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10日,晚上十点左右,我们硬按照团制定的行军路线前进,走到一处河滩附近,连队顺着一条长长的河堤行进着

天空漆黑,没有星星和月光,更没有积雪的映照,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寒风嗖嗖的顺着山谷河滩吹刮而来,干冷干冷的,我们把棉军帽护耳放下,额头上冒着热气,从嘴里和鼻子里哈出的气,在眉毛上很快结成了霜花。

战士们还喘着粗气,凭着夜间行军的经验,并没有因寒冷或天黑看不见路而放慢行进的速度,今夜行军路程预计45公里,要在天亮之前赶到几座山间隐蔽。快要走到河堤中段的时候,突然,团前卫排响起了清脆的枪声,划破了寂静的山谷,一连串子弹像火龙一样飞向河堤,越过我们的头顶。

这时我们才知道,和敌人遭遇了!

按照事先我们掌握的敌情,这里离一条通向平壤方向的公路只有15公里,云山战斗以后,敌人在夜间不敢靠近公路行进,但今夜却出乎意料地在山间遭遇了一股敌人。战斗打响以后,敌人几挺机枪集中火力向我军射击,子弹像下雨似的射向我们,企图阻止我们向他们靠近。

就在这时,我猛地看见一个影子冲上了高处。那是我们的老团长,当时担任116师副师长的张峰,当时他就在我们后面进行着,离我只有十几米,枪声响起,凭着丰富的战斗经验,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场意外的遭遇战,随即爬向三米多高的河堤斜面,想亲自判断敌人的情况,以便迅速组织战斗。

正在老团长爬向河堤的时候,敌人机枪射出一串串子弹从他的头顶飞过,左右密集的射过,把河堤打的尘土飞扬。

“这太危险了!”

“三号!这太危险了,你不能上去!为了保护团长的安全,两个警卫员不约而同地伸手挡住张峰”

“走开!你们别管!”老团长用力拨开警卫员的手,继续往河堤上爬。

警卫员着急了,喊着“三号,这太危险了,你要指挥部队”他们一个人抱住团长一条腿,不由分说的硬把张峰从河堤半坡上拉了下来。张峰很快挣脱了警卫员,又向河堤爬上去,警卫员死死地抱住他们的双脚,又一次把他拖下来。

“他妈的,你们要干什么!给我滚开!”老团长着急了,对警卫员吼叫:“每个人的生命都一样,我一个人怕什么,如果不能马上判明敌情,战士们将付出多大的代价呀?”他使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踹开警卫员,第三次爬上河堤。

敌情很快就判明了,张峰迅速下达命令:“所有重机枪压住敌人的火力,六连从左侧到过河堤,迂回接近敌人”

“嗒嗒嗒”

机枪连两个排四挺重机枪突然一起开火,把敌人的三个火力点压了下去,而几乎在同时,六连长指挥战士迅速用“前三角”战斗队形越过河堤,在混乱的枪声中向敌人靠近。激战的15分钟过后,河滩终于恢复了一片宁静,在黑夜中,敌人不知道我方的兵力,也可能他们压根没有想到会在山谷与我军相遇,也不敢再与我们对阵,只能迅速逃窜。

这是一场短促的战斗

我们所遭遇的敌人,究竟是美军还是其他国家的军队?由于天黑,为了耽误我们的行军,我们没有去打扫战场,因此也不知道敌人是谁?但根据战斗力来判断,可能是南朝鲜的军队,因为他们跑的很快。

我们沿着山谷继续行军,自从云山战斗取得巨大的胜利以后,战士们对打败美军信心更足了,士气更旺盛,战斗情绪更是高涨。

在行军的途中,我跟在六连二排后面,一名东北口音的战士,扛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在我们前面走着,由于天黑,他没有发现我和他们的连长紧挨在一起。他说着俏皮话,对另一名战士说:“刚才这一仗,我还没有打完,一梭子子弹,敌人咋就没了?”我还没有看见敌人是什么样,是大鼻子的美国兵,还是狡猾的南朝鲜兵?连长怎么把敌人给指挥没了?

“你小子在说我什么怪话?”六连长听到后,心里暗自高兴,却假装生气的样子说:“腿长在敌人的身上,他要跑我怎么办?敌人长的什么样子,你在我前面,你怎么不去抓住他呀?”

走了几步后, 连长继续说:“你以为这是在古代打仗,双方先通报姓名后再打,这是在朝鲜战场,是夜间战斗!”停顿了一下,连长又说:“看样子,你小子今天打仗没有过瘾,在这里发牢骚是不是?今后有的是大仗打,只怕你消受不了,撑死你”

战士听出是连长的声音,“嘿嘿”笑着说:“我可不是说你怪话,没说你指挥部,是敌人跑的太快”

“你小子,脑瓜子转的挺快”连长说,“要说指挥的好,还是我们的老团长”你没有看见他刚才冒着敌人的子弹上河堤,两个警务员都没能拽住他。

张峰是我们团的第四任团长,在全团战士心中威信很高,入朝前夕他刚到师里当副师长,他对自己的老团队感情很深,部队一有大的行动,常回到团里来,指挥我们打仗

“那当然,你听老团长指挥,我们听你指挥”战士笑着继续说:“别以为你这连长别人不能当,听从指挥就行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俩换一换,你先扛上我的捷克轻机枪,把你的手枪给我,也让我轻松一夜白天休息,你再当连长,换回来”看来就是一个老兵,所以才敢跟连长开玩笑。

“你小子挺鬼的,到我这里来找便宜,去你的吧!”连长、战士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沿着山沟,翻越了三座山,这时候天已经快亮,而我们也快到达目的地,迅速隐蔽好自己。我看到前方不远处有敌人的飞机在上空盘旋,好像在侦查什么,不知是在寻找我们还是寻找逃散的部队?

遭遇战,这种战斗形式,不管是我军还是敌军,其指挥官都想尽量避免,因为来的太突然,对对方的兵力、火力以及地形都不清楚,所以只能不顾一切的判断敌人的情况,然后果断的组织战斗,如果稍有犹豫,就可能丧失战机,或者让自己处于不利的地位。

入朝以后,这是我第一次碰上遭遇战,我们的老团长,在这次不期而遇的战斗中,充分体现了遭遇战的最高指挥原则,为了减少战士的伤亡,他完全不顾及自己的生命安全,三次挣脱警卫员的阻拦,亲自侦查敌情,迅速组织战斗。这是一个指挥员对战士生命极端负责和高超指挥艺术的体现。

老团长张峰,骁勇善战有虎将之威。从朝鲜回国之前,他是汪洋之后担任我们116师的师长,后来担任沈阳军区副司令员、济南军区副司令员。对于他在战火中不避枪弹,指挥若定的风范,我就是在这次遭遇战才见识到的,老团长身上我看到一个优秀指挥员所必须具备的素质,几十年来我都十分的敬佩,而全团的战士更是如此

注;文中的“我”是何宗光参加过抗美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