较为普遍的现象。

受害者要下定决心离开加害者，真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对育有子女的女性受害者来说，子女是不少被家暴者难以离开施暴者和暴力的理由。许多受暴妇女在被丈夫控制经济的情况下，根本不知道逃离后可以去向何处，遑论带着子女一起逃走、安顿子女。对施暴者的同情、家庭成员之间的感情、经济考量或是为子女的前途着想，都可能成为家暴受害者不诉诸法律的理由。

报警了，然后呢？

叶美丽问钟洁为什么不离开颜永原，钟洁凄然一笑说：“我能去哪里呢？我总不能一辈子赖在你家里吧？”剧中的叶美丽很慷慨，愿意主动为钟洁提供住所和帮助，但现实生活中未必每个受害者都有这样可以求助的朋友。对很多家暴受害者来说，“往何处去”是困扰她们的难题。香港导演许鞍华根据真实案件改编的电影《天水围的夜与雾》就讲述了一个家暴受害者逃离家庭后求告无门、无处可去，最后被迫回到施暴者身边，最终惨遭杀害的故事。世界卫生组织《世界暴力与健康报告》提到：“三级预防，是对遭受暴力者长期的照顾和支持。”三级预防主要是为暴力受害者提供热线咨询、自助组织、庇护所/避难所等服务。庇护所服务包括提供食宿、医疗帮助、法律咨询与服务、心理咨询与服务、跨部门的工作与协调等。台湾地区目前共设42家庇护所，香港有5家，一直处于床位严重不足的状态。

1995年，湖北省一位女企业家建起了大陆地区的第一家家庭暴力受害妇女庇护所，但仅仅一年后，就因不堪施暴者骚扰和社会舆论压力而关闭。25年后的今天，建立怎样的妇女庇护所、庇护所应采取怎样的运营模式、庇护所能否真正帮助到家暴受害者，相关讨论仍在进行中，即使在反家暴工作行业内也尚未取得共识。我们期望能在借鉴各处先进经验的基础上因地制宜，真正为家暴受害者提供切实的帮助，让钟洁和钟美宝的悲剧不再重演。我们也希望，整个社会在逐步形成一种鼓励家暴受害者求助维权的氛围的同时，对他们的选择和困境多一些同情和理解，少一些诘难和谴责。

缪冬

香港大学哲学硕士

一个热衷于文艺创作和思考性别问题的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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