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史义军:《新华日报》没有发表过《论持久战》——四谈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的《王一知文集》中的问题
史义军 小史读史
在中共党史出版社2020年6月出版的《王一知文集》中收录了王一知1964年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痛悼周保中同志》一文,在第79页中,王一知说:
“记得在1938年的一个夜晚,部队已经露营,保中同志在篝火前召集了本战斗队的全体指战员,他手中拿着两张旧报纸,如获至宝一般兴致勃勃地说:‘同志们,这是《新华日报》,有毛主席的《论持久战》……’他的话还没说完,全场就响起了:‘党中央来了,毛主席来了,斗争更有办法了!’那种激动人心的情绪,是难以形容的。尽管那两张报纸己残缺不全,每到露营或休息时,他就和同志们一起坐在篝火前或山坡上学习讨论,并贯彻到实际战斗中去。”
关于《论持久战》全本是什么时候传入东北抗联部队中的问题,这是一个老问题,我的考证,是1940年才传入东北抗联部队中的。我多年前就写过这类的文章。
2015年1月解放军出版社出版的《周保中文选》中第215页至218页有这样一篇文章《一支文化工作的队伍——东北抗日联军纪实之三》。文章主要介绍了吉东省委秘书处的工作,文章说:
“他们依靠交通员收集一些地方消息、敌情报导、国际和国内时事工作的报导和指示,以及抗日游击队的战斗和活动等等。在选些从敌人报纸透露出来的内部不安和黑暗的情况,编成一期的稿件,由倪、胥二人整理,金、姚等人看过后,再交倪、胥两人誊写。关内出的《新华日报》和巴黎出的《救国时报》,他们间或也能收到,毛泽东的《论持久战》他们翻印过油印版”。
周保中文章中提到《论持久战》,说是吉东省委秘书处翻印过油印版。周保中这篇文章是1949年的口述,由魏东明整理的,估计是周保中记忆有误。
在这里周保中提到了《新华日报》和《救国时报》,但没有直接说《论持久战》发在那个报上。
1938年5月26日至6月3日毛在延安抗日战争研究会上作的演讲,毛做完演讲之后,决定把讲稿整理出来,先在党内传阅。于是,《论持久战》油印成册。可油印的数量有限,许多干部看不到,特别是前线的干部。毛又决定公开发表和出版。1938年7月1日,《论持久战》出版了单行本。
张卫波曾撰文《毛泽东〈论持久战〉的传播与影响》,发表在2016年3月号的《军事历史研究》上,该文详细地介绍《论持久战》的传播时间和范围。摘要如下:
一九三八年七月上旬,中共中央曾经致电长江局在武汉出版的《新华日报》刊登《论持久战》,“但王明等借口文章太长不予登载。随后中共中央要他们分期登载,但王明等仍不同意。由于同样的原因,《群众》周刊也未刊载。”
尽管《新华日报》《群众》没有刊载《论持久战》,但是,该文还是通过其它渠道传播到了沦陷区和大后方。如由中共江苏省委和八路军驻上海办事处协同在上海出版的《每日译报》,于一九三八年八月二十三日公开发表了《论持久战》全文。同时,《论持久战》的单行本也在大后方得到及时出版、发行。先是一九三八年七月二十五日汉口《新华日报》馆出版了单行本。接着,东北书店、香港新民主出版社、新华社、辽东建国书社、《译报》图书部也先后出版发行了《论持久战》一文。一九三九年一月初,新华社出版了该文的校正本,在文后附录有彭德怀的《争取持久抗战胜利的先决条件》一文和周恩来的《怎样进行持久抗战》一文,并在文后按语中解释:“此是最后校正本,与《解放》发表的有某些小的字句上的不同。——著者一九三八年七月九日。”随后,重庆、桂林、西安等地的《新华日报》馆,也相继出版了铅印订正本。另外,一九三八年《抗战大学》第二卷第一、二期还刊登了《〈论持久战〉研究提纲》。一九三九年,抗战编译社出版了《论持久战研究提纲》单行本,太行文化教育出版社出版了《〈论持久战〉浅说》。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地方在抗战后期还印制发行了《论持久战》的伪装本,伪装本封面题名“文史通义”,伪托“上海广益书局印行”。所有这些,都大大加快了《论持久战》的传播速度。
为了扩大《论持久战》的影响,该书还被译成了英文。《论持久战》的英文翻译最早完成于一九三八年十月,由《大公报》记者、中共地下党员杨刚完成。翻译完成后不久,上海《Candid Comment》(《公正评论》英文版)从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一日第三期开始至一九三九年二月九日第六期,分四次进行了连载。英文题为《Prolonged war》,作者署名为Mao Tse Tung(毛泽东),译者署名为Shih Ming(士敏)。正文前有一段编者按语:“近十年来在中国出版的书中,没有别的书比这本书更能引起大家的注意了。”同一时期,由邵询美编的中文杂志《自由谭》,也对《论持久战》一文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这本《论持久战》的小册子,洋洋数万言(按:实为五万字),讨论的范围不能说不广,研究的技术不能说不精,含蓄的意识不能说不高,但是写得‘浅近’,人人能了解,人人能欣赏。万人传诵,中外称颂,决不是偶然事也。”在报刊连载英文《论持久战》的同时,周恩来还委托宋庆龄寻找其它渠道将《论持久战》翻译成英文。后经爱波斯坦等人翻译,《论持久战》英译单行本也很快出版发行。
根据张文所述,1938年《新华日报》根本就没有发表过《论持久战》。王一知说周保中是通过《新华日报》1938年看到《论持久战》的,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1938年东北抗日联军早就与关内失去了联系。我检索过周保中各个版本的日记和书信集,1939年11月以前均未有“论持久战”的字样。而在1939年11月5日的日记中看到:
“午间来一边防军长官,到余住之守候所,以余粗通俄语,向余致热烈之握手礼后,为余分述最近国防消息,对我国抗战消息尤为详细。据这位军官说,我国军最近在南方战线已夺回南宁,并述说我国抗日民族解放战争必获最后胜利。根据毛泽东同志名论,抗战三阶段及整个局势趋势,深信不久必将达到日寇完全被歼除。”
此时,周保中、冯仲云正在苏联。《冯仲云年谱长编》第162至163页《我的自传》中说:
“一九三九年九月十八日,我在太平沟苏联同志把小汽艇接过去后,第二天就把我坐黑龙江轮船到伯东,把我安顿在一间屋子里,一个游击队员来见我们(我和高禹民),我向他要求到延安去找中共中央,到莫斯科找共产国际,他都是答应了不回答。叫我写报告。我这就开始写给中共中央的报告,有关于抗联部队的活动和党的工作。除此而外,我只能读书,有时也有苏联工作人员陪我们去看个戏,大街上走走,过了一个来月,自称共产国际代表的海路来看我们,我们又要求到延安中共中央,那时实际上路还是通的,到共产国际去,他的回答还是请示中,当时我要求拍电报给延安中共中央,他说可以,我把电报写出来,后来我又托他打个电报到延安中共中央,打听一下我老婆的消息,也同意了,我写了电文,他都拿去了(在这儿,我介绍了黄吟秋关系以便他们利用)后来的回答我的追问,都说电报己拍发,无回电,——解放后,我知道我找爱人的事延安是知道的。我同时请求周保中来,他们也说在找中,要他来。
后来我又迁居了一个地方,不久就是十月革命节,我和高禹民同样是在那儿读书,在这时期我们读了不少书,如联共党史,还有共产国际七次代表会文件等,后来就读到了毛主席《论持久战》。那时周保中也来了,赵尚志也来了。高禹民可能去看过一次马克正,他在学无线电。”
可以肯定地说,周保中和冯仲云都是到苏联以后才看到《论持久战》全本的。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胥杰。胥杰,原名孙礼,吉林省依兰县(今属黑龙江省)宏克力人。卒业于师范讲习班,后赴佳木斯任教。1935年在依兰中学读书时加入中国共产党。1936年打入佳木斯市伪青年训练所,以教员身份作掩护,从事党的地下工作。1937年3月6日,转入东北抗日联军第八军,任连政治指导员。1937年夏赴吉东省委,在中共吉东省委秘书处负责《救国时报》、《前哨》等刊物的编辑和缮写工作。胥杰长于文字技术,文字油印技术堪与宋版石印或铅印媲美,吉东省委重要文件及《救国时报》的文字多出于胥杰之手。1939年3月,由刁翎去克上克省委秘书处转移信件和印刷器材,归途中遭敌人包围,在战斗中壮烈牺牲。
1938年的《新华日报》没有发表过《论持久战》,可以说胥杰依据《新华日报》油印《论持久战》的可能性也不存在。
我查阅了周保中日记多个版本,1938年一整年王一知都在秘书处,而秘书处和二路军总部不在一起,秘书处是在依兰克上克。《王一知文集》第19页,王一知说自己1938年初到这一年的11月都是在克上克,根本没有和周保中在一起,在《王一知文集》第20页,王一知说她是1938年11月底“省委秘书处同志已经随第二路军总指挥部在一起行动了”。
那好,我们再看看周保中是什么时候和省委秘书处在一起的,1939年1月周保中日记记载:“一月十五日
吉东省委秘书人员到达,甚安全。职五军军部各重要干部及四军黄玉清、本部孙绍堂、吉东省委秘书处负责人员开第二次党员临时紧急会议,到会者九人。”
也就是说,王一知说1939年11月底秘书处和二军总部活动是不对的。既然1938年初到1939年1月秘书处都没有和二路军总部在一起,1938年她是怎么看到周保中读的《新华日报》。既然《新华日报》上没有发表过《论持久战》全本,王一知这个关于1938年读《新华日报》上发表《论持久战》一文的细节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综合以上历史资料,可以肯定周保中看到《论持久战》全本的时间是在1939年11月到苏联以后,他和冯仲云在苏联参加第一次伯力会议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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