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史上,总有一些具有超脱时代禁锢的天才,他们的风格独树一帜,偏离了当时的规范。

我们习惯于用风格流派为艺术家们断代,但总有一些艺术家难以被归类,在他们之前,没有这样的风格,在他们之后,也没有了追随者。

埃尔·格列柯就是其中一位。

他的作品风格实在太鲜明,就算不署名,你也能够迅速地认出来。

格列柯生于希腊,求学于意大利,又成名在西班牙,辗转三处让他的作品深受不同文化背景的影响。

故事要从克里特岛说起,这是在地中海上的一座美丽岛屿。这里是爱琴文明真正的发源地,古希腊、古罗马、拜占庭这三大辉煌的西方文明先后在这里留下足迹,这里见证了人类从蹒跚学步到整装出发、从金戈铁马到诵经祈福的一次次转变。

但是,1567年,这里已经不再是西方艺术的中心。于是一位26岁的年轻画家选择离开,他踏上前往威尼斯的航船,人们在他离开的背影后潸然泪下。因为,多米尼柯·狄奥托科普洛,是这个岛屿上最有天赋的艺术家。

红框的位置就是克里特岛

“忘了我的名字吧。”他说。

此后,他有了全新的名字——埃尔·格列柯,“埃尔”是西班牙语的冠词,相当于英语中的“the”,而“格列柯”是意大利语,含义是“那个希腊人”。

这个名字,概括了他一生的经历。

对于格列柯这样一位天生的寻梦者来说,威尼斯是一座向往已久的天堂,多年以来,提香、丁托列托、委罗内塞这些名字早就令克里特人如雷贯耳。

格列柯这次来,也是下定决心要见见“活的”提香。所幸的是,提香还真的“活着”,虽然已经80岁高龄,但是依然坚守在画架前,研究着一些正常人都看不太懂的朦胧画法。

忏悔的圣杰罗姆,提香,1575年

格列柯对这种极度离奇而且超前的事物天生就有敏锐的嗅觉,所以在亲眼目睹了提香爷爷的作品之后,格列柯瞬间“路转粉”,坚持要留在提香的工作室里打下手。

在追随提香的期间里,格列柯也总有机会可以看到“威尼斯三大家”中另外两个人——丁托列托和委罗内塞的作品。那时候他们两人的画风里也充满了样式主义的“前卫造型”,以及早期巴洛克风格的“神秘光影”。

天堂,丁托列托,1580年

这些“新潮”得让意大利人都有点儿接受不了的思想,却让格列柯这个“老外”感到喜出望外,因为在故乡克里特,他一直深陷在拜占庭风格的泥潭里,纠结着“怎么把人画得比较像一点”这种十分过时的问题。

然而现在这种纠结已经烟消云散,因为伟大的威尼斯艺术家们已经用行动证明,“把人画得很像”这种行为并不是绘画的唯一选择。

基督治愈盲人,埃尔·格列柯,1575年

带着满满的自信,格列柯在1570年离开威尼斯,来到了古典文化之都罗马。在这里,他又认识了一个新的老爷爷——72岁高龄的细密画大师朱里奥·克洛维奥,人称“细密画界的米开朗基罗”。

克洛维奥是克罗地亚人,跟格列柯一样是从东欧“漂”过来的,说话口音和语法错误可能都比较相似,所以俩人很快结成了忘年之交。

后来克洛维奥爷爷给格列柯写了一封推荐信给自己的“老板”——红衣主教亚历桑德罗·法尔内塞。于是格列柯成为了法尔内塞宫的贵宾,顺利打入了罗马艺术圈的顶层。

园中祈祷,埃尔·格列柯,1590年

这时是1570年,文艺复兴的大佬米开朗琪罗和拉斐尔已经不在人世,在格列柯看来,罗马城里剩下的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虾兵蟹将”,领略过“威尼斯三大家”的格列柯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在罗马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招了一些学徒,并期待着自己在罗马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人一旦飘起来,就离栽跟头不远了。

天使报喜,埃尔·格列柯,1590-1603年

自从当了“老板”以后,格列柯跟罗马文化圈人士交流的时候口气总是大得吓人。

在他的审美和评价体系里,除了“威尼斯三大家”之外,也就科雷乔和帕米尔贾尼诺的画还能看,剩下的那些都是“渣渣”。

后来有人严肃地问他怎么评价米开朗基罗,格列柯想也不想,张嘴就说道,“他是个好人,可惜不会画画。 ”

这句话传出去以后,一下子就惹怒了罗马城的人们,要知道,在他们心目中,米开朗琪罗的伟大是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很快,格列柯就开始被当地人排斥,甚至连主教也勒令他离开法尔内塞宫。

这下,格列柯的梦想破灭了。

在祷告的基督,埃尔·格列柯,1595-1597年

此时只有克洛维奥会来看他,见到格列柯郁郁不得志的样子,克洛维奥对这位天才感到惋惜,于是劝他: “你还是别呆在罗马了,听我的,去西班牙吧。”

当格列柯踏上伊比利亚半岛的时候,他可能找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归属感。因为这里和克里特岛有过相似的命运,那就是被穆斯林统治过。

这个时期的西班牙,可以说是欧洲大陆上名副其实的“暴发户”。暴发户最大的烦恼往往是有钱却不会显摆,西班牙人当时也被这件事所困扰。他们在文艺复兴这段时间一直在忙乎着收复失地,天天刀光剑影根本没办法培养艺术家。

所以当格列柯这样一个在意大利“留学”过的绘画大师一来,自然变得十分抢手。再加上克洛维奥还为格列柯托人找关系,很快格列柯就在西班牙古都托莱多站稳了脚跟。

对于格列柯来说,托莱多这个地方恐怕是再适合不过了,那里曾经是基督教、伊斯兰教和犹太教并存过的重要城市,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三大文化之都”。

在托莱多期间,格列柯的艺术灵感迎来了空前的大爆发。1586年,托莱多圣托梅教堂委托格列柯所创作的这幅《奥尔加斯伯爵的葬礼》,被认为是他最杰出的一部作品。

奥尔加斯伯爵的葬礼,埃尔·格列柯,1586-1588年

这幅作品将格列柯极具个人特色的艺术风格展现无遗,毫无空间感的扁平世界和轻盈而悬浮的天国景象具有拜占庭特色,而密集的人物构图和修长的人体比例又是典型的意大利样式主义手法。

于此同时,参加葬礼的一整排人物肖像被呈现地逼真而具有现实性,体现了画家高超的肖像画技巧,与上方天国的虚无缥缈形成了一种对比。

没有明确来源的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物的面孔,使场景显得神秘而肃穆。

格列柯没有满足于在托莱多的生活,他最大的目标是去马德里,为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效力。

对于当时的贵族和王室来说,拥有一流的艺术家也是权力象征的一部分,腓力二世也是如此,这位野心勃勃的西班牙国王决心要把欧洲最顶级的画家挖过来。

不过这个时候传奇的提香大师已经去世了,跟他并驾齐驱的丁托列托和委罗内塞还不乐意来,所以腓力二世只好请了一个水平很一般的,名叫胡安·纳瓦雷特的聋哑画家先凑合用着。

面对看上去毫无竞争力的对手,格列柯满心以为自己能够顺利上位。结果国王看了他上交的作品之后却一脸不爽,这可能是因为把世俗人物画到宗教场景里这种方式带有一些宗教改革思想,而腓力二世是天主教权威的绝对拥护者,看见“宗教改革”四个字就气不打一处来。

忏悔的抹大拉,埃尔·格列柯,1580-1585年

就这样,格列柯去马德里成就一番大业的梦想,也变成了一地碎玻璃渣。此时格列柯已经明白,托莱多恐怕就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站。他终于厌倦了四处奔波,也厌倦了不停地向人们证明自己。或许在这个世界上终究会有一个地方,无法满足你的所有渴望,却可以包容你的任何模样。

1596年,格列柯在一幅表现托莱多风景的作品中,向世界展现了一片令人难忘的天空。

托莱多的风景,埃尔·格列柯,1598-1599年

在托莱多东部的塔霍河两岸,阿尔卡萨王宫和大教堂静静地矗立在蜿蜒曲折的山丘上。幽暗的天空中布满了阴云,看上去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将要袭来。而古老的阿尔坎塔拉桥和巍峨的圣塞尔多万城堡则出现在绿树掩映之间,若无其事地讲述着这座老城的历久弥新。

画面中的建筑与真实地理位置并不完全吻合,动荡的笔触和略带压抑的色彩为这幅画带来了奇妙的观感,格列柯并没有想为我们呈现出真实的托莱多,相反,他是在表达一个他感受到的托莱多。

托莱多的风景和平面图,埃尔·格列柯,1610-1614年

1614年,当73岁的格列柯在拼命地为塔韦拉医院制作祭坛画时,他渐渐感到自己病势沉重、时日无多。于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里,他完成了那一道划破历史天空的神秘之作——《揭开第五印》。

揭开第五印,埃尔·格列柯,约1608-1614年

这是一幅不完整祭坛画的残留部分,描绘了《启示录》中令人感到恐惧的末日景象。福音书作者约翰站在画面的左侧,他如同着了魔一般高高地举起双手,抬头仰望着天国。

在约翰的身后,几位赤身裸体的殉道者从天使手中接过象征救赎的白衣,并大声呼喊着祈求上帝惩罚地上的有罪之人。

人们头顶的天空中,乌云在狂风里剧烈地翻滚着,末日的号角即将吹向,最后的审判即将到来。

文艺复兴时期所表现的现世愉悦画面,在格列柯的画面上已经消失,他吸收了中世纪的的神秘思想,融入到自己的作品中,带有幻想的气氛。

画面中的色彩运用变化细致,像宝石一样闪耀着光辉。

格列柯的作品许多都与宗教有关,以拉长的倾斜线条来处理人体,以涌动的云层包裹着人物,

一些深沉的暗色点缀着画面,强大的视觉冲击力震撼着人们的心灵。

难以言说,但直抵心灵。如果你看得画够多,回过头来就会发现,格列柯在这浩如烟海的艺术史中,是如此独特,绝无仅有。

尤其是到晚年时,格列柯更是“放飞自我”。随心所欲的造型、动荡的构图与色彩、超现实主义的氛围,这种前卫与大胆,说他是近现代画家都不为过。

拉奥孔,埃尔·格列柯,1610-1614年

后来,每当人们说起文艺复兴的故事,说起那些天才与创造、光荣与梦想的故事,总会以这样的方式来收尾:

“最后,有一位希腊人从克里特岛出发,他挑战了亚平宁半岛的时代巨匠,他闯入了西班牙王国的文化古都。他最终使我们相信,无论世界多大,也终究大不过心灵的宽广,无论未来多远,也终究逃不过梦想的追逐。因此我们骄傲地宣称,那些看似无法超越的伟大,只会使我们更加坚定地去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