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龙门醉乐天郑州大学教授为您还原白居易的洛阳情|洛阳|白居易|陶渊明|香山|香山寺|龙门

白居易卸任杭州市市长之后，被任命为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说是太子的老师，实际上没有实际职务，就是个虚衔。分司东都也是一样，基本上也属于闲职，进入养老状态了。不过，这也不错，让白居易和洛阳结了缘，所以白居易晚年的生活主要就是在洛阳度过的。

白居易这一辈子写了那么多诗，其中有九百多首和洛阳有关系，这足以说明洛阳在白居易生命中的重要性。

在洛阳，白居易真正喜欢的地方是龙门，他说：“洛都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修香山寺记》）我们就来讲讲白居易的龙门情结。

通过综合阅读白居易关于龙门的诗歌，我将白居易对龙门的喜欢归结为四个方面，也就是说，龙门对于白居易来说是四种地方，分别是：第一，游赏地，这里是白居易经常游玩的地方；第二，功德地，白居易在这里做了不少让人铭记的功德；第三，命名地，白居易根据龙门一处景致为自己取了别号；第四，归葬地，白居易死后埋在龙门香山。

龙门是乐天游赏地

龙门的美景经常会成为白居易诗歌描写的主题，在白居易的笔下，我们会发现龙门美得令人窒息。

比如他在《五凤楼晚望》诗中说“龙门翠黛眉相对，伊水黄金线一条”，白居易把龙门的东山和西山比作两条眉毛，“黛眉”在古代往往是专指女性眉毛的，一下子让人觉得龙门就是一个娇羞的少女；伊水在柔和的夕照下金光灿灿，就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金线。

这样的比喻简直绝了！这么美的地方，白居易自然会经常去欣赏。

《题龙门堰西涧》描写了他自己游玩的感受：

东岸菊丛西岸柳，柳阴烟合菊花开。

一条秋水琉璃色，阔狭才容小舫回。

除却悠悠白少傅，何人解入此中来。

秋天的伊水别有一番韵味，东岸是盛开的菊花，能让人想起“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西岸是枝叶尚未凋零的柳树，又能让人再次想到“宅边有五柳树”的陶渊明。

陶渊明当年辞官归隐，过着恬淡的生活，自己此时此刻不也是如此吗？小船悠悠，碧波澄澈，白居易用“秋水”一来是为了扣住秋天，二来也是暗用《庄子·秋水》中“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用来形容水面宽阔；“琉璃色”是形容水的清澈。河水窄处也就只能容小船通过，说明诗人在水上划行挺远的，从宽阔的水中央到了狭窄的小沟渠。

沉浸在这样的美景中，诗人不无得意地说：“这样的美景又有谁能欣赏呢？恐怕只有我白少傅了。”看来，不跟团旅游看得就是细致，感受就是不一样。

龙门是乐天功德地

为什么说龙门是白居易的功德地呢？他在龙门到底都做了什么功德呢？主要有两个：一个是修缮香山寺，另一个是开凿八节滩。

香山寺是洛阳龙门东山上的一座寺院，始建于北魏熙平元年（516），白居易钟爱香山寺，他曾经在《香山寺二绝》其二中发誓说“他生当作此山僧”，又在《五年秋病后独宿香山寺三绝句》其一中说“还向畅师房里宿”。

可是到了白居易分司东都时，香山寺已经很破败了，这就是他在《修香山寺记》中说的“香山之坏久矣，楼亭骞崩，佛僧暴露”，这种情况让出家人很伤心，白居易也感到痛心，决定修缮香山寺。

洛阳龙门香山寺

“始自寺前亭一所，登寺桥一所，连桥廊七间。次至石楼一所，连廊六间。次东佛龛大屋十一间。次南宾院堂一所，大小屋共七间。凡支坏、补缺，垒溃覆漏，朽墁之功必精，赭垩之饰必良。虽一日必葺，越三月而就”，从《修香山寺记》这段文字不难发现工程还是相当大的。

修缮后的香山寺，重现“关塞之气色，龙潭之景象，香山之泉石，石楼之风月”，使“往来者耳目，一时而新”。

再来说开凿八节滩。八节滩怪石嶙峋，水流湍急，船筏经过此地，一不小心就会出现船毁人伤的悲剧。这就是白居易说的“东都龙门潭之南有八节滩、九峭石，船筏过此，例反破伤。舟人楫师推挽束缚，大寒之月，裸跣水中，饥冻有声，闻于终夜”。

白居易是个有良心的官员，他决定开凿八节滩，为百姓造福，伊河附近的船工、石工，听说白居易的壮举，纷纷自带工具投入劳作，“贫者出力，仁者施财”。那火热场面用白居易的《开龙门八节石滩诗二首》其一形容就是“铁凿金锤殷若雷，八滩九石剑棱摧。竹篙桂楫飞如箭，百筏千艘鱼贯来”，劳动场面气势宏伟，景象繁忙。

当时白居易已经73岁高龄了，即便这样也不辞劳苦三天两头到现场察看。经过大家的努力，八节滩内的怪石终于被清除了，水流变得平缓。险滩变成通途之后，船不翻了，人不受苦了，当年的“鬼门关”变成了老百姓的福地。白居易的善举让当地百姓感动，后来在他去世下葬时，远近的老百姓都赶过来为他送葬。

龙门是乐天命名地

白居易晚年给自己取了个别号，叫“香山居士”。古人有个习惯，经常会在名、字之外，再取个号，有的还不止一个，名和字都是有讲究的，而号经常和名字没有什么关系。就拿白居易来说，白居易的名是“居易”，这两个字来自《礼记·中庸》“君子居易以俟命”；白居易的字是“乐天”，出自《周易·系辞上》“乐天知命，故不忧”。而“香山居士”这个号，并不像他的名、字那样出自儒家典籍，而是和龙门有很大的关系。

《旧唐书·白居易传》中记载：“会昌中，请罢太子少傅，以刑部尚书致仕。与香山僧如满结香火社，每肩舆往来，白衣鸠杖，自称香山居士。”“香山僧”就是香山寺的和尚，龙门东山就叫香山，其中有寺就叫香山寺。

白居易对龙门香山有这么浓厚的情感，索性给自己取了个别号“香山居士”。“居士”就是在家修行的人。会昌二年（842），71岁高龄的白居易请人在香山寺为自己画像，当时叫“写真”。他还写了一首《香山居士写真诗》：

昔作少学士，图形入集贤。

今为老居士，写貌寄香山。

鹤毳变玄发，鸡肤换朱颜。

前形与后貌，相去三十年。

勿叹韶华子，俄成皤叟仙。

请看东海水，亦变作桑田。

想当年自己年轻的时候“照片”被挂在集贤院，集贤院是唐代的官署名，是有学问的人才能待的地方。慢慢地由“少学士”变成了“老居士”，照片也换地方了，现在挂进了香山寺。自己年轻时是个帅小伙，头发乌黑，面色红润，那颜值没得说，再看看现在，头发白了，皮肤松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已经没法看了。在这首诗里，诗人慨叹时光过得太快，不过好在诗人还能在龙门香山找到自己的乐趣，也是很不错了。

龙门是乐天归葬地

白居易对龙门香山和香山寺的喜爱，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在他的诗中，我们可以看到“反照转楼台，辉辉似图画。冰浮水明灭，雪压松偃亚”的美景，还能感受到他“岸草歇可藉，径萝行可攀。朝随浮云出，夕与飞鸟还”的率性生活。

更不可思议的是，白居易死后还埋葬在香山北端的琵琶峰上。宋朝的蔡襄在游龙门香山寺时，专门写了一首《过白乐天坟》，其中两句说白居易“生爱香山游，死亦香山葬”。这是不虚的！

香山北端琵琶峰上，白居易墓园

白居易提倡薄葬，他在《醉吟先生墓志铭并序》中交代妻子和侄子们：“吾之幸也，寿过七十，官至二品，有名于世，无益于人，褒优之礼，宜自贬损。我殁，当敛以衣一袭，送以车一乘，无用卤簿葬，无以血食祭，无请太常谥，无建神道碑；但于墓前立一石，刻吾《醉吟先生传》一本可矣。”

诗人反复强调“一”，“衣一袭”“车一乘”“立一石”“《醉吟先生传》一本”，可见白居易是个知足常乐的人。他曾经写过一首《寄张十八》，其中开头几句说：

饥止一簟食，渴止一壶浆。

出入止一马，寝兴止一床。

此外无长物，于我有若亡。

饿了就是一碗饭，渴了就是一壶水。出去只能骑一匹马，晚上睡觉只能睡一张床。生活就是这么简单。

总而言之，龙门的山水景色是白居易的最爱，龙门不仅是白居易身体的休闲地、心灵的皈依地，而且是其尸骨的归葬地。这可是真的与龙门化为一体了！（选自《唐诗中的绿水青山》，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