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

聚焦

9期

2020

2020年9期

FOCOUS

《中华文学选刊》20209

“聚焦”栏目

(点击标题跳转链接)

选自“中读”

钟 娜、祝羽捷

萨莉·鲁尼与简·奥斯汀,如何“和而不同”

选自“跳岛FM”

贾行家    “说千古文章”二题

选自“得到”

点击上方图片,收听「跳岛FM」第7期节目

萨莉·鲁尼简·奥斯汀

如何“和而不同”

(选自“跳岛”FM)


钟娜 祝羽捷

小说《聊天记录》的作者萨莉·鲁尼(Sally Rooney),被誉为“千禧一代”的代言人。“跳岛FM”本期邀请《聊天记录》及鲁尼新作《正常人》的中文版译者钟娜和曾在英国生活的作家祝羽捷,一起聊聊这位90后爱尔兰女作家。

主持人:《聊天记录》在国外已成了现象级的畅销书,在中国也广受文艺青年的欢迎和讨论。钟娜先跟大家简单描述一下这本书的内容吧。

钟娜:《聊天记录》是以第一人称讲述的小说,主人公是爱尔兰的女大学生弗朗西丝,她和女友博比在一次演出中结识了小有名气的女记者梅丽莎,接着又认识了她的演员丈夫尼克。整本书其实就是在讲这两个年轻人和这对中年夫妇之间的情感纠葛,同时也讲述了青年人渐渐步入成人世界所经历的个人成长,既是关于友谊也是关于爱情的一本书。

主持人:这本书在国外获得了挺多的荣誉,《巴黎评论》把它评为“年度最佳小说”,称鲁尼“精准地捕捉了当代年轻人的现状”;鲁尼本人也凭这本书获得了2017年的《星期日泰晤士报》年度青年作家。出版方的宣传文案里说,萨莉·鲁尼是“社交媒体时代的塞林格”。

钟娜:可能出版方觉得这样操作会很快地向读者传达出她的重量级,在创作谱系上的位置。

主持人:据你所知,萨莉·鲁尼认可这个标签吗?

钟娜:我感觉她是比较谨慎的,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好恶。作家可能都会对这种说法保持中立,有一些矜持。当然这是一个褒扬之词,但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受众,不会觉得自己能够代表一代人。“代表一代人”这个说法渐渐被大家视作唯一的、最高的赞美,这当然是成问题的,而且用久了就会贬值。

祝羽捷:这一代愿不愿意被人代表也是一个问题,也可能会造成一些心理上的不适。

钟娜:单从萨莉·鲁尼的读者群来说,我之前在纽约参加了一个朗读会,发现虽然她的读者绝大多数都是年轻人,但也有很多中老年,还有年龄更小的。我认为,说她代表了一代人其实是一种局限,可能作家本人还是希望作品能够跨越世代。

祝羽捷:在我看来,这本书之所以受欢迎,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现在很少有人能组织当下这些材料,写成非常好看的小说。这本书的英文版和中文版我都读了,非常流畅,也很有代入感。处理当下材料的手法,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掌握的。所谓“千禧一代”的作家,不是说只要在讲LGBT,讲社交媒体,讲生活在网络时代所面临的困局,你就可以代表一代人。写这些话题不算新鲜,怎么去运用材料,才最考验作家的写作能力,是否有独特视角。

钟娜:萨莉·鲁尼非常懂得抓住文体的特点。比如说她会提到尼克写邮件时没有首字母大写,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观察。在生活中,一个人这样写邮件,就说明他对自己很自信,或者有其他隐含意义。萨莉·鲁尼能准确捕捉到这样微小的细节,然后用细节告诉我们这是一个怎样的人。这真的是频繁使用社交媒体的人,才具有的敏感度。她抓住了这个细节,同时赋予了一定情节上的张力——弗朗西丝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一个细节才对尼克有了崇拜之情,感觉被他吸引。我觉得她非常好地捕捉到了社交媒体对人际关系造成的影响,把它作为一面镜子,照出人们的情感纽带是如何重新缔结起来的。

《聊天记录》

[爱尔兰] 萨莉·鲁尼 著 钟娜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9.07

主持人:你说她受十九世纪的作家影响很深,怎么来理解这一点?

钟娜:她在《纽约客》的一篇特写里说,很多批评家都注意到我的书其实就是穿着现代衣裳的十九世纪小说。《聊天记录》里引用过十九世纪小说家乔治·艾略特,鲁尼对金钱和阶级这两个题材的处理也是非常“十九世纪”的。《聊天记录》里经常可以看到,她在时不时地观察阶级是以什么样的细节体现在人物身上的:是非常夸张的耳环,还是人们在某个社交场景中的姿态?在简·奥斯汀的小说里,人物也非常注意阶级,大家都要门当户对地娶嫁。而在萨莉·鲁尼的小说里,阶级是以非常潜在的形式渗透进人们的关系当中。比如《正常人》里,男主人公的母亲就在女主人公家里做小时工,很微妙地展现出男女主角之间阶级的不同,并在此基础上写到阶级如何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主持人:这是很奇妙的对比,一方面是写社交媒体时代“千禧一代”的生活,另一方面又受十九世纪小说家的影响,会触及阶级、金钱等主题。

祝羽捷:读这本书的时候,你会很明显地感觉到她受了简·奥斯汀的影响。她和奥斯汀都在写现实生活,而且写得非常详尽。奥斯汀的小说一直被称为“茶杯里的文学”,就是说她用自己的笔墨描写生活里微小的细节,有人批评她“太女性”“太闺房”,但也有“简学家”说其实奥斯汀笔下每一条信息里都投射了国家大事,承载着很重要的历史时刻或者重要变革。有一个情节我印象很深刻,大家去参加舞会时,都要去商店里买丝带。因为当时做一件衣服是很贵的,只有上等阶级才可以经常做衣服,很多中产阶级家庭只能买丝带装饰自己。每一次参加舞会,丝带都是要更换的,不能重复。你看,就是这样一个细节,承载了当时英国中产阶级的穿衣、收入以及审美时尚潮流等各种信息,像档案一样把这些线索记录了下来。萨莉·鲁尼在书中也写了大量的生活细节。这是两个人特别相像的地方。她们都已经看到了生活的真相,描述的时候却用琐碎的语言把真相包裹起来,让读者去抽丝剥茧。

钟娜:这让我想起《聊天记录》里的细节,比如拥抱时,看到女人的睫毛膏被汗晕染了;再如“我”去了一个聚会,然后发现那里的人都戴着很长的项链——仿佛是现代版的丝带,这样一个小细节记录下当时的一种风尚。

祝羽捷:两百年之后的我们阅读简·奥斯汀,会从小说中发现维多利亚时代的生活细节;也许再过两百年,未来人再去看鲁尼这本书的时候也会想,当时女性的生活是这样的,原来睫毛膏是这样不防水。

主持人:为什么在小说里面这些琐碎的描写是重要的?

钟娜:小说最重要的是要营造真实感,要邀请读者进入这个世界,并且相信,还不断想回到这个世界重新拜访。要让读者相信这些人物,相信这些情感,首先就要有一个真诚的邀约,我觉得细节就是一个很好的邀约。如果一个读者相信了丝带、长项链这样的细节,他就会进一步相信两个人物的对话,进一步相信他们之间产生的情感漩涡。

祝羽捷:每部小说都是作者精心制造出来的一个场,小说里描述的每个物品,只有和这个场相互契合,读者才能进入小说的情绪之中。另外一点是,这些细节就像一个个小线头,你把它揪起来,不断滚动,最后会变成一个很大的线团。没有一个细节是作者无意识放在那里的,都是有选择的。比如《聊天记录》里,弗朗西丝看到梅利莎家里的摆设和吃喝。这样的描述想让我们看到一个白人中产阶级家庭的样子。而弗朗西丝会把自己的评价隐藏其中,让你不经意间感受到她对这种中产阶级生活的鄙夷与排斥。

钟娜:小说中非常多的细节都有浓重的象征意味,正是这样的象征,让我们松散的、非虚构式的生活拥有了叙事的形状,让我们的人生产生了一些意义。这也是细节打动人的地方。

主持人:刚才说到,小说里面的叙事者“我”其实一直在有距离地审视,保持一种反讽的态度。这种处理方式是爱尔兰作家常用的吗?

钟娜:我感觉英国作家还挺喜欢使用第三人称的。之前我和一个美国作家聊过,他当时给出的答案是,英国以前是殖民帝国,所以英国作家觉得自己能够以上帝视角观察笔下的人物。而萨莉·鲁尼用第一人称,造成了一种非常强的“告密感”,读者仿佛戴上VR眼镜,透过她的眼睛观察整个生活。这让很多读者以为萨莉·鲁尼写的是她自己的生活,当然这是一个错误的猜测,萨莉·鲁尼也说,她的小说完全是虚构的。但是她用第一人称这个视角,能够让人沉浸其中。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英国小说家的特色,但现在的确有很多小说都喜欢使用第一人称,也有人说我们进入了一个全是I(我)的时代。

主持人:那你如何看待萨莉·鲁尼这种强烈的自白式风格?

钟娜:最近几年欧美文学界对回忆体——回忆录或者说回忆某一段人生——这种书写形式是颇有微词的。他们认为这样会过多地强调作者的真实经历,而背离了小说这种依靠想象来编织的文学形式。但我觉得读者的确喜欢读第一人称自白式的文学作品。这可能和社交媒体的发展息息相关,因为在社交媒体上,大家每天都在呈现自我的生活。

主持人:在这个社交媒体时代,大家说集点赞、发自拍,其实是种很自恋的行为。《聊天记录》里类似的描写是不是放大了自恋?

祝羽捷:现在这个“人人都是自媒体”的时代,每个人都在展示自己,都在揭露自己的伤疤、分享内心的喜悦。那么只有自我足够大,才能得到关注。包括在小说里,只有那个“我”是非常显眼的,才能让读者跟着你向前走。像萨莉·鲁尼用第一人称,把最隐秘的,包括性爱,甚至内心一些很邪恶的想法,都真诚地告诉读者,才有可能打动读者。

主持人:你的意思是,自恋也是一种博取更多注意力的方式?

祝羽捷:对,而且也会有共鸣,因为现在大家都自恋。如果不自恋就不会发朋友圈,不会用美颜相机。社交媒体很好地满足了大家对自恋的需求,而且自恋不一定全部都是贬义的。

钟娜:当我们进入后社交媒体时代,发帖、发照片这些行为本身就成了一种表演,是一种自我呈现。我们在萨莉·鲁尼这本书里看到弗朗西丝对发帖行为是非常敏感的;当她读到梅丽莎写的信,会说对方不分段地来写就是为了展现内心情感的汹涌。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对社交媒体的材料进行文本分析,彼此之间的读者压力也更大了。

祝羽捷:对,弗朗西丝阅读梅丽莎的长邮件时,就开始分析她写邮件时的心情:我要用这个邮件来告诉你,我才是作家。我当时读到这里就笑了,英国人的刻薄全部都展现出来了。但是同时,我们也是这样的人啊,我们写朋友圈、发微博,不也在非常谨慎地斟酌用词吗?这跟选丝带是一模一样的,特别的“十九世纪”。奥斯汀时代的社交,完全不是去舞会、去串门那么简单。去了之后,可不只是坐在那儿喝茶,你要特别讲究自己的外表,要有good manner,展现自己的教养,表现出你是个懂礼数的人,你不能失了自己的阶级身份感。在别人家里还需要秀才艺,要弹钢琴、唱歌、念诗,最好是自己写的诗,这样在社交场所更有魅力。特别像我们今天的社交,也是带有表演性质的。你要会拍照、写文字,美颜相机就相当于当时的穿衣打扮,你要有一定的才华才能收到点赞。

萨莉·鲁尼

钟娜:萨莉·鲁尼小说里的人物会对政治议题进行参与,但都是点评式的,就好像我们跟帖评论一样,表面上是参与,实际并没有深层次的介入。在《聊天记录》里面,弗朗西丝是没有经济收入的,她父亲会给她寄生活费,她住的地方又是亲戚给的,所以她的所谓反叛并没有付出太多的代价。小说结尾,她的经济来源渐渐被抽掉后,她才不得不真正面对人生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收入来源。萨莉·鲁尼要让弗朗西丝有所成长,让她意识到在这样一个消费时代,社会机制是怎样运行的。所以最后她会感慨:你不能永远做一个旁观者。

祝羽捷:在简·奥斯汀的小说里,抛出的问题往往非常实际,一开头就告诉你有钱的单身汉要娶一个怎样的太太,你马上意识到这本书要讲婚姻问题。而萨莉·鲁尼这本书里没有一个非常实际的困境,我觉得它可能更接近现代年轻人的这种失重感,这种茫然。对现实不满足,有一些自己的诉求,但又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没有一个具象的敌人,但你又觉得处处都是敌人。小说里弗朗西丝好像是一个很理想主义的人,你会发现她最早对金钱是鄙视的,并没有那么在意钱。我们这代年轻人也有类似的想法,不像70后、80后有那么强的物质的目标,他们活得有点慵懒,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

钟娜:但这种所谓的无欲无求,会不会有一个原因是,他们面临的压力比父辈更大。像美国的“千禧一代”,他们发现房子买不起,那么只有租房;工作不好找,那么只有打零工;医保消费很高,他们的生活又不稳定,很多人在漂泊。但他们的教育程度又非常高,很像是“高等教育平民”,他们的青春期会更加漫长。

主持人:其实这个事情在中国也正在发生。

祝羽捷:为什么简·奥斯汀的小说里有很具体的困境,因为他们的生活跟现在比还是要简单很多。当时女性最大的选项就是婚姻,只要把握好这次机会,人生可能就不一样了。而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太复杂了,远不是一场婚姻就能改变的。

钟娜:我觉得萨莉·鲁尼笔下的女性,看似更自由了,但其实就像羽捷说的,仿佛敌人消失了,又无处不在。简·奥斯汀往往都是写女性想要步入婚姻的围墙,她不写婚姻开始之后的故事。女性的目标要么就是不婚,要么就是拥有稳定的婚姻。而萨莉·鲁尼小说里的这些女孩子并没有追求稳定的婚姻,尤其最后弗朗西丝的抉择,很明显地表明她并没有期许这样的归宿。这些女性看似更自由了,也具有反叛精神,要挑战传统的婚姻观、爱情观;但事实上,她们面临的问题只会更加复杂。

英剧《正常人》剧照

主持人:我们刚才说到萨莉·鲁尼自白式、告密式的写作,是不是能更方便她来书写性?

祝羽捷:我同意,她强烈地撩拨了你的窥私欲、好奇心。简·奥斯汀的作品是没有性爱的,很多人说因为她一辈子没结婚,没有体验,所以写不出性爱。但我不同意这样的说法。我觉得写性是态度,不写性也是态度。十九世纪女性的性完全是被男性主导的,当时的性本身就非常不平等,所以我觉得,简·奥斯汀可能是有意回避这一部分。但萨莉·鲁尼就有非常多的性爱描写,作为女性读者读起来尤为过瘾的是,弗朗西丝在性里面不是一个被动的角色。以往大多数性描写,特别是类似于萝莉和老男人之间,萝莉会扮演欲望投射的对象,是纯洁的、被玷污的。可是在这本小说里,女主人公一上来就说,我来你家可不是为了和你聊天的。表现得特别早熟,特别酷。这样的描述会让你觉得,在两性之中,女性在享受性,非常坦荡,这也是更加进步的态度。

钟娜:我觉得她的性描写非常好。她很擅长调动感官细节,同时她的语言风格简洁、自然、坦荡,没有矫饰。这种语言风格结合对细节的捕捉,使她的性爱描写直白不扭捏,读起来非常舒畅。有的作家,比如说托尼·莫里森,写性写得色彩斑斓,非常奔放、激情,有大量通感的细节。而萨莉·鲁尼的风格是直视它,眼睛不会避开,同时每一个细节都敲在最重的音节上,让你觉得的确如此。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同时又不觉得脏,因为她的描述是非常坦诚、客观的。

祝羽捷:我读这本书时有这样一个感觉:发生性关系之后,弗朗西丝对尼克产生了感情上的升华。好像在性之中,两个人的感情会越来越紧密。

钟娜:《聊天记录》写得非常快,只花两三个月就完成了。萨莉·鲁尼说她当时写作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往哪个方向走,但唯一确定的就是她想要挑战当前女性在性爱里的位置,写出不一样的性爱关系。有意让弗朗西丝采取主动权也在她的写作意图之中。

主持人:萨莉·鲁尼的小说里面有把性升华的部分吗?还是很自然地把它书写下来了?

祝羽捷:我觉得性对她的小说人物来说也是转变的一个标志。你看两个人的关系第一次有了进展,是在聚会的时候,弗朗西丝在楼上等着尼克,那一瞬间,是她对他的情感的一次转变,可以看成女性自我成长的一个开始。结尾又重复写到了类似情节,她又在等待尼克。好像一个故事重来一遍,她要重新再去成长——我觉得这是一个暗示,这个女性要有一次新的自我革命。

钟娜:弗朗西丝和尼克,还有和博比之间的性,都是一种对话,一种沟通方式。他们会以身体来吸收对方的性格、修养,还有他对你的感情,所有细节都是以非常细腻的方式通过皮肤渗透到了你的身体里。你以最大的程度感知对方,几乎像海绵一样在吸收对方的信息,而性就是让这种海绵式的吸收过程发生的一种媒介。

祝羽捷:每次写到性的时候,弗朗西丝不光是脱下了自己身体上的衣服,也等于是打开了她自己的内心。

钟娜:因为她是一个善用反讽的人,你很难了解到她的内心。她的讽刺就像刺猬身上的刺一样,会将人隔于千里之外。唯独在享受性的时候,她放下了自己,因为她需要和人拥抱,她需要和他进行更深一层的交流。

主持人:你们认为小说里面的政治性,对鲁尼来说是重要的吗?

钟娜:我觉得是的。美国对社会主义一直是很警惕的,但是现在也渐渐开始对来自欧洲的民主社会主义有了一定认同,尤其是“千禧一代”,他们面对很多社会压力、金钱压力,这可能会让他们成为马克思主义的受众。而鲁尼这么明确的政治立场在很多读者当中都激起了一定的共鸣,起码会让他们更有兴趣去了解这些事情。而且鲁尼谈论政治的方式非常巧妙,你感觉得出她是在真正关切这些问题。

祝羽捷:书的尾声部分有一段独白:“我是否滥用了身为白人本不该有的文化特权?我是否将他人劳动视为理所当然?我是否有时利用过度简化的性别理论来规避严肃的道德协约?”这仿佛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在诘问自己。鲁尼不是把这些当成噱头,而是真的在思考这些问题,借助弗朗西丝来诉说她对当下社会体制的反思,发现长久以来资本主义对人性的侵害之后做出的觉醒。

钟娜:进入西方所谓的后资本主义时代,剥削以无形的方式主宰着人们的生活。当代人和金钱的关系,已与简·奥斯汀、乔治·艾略特那个时代不太一样。金钱对奥斯汀笔下的人物来说,虽然非常重要,却是抽象的东西,往往是以遗嘱、地契、年收入等数字形式出现。而我们的生活中,金钱的痕迹被抹去了,具体为房子、房子里摆的名画,甚至在“车厘子自由”这样的说法里,已经具体到了车厘子。我们其实不太明白金钱到底在怎么运作,怎样改变我们的生活。我还记得美国经济危机的时候,听到一些金融衍生品之类的复杂术语,我们普通人可能不明白、不太关心,但这些事情真的在影响我们的生活。我觉得鲁尼就是突然意识到金钱和阶级的重要性的年轻人之一,这也是为什么她写的东西让人觉得是在为一代人发声。

主持人:毫不回避政治立场是否也是这本书的锋芒所在?你们在同时代其他西方作家里面有没有看到过类似的倾向?

钟娜:其实有很多女作家会对政治议题进行探讨,比如阿兰达蒂·洛伊的新小说《极乐之邦》,处理的就是印度和克什米尔的冲突,也是非常重大的政治议题;还有奇玛曼达·阿迪契写的《美国佬》,也触及了一些议题。不同于印度或者少数族裔的关注点,萨莉·鲁尼处理的是白人中产阶级关心的议题,也与很多英美读者不谋而合。

《极乐之邦》

[印度]阿兰达蒂·洛伊 著 廖月娟 译

天下文化 2017.08

祝羽捷:萨莉·鲁尼小说中,对人物身份的描述有一种确认感,每个人物都会强调自己的政治身份,这是我觉得有意思的一点。其他作家也会把政治事件作为背景,表达一些自己的政治观点和诉求,但不会像她笔下这么赤裸裸,人物一见面就要亮出底牌,让你发现原来政治就在嘴边,可以随时被讨论。

钟娜:我非常同意。鲁尼笔下这一群年轻人和我们是有高度共鸣的。但是在高度共鸣的同时,也清楚地感觉到,我们和这群年轻人是如此的不同。我们关注的,我们焦虑的,我们平时言谈的,都是那么不一样。鲁尼做得最好的就是让我们对这群年轻人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正常人》

[爱尔兰] 萨莉·鲁尼 著 钟娜 译

群岛图书 |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0年7月版

主持人:鲁尼的另外一本书《正常人》刚被改编成电视剧,也进入了布克奖长名单。中文版也已出版。可以简单介绍一下吗?

钟娜:《正常人》讲的是两个年轻人的爱情故事。这两个年轻人在爱尔兰的一个小镇长大,青梅竹马,后来去都柏林读大学。他们之间有很多纠葛,好像一对欢喜冤家。故事是从他们两人的视角交叉讲述的,奇数章从女主角玛丽安娜的角度写,偶数章从男主角康奈尔的角度来讲。时间线有时候重叠,有时候跳跃,节奏非常舒服。这是一个很好的关于亲密关系的范本,两个年轻人彼此支持、互相理解,有时候又有误会,会让他们暂时分开,但最终又走在一起。这种介乎爱情与友谊之间的关系,非常美好。他们之间还存在阶级问题——康奈尔的妈妈在玛丽安娜家做小时工,所以阶级也成了这对年轻人的爱情之中不可回避的要素。其实这在中国年轻人的生活中也是一个要素,只是大家不怎么谈论。这本书会促使我们审视身处的亲密关系,会对爱情生活究竟是什么有更真切的感受。我们身边似乎盛产的是苦情歌和肥皂爱情剧,但正如鲁尼这本书里写到的,真正的爱情发生时,会和所有的书与电影讲的都不一样。

英剧《正常人》剧照

(根据文学主题播客“跳岛FM”2020年5月13日节目实录整理,有删节)

选自“跳岛FM”

祝羽捷

写作者,中英文化社交媒体大使,曾任《时尚芭莎》专题总监。著有《世界从不寂静》《人到了美术馆会好看起来》等作品,翻译作品《哗众取宠》《文艺复兴人》。

钟娜

中英双语写作者,译者。小说、评论散见《上海文学》、The Literary Hub等,译有《聊天记录》《我们所失去的,我们所抛下的》和《正常人》(即将出版)。

关于“跳岛”FM

“跳岛FM”是中信出版集团旗下品牌“中信出版·大方”出品的一档文学播客节目。2020年3月起,在苹果播客、网易云音乐、喜马拉雅、小宇宙APP等音频平台上线。节目每周更新,每期时长四十五到五十分钟,主播和嘉宾每次会围绕一个与文学相关的话题进行圆桌讨论。从卡尔维诺的城市想象到特德·姜的人文关怀,从都市生活的疲劳到小镇青年的“穷与丧”,从十九世纪简奥斯汀的上流舞会到二十世纪萨莉鲁尼的社交媒体,从流量明星的粉丝事件到同人小说的创作边界——这档播客试图在不同的“岛”之间跳跃,希望表达:文学是人人皆可参与,也最容易连接人与人的方式。我们相信文学的力量,它能够让我们在这个可能越来越封闭的时代里,打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和隔阂。某种程度上,我们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都像一座岛,是一个独立且封闭的生态。独立是非常可贵的,但有的时候,交流也是必要的。

文学和声音的缘分已久,它们之间能够很好地结合。近年来在国内外受到年轻用户喜爱的播客(podcasting)这一形式,则给文学提供了更多可能性。作为音频,播客不像单纯的文字那么有距离,能给听众带来一种亲密感;又不像视频是视觉上的直接呈现,回避了人们在镜头前的表演本能,让谈话变得轻松而真诚。“跳岛FM”正是在此背景下诞生,希望成为可以用耳朵收听的“声音文学杂志”和“线上文学沙龙”,让文学真正地走进年轻人的日常生活;同时赋予文学的全新面貌,不只是严肃的、抒情的、经典的文学,而且是时尚的、动感的、未来的文学。为此,我们邀请年轻的学者、作者、译者、编辑来“跳岛”讲述他们新鲜的观察和体验,试图通过声音之间的组合,让“谈论文学”这件事获得价值,甚至成为一种艺术创作的形式,并且让读者和作者之间、作品和评论之间的交流更紧密、更及时、更高频,通过文学去实现人与观念的联结。

——“跳岛FM”团队

本期微信编辑:gt

图片来自网络

2020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