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处女作《追随》到最新作《信条》,在克里斯托弗·诺兰电影中,有一些创作风格和特色是一以贯之的,这使诺兰电影在主题、美学和电影技法上具备极高的辨识度。

因此在当今影坛的导演中,诺兰电影特色鲜明,自成一派,对时间和空间的表现令人叹为观止。

可以说,诺兰电影本身就是一种类型片。

贯穿诺兰电影的主题、元素和风格,就像散落和隐藏其中的谜题,既困扰着初探诺兰世界的影迷,又让沉浸其中的影迷深深着迷。

我提炼了12个关于诺兰电影的关键词,就像12组破解谜题的通关密码,有助于让迷失在诺兰迷宫中的大家找到出口。

之后几天里,我也将为大家带来《信条》的解析以及我个人对这部影片的一些看法。

时间

诺兰电影中最突出并最常出现的主题是“时间”。

他认为:“我的所有电影,都与时间有某种奇怪的关系,通常只是结构上的,因为我一直对时间的主观性感兴趣。”

诺兰善于操纵电影中的时间,进而影响叙事结构,比如时间倒流让《记忆碎片》成为“真正的倒叙电影”,时间又使《盗梦空间》拥有了独特的套层结构。

时间的另一个表象是“记忆”(过去的时间),然而在诺兰作品中,记忆通常是扭曲的。

在《盗梦空间》中,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演的柯布能将记忆植入他人潜意识,但他自己的记忆却是有缺陷的,这给他的工作制造了麻烦。

扭曲的记忆影响了观众对时间的感知:他们被迫重新审视片中的“事实”。这正应了《星际穿越》中迈克尔·凯恩的话:“我不怕死。我害怕时间。”

非线性叙事

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斯威夫特的小说《水之乡》,对诺兰的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小说叙述的故事发生在不同的时间维度,却惊人的连贯。

诺兰表示:“文学创作早就用闪回等手法把非线性叙事运用得炉火纯青了,可电影创作在叙事上的创新远远不够。”

而电影《迷墙》也曾给了诺兰相同的感受,“运用了回忆与相互嵌套的梦境为手段”,加上前辈导演尼古拉斯·罗伊格《迷幻演出》《天外来客》等片的影响,

诺兰始终致力于叙事手法上的探索,因此他的电影通常拥有多条时间线:《记忆碎片》是两条,《盗梦空间》是四条,《敦刻尔克》是三条。

多条时间线的相互交叉,制造了不断增强的紧张感,还构筑了让人流连忘返的迷宫情节。

诺兰认为:“在迷宫上方看角色做选择没有意思,跟他们一起深入迷宫才有趣。”

非传统的剪辑风格不仅体现在讲故事上,也体现在刻画角色的心理状态上——让角色的感受与观众的感受相结合,比如《记忆碎片》中,碎片化的剪辑方式让观众体验到男主角莱纳德的记忆缺陷。

细节控

作为英国人,诺兰的执导风格是极其严谨的,在细节上精雕细琢。

比如《盗梦空间》中迈克尔·凯恩饰演的建筑学教授背后的板书,虽然在片中只是惊鸿一瞥,但包括了万神殿、佛罗伦萨主教堂、圣彼得大教堂等的结构图,细节丰富,视觉震撼。

诺兰电影背景大多在现代,不过以二战为背景的《敦刻尔克》,细节也经得起推敲。

其中,大到英国的喷火式战斗机,小到枪支、制服、钢盔,甚至连未现身的德军和报纸上的丘吉尔,都是对敦刻尔克撤退时期的完美复刻。

当然,诺兰电影中的科学理论也是经得起深究的,比如《星际穿越》中的时空理论,便出自科学家基普·索恩的时空穿梭理论论文。

诺兰的细节控,为观众营造了代入感强烈的观影体验,也使观众在每一次重温影片时,都能有新的发现。

视觉奇观

诺兰并非热衷轰炸观众视觉的导演,但他的电影中却不乏动人心魄甚至匪夷所思的视觉奇观——

《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中的橄榄球场大爆炸,《盗梦空间》里的城市折叠,英国喷火式战机和德国Bf-109战机在《敦刻尔克》中的空中大战。

这些大场面令人叹为观止,甚至在观影后还萦绕在观众心头久久挥之不去,以至于2011年诺兰还凭《盗梦空间》等作品获得了美国视效协会颁发的“远见奖”。

由于诺兰童年时期一直辗转于英美两地,因此他能将英国式的严谨(逻辑缜密的戏剧结构)和美国式的冒险精神(大胆的视觉想象力)毫无违和感地结合起来。

而童年时对《星球大战》《2001:太空漫游》的痴迷,显然也将“电影即视觉奇观”深深印在了他的电影创作基因里。

数学美学

诺兰的所有电影,无论多离奇,背后都隐藏着这样的信念:宇宙可以完全由数学和物理来解释。

因此在他的电影中,迷宫、几何图形、奇异建筑、视觉悖论和镶嵌图都是常见元素。

他用这些由数学启发来的视觉灵感,将片中抽象的概念具象化,使观众更容易理解影片主旨,比如——

出自德罗斯特效应(无限循环的视觉形式)的《记忆碎片》海报和《盗梦空间》中的无限镜子;

《盗梦空间》里的彭罗斯楼梯用来展示在清醒的梦境中可以创造的不可能的物体;

《星际穿越》呈现了宇宙中的五维空间——这些都是极具数学美的,甚至诺兰的制片司“Syncopy”的logo就是一个迷宫图形。

就连诺兰电影的拍摄过程都是有“数学美”的,他工作时会画很多图表,还会寻找与自己想法相契合的数学模型——诺兰将之形容为直觉和几何学的结合。

IMAX拥护者

诺兰一直认为,IMAX是有史以来最好的电影格式,因此不遗余力地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推广IMAX,而他与IMAX摄影机的合影,也成了每部诺兰新片的工作照标配。

2011年圣诞节前,诺兰召集了一些电影人,向他们展示了IMAX摄影机拍摄的《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的开场部分。

当然,IMAX电影只有在影院才能完整体验,因此诺兰也提倡观众进影院看电影:“影院对电影业来说,就像演唱会对音乐行业一样重要,没有人会在光秃秃的舞台下听MP3。”

2014年,诺兰在其发表于《华尔街日报》的文章中表示了担忧:“随着影院与其他观影方式间差异的减小,观众将没有动力去影院看电影。”

他提出的解决办法是,通过更大、更漂亮的形式改善观影体验,比如用IMAX摄影机拍电影。

2020年,电影放映业因新冠疫情而遭到沉重打击,诺兰在《华盛顿邮报》上发表文章,敦促国会将陷入困境的剧院及员工纳入救助计划。

他写道:“电影院是当下最实惠的聚会场所,是社会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电影创作者,没有影院的工作人员和观众,我的作品是不可能完成的。”

胶片控

相较数码摄影机,诺兰更喜欢用胶片拍摄,而且提倡使用更高质量、更大格式的胶片,比如70mm胶片。

但这不是出于怀旧,诺兰解释说:“我赞成技术创新,但它必须超越过去,可数码摄影目前还不能超越电影胶片。”

诺兰担心的点是,电影界采用数字拍摄,纯粹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而不是因为数码是电影的优越媒介:“只是片商想赚更多的钱罢了。”

在诺兰看来,胶片的图像质量确实比数码更好,如果想提高分辨率,通过光学方法也可以实现,不一定要通过数码处理。

因此在2014年,他曾与昆汀·塔伦蒂诺等人成功游说好莱坞各大制片厂资助全球仅存的胶片生产商“柯达”。

在2016年圣丹斯电影节上,诺兰强调导演在胶片上进行艺术创作的重要性:“电影的艺术价值是基于媒介的特殊性,因此电影作品必须以原始形式呈现。”

丧妻定律

细心的观众会发现,诺兰电影中男主角的妻子通常很不幸,非死即伤——《记忆碎片》、《魔道争锋》、《盗梦空间》、《蝙蝠侠》系列和《星际穿越》皆是如此。

有人将之戏称为“丧妻定律”。这与诺兰是个爱家的好男人,似乎是相悖的。

其实正相反,“丧妻定律”恰恰反映了诺兰对妻子身份的重视。

在诺兰影片中,男主角通常有着强烈的生存危机和负罪感,往往情绪不安,有强迫症,道德模糊,孤独,内疚,嫉妒,贪婪,恐惧,焦虑——丧妻很大程度上是这一切的源头,为主角的行为动机和情节发展提供原动力。

最典型的例子要数《记忆碎片》:男主角为妻复仇的动机贯穿影片始终。

也就是说,“丧妻定律”与“情感内核”是相契合的。它将主角的日常恐惧和希望根植于高度真实的世界中,使他们的情绪更容易被观众理解和接受。

实拍至上

尽量减少使用影棚拍摄和电脑特效,尽量在自然环境中拍摄或是多利用模型,是诺兰固执的老习惯。

诺兰电影一般只有数百个特效镜头,比如《蝙蝠侠:侠影之谜》、《盗梦空间》和《星际穿越》分别有620个、500个和850个,而一般美国大片通常有1500至2000个特效镜头。

因此,片场也传出过不少关于诺兰的传奇:在《蝙蝠侠:黑暗骑士》中炸了一座医院;

在《盗梦空间》中造了一个容纳走廊的滚筒;

在《星际穿越》中种了500亩玉米地;

在《信条》中更是炸了一架波音747……

在诺兰看来,电脑特效画面没有生命力可言——

“我相信摄影和动画是绝对不同的。不管计算机生成的图像有多复杂,如果它不是由物理创建的,如果你没有拍任何实物,画面会感觉像动画。视效通常有两个目标,其一是为了剧情需要‘误导’观众,其二是为了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前者我可以接受,后者我没兴趣。”

暗冷用色

众所周知,诺兰是色盲,难以分辨红色和绿色,因此他的电影多用暗、冷色调,暖色调相对比较少见。

用调色板来分析诺兰电影的话,我们可以发现《蝙蝠侠:黑暗骑士》整体是用“地球色调”打底——地球色调指的是海洋的蓝色和植物的绿色,在地球色调基础上,融入了寒冷的金属色;

《致命魔术》延续了《蝙蝠侠:黑暗骑士》的美学风格,还融入了视觉舒适的琥珀色调;

《敦刻尔克》变得更“脏”,采用了更冷的钢铁色和石头色。

总之,中性的、不饱和的色调,让观众不容易被缤纷的色彩分神,更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史诗般的构图和想象力丰富的叙事结构上,也为诺兰电影增添了现实主义氛围和他所钟爱的黑色电影的气质。

情感

尽管诺兰一直对自己的私生活讳莫如深,但他常把现实生活经验放到电影中。

诺兰是个顾家的好男人,与制片人妻子艾玛·托马斯很恩爱,闲暇时喜欢跟孩子一起玩。

因此在电影中他也注重情感表达,而父亲身份是他几乎所有电影的情感核心,在《蝙蝠侠》系列和《星际穿越》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诺兰解释说:“我试图在作品中映射长大成人和结婚生子的感受。”

《星际穿越》主演杰西卡·查斯坦讲过一个小故事:影片拍摄时用的假名是“弗洛拉的信”,可她在片中找不到与这个名字的任何关联之处。

直到有一天,她在片场遇见一个害羞又甜美的小女孩,一问才知道是诺兰的女儿,她叫弗洛拉。

“爱孩心切”的诺兰曾解释,他是把孩子们的名字嵌入了影片假名,假名本身没有特殊含义,只是一个“甜蜜浪漫的巧合”(艾玛·托马斯语)。

作者式类型片

诺兰拍的无疑是作者电影(具备明显个人风格特征的影片),但他的电影又是如假包换的类型片,因此既受影评人和知识分子的青睐,又能赚取高票房和观众的认可。

可以说,诺兰是当今影坛将“商业性”和“艺术性”结合得最好的创作者之一。

然而,诺兰电影又不是典型的类型片,比如——

《盗梦空间》是加入科幻元素和叙事实验的盗抢片;

《蝙蝠侠》系列是超级英雄题材包裹下的黑色电影,《敦刻尔克》则是惊悚风格的战争片。

诺兰对类型片的改造,不仅为商业电影注入活力,也升华了商业电影,使其“破圈”。

特别是《蝙蝠侠》系列,探讨了恐怖主义、暴力、金融操纵、大规模监控、阶级冲突、腐败等社会议题。

斯洛文尼亚哲学家斯拉沃伊·齐泽克认为:“诺兰的《蝙蝠侠》系列表明,好莱坞大片可以精确地指示我们社会的意识形态困境。”

今日的《信条》,相信会引发更广泛的社会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